回到駐地很長一段時間,想起在王屋山區的這段經歷,程名振都忍不住搖頭讚歎。
他猜不出王君廓以五百精銳騎兵護送李密入京師到底出自誰的授意。也猜不出本來跟李密老死不相往來的徐茂公將千里膏腴之地以前者的名義獻給大唐,究竟懷著怎樣的居心。但他可以確定的一件事情是,李密快死了。
過後發生的事實也正如他的推斷,很快,刑國公李密與左武衛大將軍王伯當就因為受不了朝廷的猜疑,棄官出逃。在熊耳山中,被品級不知道比他二人低了多少級右翊衛將軍史萬寶截殺,身首異處。
一直到死,平生出賣了無數朋友同僚,從不知道「忠誠」二字怎麼寫的李密依然相信,只要自己回到河南,振臂一呼,已經投靠大唐的瓦崗將士就會放棄已經到手的功名富貴,不顧一切地再度聚集在自己麾下。
雖然在那一刻,追隨於他身邊計程車卒不到三百,將領只剩下王伯當一個。
李密的死,讓大唐朝廷舒舒服服地鬆了一口氣。那不僅僅意味著從此之後大唐朝廷不必再承受河南各地降而復叛之險,並且還意味著徐茂公、秦叔寶、程知節、羅士信等一干瓦崗軍將領從此可以放心大膽的被啟用。
隨著這些武藝高強、作戰經驗豐富的將領融入唐軍,將極大地彌補了唐軍中、高階將領匱乏的缺陷。自這一天起,大唐便有了同時面對兩個以上敵人能力,統一之戰正式提上了日程!
機會面前,李唐朝廷的運轉一直是非常地高效。這廂剛剛准許徐茂公和王君廓二人給李密收屍厚葬,那邊立刻下旨調整戰略佈局,將澠池一線的防務完全交給他人,調秦王李世民和其麾下一干原瓦崗將領北上,與李建成、李旭一道,三路夾擊劉武周。
生力軍的加入,立刻打破了河東、河北兩道的短暫寧靜。劉武周敵不過李唐的攻勢,向突厥餘孽和竇建德同時求援。突厥人急著報上一次叩關未果之仇,不顧自身實力尚未恢復,大舉南下。竇建德聞訊,也領傾國之兵北上,試圖趁各路大軍混戰之機,火中取栗。
已經被賜予國姓的李世績(徐茂公)見狀,立刻攻擊向竇建德後路發起了猛攻,兵鋒直指竇建德的老巢。黎陽軍一動,洛陽王世充立刻也跟著動了,派遣原瓦崗軍中李密麾下愛將劉黑闥領精兵五萬渡過黃河,威逼黎陽。
一騎狼煙,四家諸侯,七路大軍。隔著上千裡關山殺做一團,你背後有我,我背後有你。互相攻殺了近半年,結果突厥人不敵博陵精銳,首先兵敗,再度北竄。側翼壓力一減輕,幽州大總管羅藝立刻親率兩千虎賁鐵騎衝陣,竇建德、高開道、王薄等人擁眾二十萬,卻擋不住羅藝搏命一擊,被鐵騎直踏到中軍帥旗下,折損將領四十餘員,大軍潰出二百餘里才收住了腳步。
到了此時,竇建德終於想起王伏寶的好處來。在漳水河畔,親自穿白衣給死去多年的王伏寶送葬,捶胸頓足,痛哭流涕。然後刺臂盟誓,重申要與昔日的老弟兄們富貴與共。恰好徐茂公回師與劉黑闥決戰,北側無名將坐鎮。竇建德領著十餘萬殘兵呼嘯而來,殺徐茂公麾下馬軍統領丘孝剛,生擒淮安王李神通、徐茂公父親徐蓋、魏徵及大唐皇帝的妹妹同安公主。順勢攻破黎陽。
黎陽一失,徐茂公腹背受敵,糧草斷絕。不得己,率部向竇建德投降。竇建德大喜,留下徐茂公的父親徐蓋做人質,加封徐茂公為左驍衛將軍。派他去跟老仇人羅藝拼命。同時派魏徵出使洛陽,答謝王世充的援助之恩,順便請洛陽軍撤回黃河以南。
王世充接到竇建德手書,氣得破口大罵。罵夠了,卻不願意承擔殺賢的惡名,又將魏徵禮送了回來。從此竇建德跟王世充交惡,主要精力重新放在了南方。無暇再給予劉武周任何有效支援。
幾路強援敗得敗,撤得撤,劉武周的處境愈發艱難。先是將婁煩、西河兩郡的城池一一吐出,隨即被秦王李世民逼得死保汾河一線。時令又逢隆冬,李世民派遣部將輕騎從冰上過河,四下劫掠。把劉武周逼得左支右絀,疲於招架。
隨後王君廓大敗宋金剛,秦叔寶單挑尉遲敬德,羅士信與伍天錫二人聯手夜襲,火焚太原城門。好在氣溫驟然下降,大雪紛紛,駐紮在野外唐軍士卒們無法拿穩兵器攻城,被迫撤退,劉武周君臣才逃過了一場死劫。
這種名將跟名將之間的精彩對決,當然輪不到程名振什麼事情。對於太子建成來說,先前招納碰了個軟釘子,不到萬不得已,實在沒必要碰第二回。而對於秦王世民,麾下剛剛得了秦叔寶、程知節、羅士信、牛金達、吳黑闥、張亮等四十餘員智勇雙全的上將,也犯不著為一個小小的洺州總管茅廬三顧。所以程名振也樂得清閒,每天優哉遊哉翻翻軍報,看看公文,然後就跟杜鵑兩個在駐地周圍雙進雙出,遊山玩水。
在戰亂年代,夫妻雙方聚少離多,戎馬倥傯,往往一年下來也說不了幾句體己話。如今沒的仗打了,天天膩在一起,很多話卻不需要再說了。往往這邊一個眼神剛剛流露出來,那廂已經開始動手去做。這邊剛剛想起了個主意,對方卻突然開了口,居然跟自己想得一模一樣。
見到女兒跟女婿琴瑟相偕,老疤瘌覺得非常地高興。唯一的遺憾便是,無論自己跟親家母如何著急,杜鵑依舊沒有懷孕的跡象。為此,他私下裡沒少跟女兒叨咕,從「不孝有三」,到「養兒自恃」,有時把杜鵑給叨咕得急了,乾脆跺跺腳一走了之。老疤瘌拖著瘸腿兒追出老遠,看到女兒跟女婿的身影在夕陽下並絡而行,咧咧嘴,轉頭找郝老刀懷舊去了。
對於杜疤瘌的鬱悶,郝老刀也無藥可醫。陪著對方嘆了會兒氣,咂了咂嘴,低聲道:「有句話,我說出來三哥你別不愛聽。前幾年啊,咱們可都沒少造了孽。可你我殺人放火過後,卻都大富大貴了。這報應啊,不會著落在……」
「放屁,放你個老丫子屁!」沒等郝老刀感慨完,杜疤瘌向被針紮了屁股般跳了起來,大聲喝罵,「你姓郝的殺人放火,我杜疤瘌壞事做絕,可那都是咱們的孽,關小九和娟子兩個什麼事情。要說作孽,凡是那時候活到現在的,有誰手上沒沾過血?算起來,小九子還是最善良的呢,若是沒有他,咱鉅鹿澤老少爺們兒能走出來一半兒就燒高香了!」
「三哥,三哥,你聽我把話說完!我真不是在咒小九。娟子怎麼說也是我徒弟啊,我再害人,能害她嗎?」郝老刀現在早就沒了年青時的火爆脾氣,捱了罵也不還嘴,陪著笑臉解釋。
「那你是什麼意思?」杜疤瘌狠狠瞪了對方一眼,喘息著質問。
「按說,娟子體內的毒早解了吧?」郝老刀想了想,低聲問道。
「當然!這麼多年了,什麼毒不隨著汗排了去!」杜疤瘌點點頭,非常有信心地回答。
「小九長得雖然俊了些,也不是個娘娘腔吧!」郝老刀笑了笑,繼續問道。
「有屁你快放,別膈應人!」杜疤瘌又是一記大白眼丟將過來,低聲怒罵。
「老駝子生前曾經說過,他們兩個,身上都沒毛病!」郝老刀點點頭,嘆息著道。「既然不是人的毛病,就得從外邊找原因了。三哥你想想,當年跟咱們一道殺人放火的,包括孫九爺和張二哥在內,有幾個得了善終?怎麼唯獨你跟我,大字不識幾個,卻吃上了五品官的俸祿?如果老天爺讓殺人放火者個個金腰帶,那還有天理麼?小九和娟子都是好人不假,可老天爺已經讓三哥你大富大貴了,還會接著讓你子孫滿堂麼?所以我想著啊,恐怕毛病還是出在咱們哥倆身上。是咱們,是咱們享了不該享的福,拖累人家小九夫妻了。」
「放屁!」杜疤瘌繼續喝罵,但氣勢卻明顯弱了下來。過去很長一段歲月,自己不殺人就沒法活,所以必須像野獸一樣時刻露著牙齒。但那並不意味著從內到外全都變成了野獸。當安定日子再度來臨時,後悔和畏懼就像毒蛇一樣纏了過來。杜疤瘌臉皮薄,不會像郝老刀這般偷偷懺悔。但每每在午夜,他卻總在噩夢中驚醒,冷汗淋漓。
「我知道我說的也許就是屁話!」郝老刀嘆了口氣,幽幽地道。「但我覺得啊,咱們還是多做些善事吧。就算不為自己贖罪,也給後代積點兒德!」
「這會兒才想起積德行善來,還不晚麼?」杜疤瘌放聲長嘆,「唉,我們老杜家對不起小九啊。我缺德遭報應,老杜家活該絕後。可鵑子他生了娃也該姓程,不姓杜啊!」
「哪還有早晚一說,能做點算點唄!咱也沒指望立地成佛!」郝老刀陪著嘆了口氣,低聲勸道。「三哥你年齡不小了,別再娶那些嬌滴滴的大姑娘入門了。即便鵑子看了不說話,也想想小九的名聲啊。這上黨郡遍地都是娶不起媳婦的光棍兒,你是侯爺的岳父,家裡卻藏了一堆民女不用,不是給小九找麻煩麼?」
「我不是想給自己留個後麼?」杜疤瘌老臉一紅,梗著脖子辯解。
「留下了麼?這麼多年了?」郝老刀看了他一眼,冷笑著問。
「隨你,隨你!」杜疤瘌又羞又怒,跺著腳發狠,「明天我就把她們都打發了。學著你吃齋念佛還不行麼?我那是缺德麼?我可是吃著朝廷的俸祿,官府可以給養著一妻一妾的!」
郝老刀笑了笑,低聲提醒,「按朝廷的規矩,小九還可以娶一妻三媵呢,他可是正經八本的縣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