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他最近好像要去京師謝恩。」見程名振始終不冷不熱,崔商說話漸漸開始拘束,「在,在下以為程,程將軍想知道他的行蹤呢,才,才眼巴巴地跑了過來!」
「我知道他行蹤幹什麼?」程名振笑著反問。但隨即意識到這是崔家在向自己示好。最近一段時間,河北眾富豪一直在努力拉攏他,示好花樣不斷翻新,已經讓他感覺有些不耐煩了。對方所看重的,無非是他現在頭上那頂開國侯的封爵,期待日後他他飛黃騰達時,能有所回報。但作為一個曾經受盡豪門欺凌的人,程名振很難真心接受對方的好意。
「那,那個…….」崔商一下子結巴起來,半天說不出句完整的話。作為族中翹楚,他的心機絕對夠深。但碰上程名振這種油鹽不進的,則總是有股渾身上下的勁沒處使的感覺。
「不過還是謝謝你跑來告訴我!」程名振想了想,繼續說道。「但我不準備招待他了。人家一個國公,我只是個縣侯,彼此之間地位差距太大,高攀不起。如果崔郡丞想跟他見一面,也不是什麼難事。河內是王君廓的地盤。最近前方戰事不緊,念在過去交情上,王將軍少不得會回去見李密一面!」
「我,我是說……」崔商憋了一腦門子汗,站起身,紅著臉道。「我以為將軍跟他有過節呢,所以才跑來知會一聲。既然將軍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我就不多囉嗦了。天色太晚了,請容我先行告退!」
「我來送送崔大人!」程名振笑著起身,很禮貌地將崔商送出門外。待客人的身影在淡淡的夜幕中消失後,他搖搖頭,大步走回了自己的宅院。
李密歸唐了。要從河內郡路過。崔商知道訊息,特地趕來通知自己。這一切背後隱藏著什麼?忽然,眼神微微一冷,他把手伸向了腰間。
腰間,往日經常掛著刀的位置是個雙魚袋。那是大唐顯貴的標記,他現在,已經不再是個江湖人。
距離王二毛成親的日子還有大半個月,整個上黨郡卻已經熱鬧了起來。軍官、士卒、官吏、鄉紳,凡是能跟婚嫁雙方拐著彎兒搭上關係的,無不提前送上一份厚禮,然後坐在家中,眼巴巴地盼著請柬的到來。
不是大夥趨炎附勢,如此門當戶對的婚姻太少見了,短時間內,整個上黨郡恐怕也找不到第二家去。男的一方,新郎是開國子爵,朝廷實授的從三品將軍。跟洺州營大總管程小侯爺是從小玩到大的把兄弟,見了太守大人都可以不予理睬的少年才俊。這樣的人,放到哪朝哪代,都是難得的金龜婿。
論及家世來,女方的背景好像就差了一些,僅僅是戶規模較大的木器商人而已。但整個河東誰不知道,賣木材的武家當年曾經冒著傾家蕩產的風險資助了大唐皇帝!如今的工部尚書,應國公武士矱,便為武家當年投資的紅利是也。背靠著這樣一座大靠山,生意場上,誰敢再與武家爭鋒?有武家暗中出力照看,新郎官日後想不飛黃騰達有可能麼?所欠的只是一點點時間和適當的機會罷了!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一切看上去都是那樣的完美。唯一有些缺憾的是,上黨郡實在太偏僻了,一干操辦婚事所需要的裝飾點綴物品,都顯得非常不上檔次。不過這也難不住洺州營的眾位弟兄,跟上頭隨便打了個招呼,新郎倌就跟自己的一幫好友飛馬奔向了南方,非要趕在婚禮之前從長平郡的大集市將所需之物置辦回來。
「胡鬧,不過一個小小的三品將軍,還不是府兵嫡系。這樣做也太張揚了!」也有人肚子裡犯酸,端起一杯淡酒,望著街心處剛剛修好的大宅院小聲嘀咕。
跟他在一個桌上喝酒閒聊的人聽見,立刻冷了臉色數落:「兄臺不是嫉妒人家了吧。憑著手中的刀,從一無所有硬砍到開國子爵的高位,這番好運,放在誰身上不是張揚的本錢?我要是小王將軍,我也要由著性子折騰。讓當年欺負我的人看看,爺爺終究不是池中之物!」
「那也不能太過分了。皇上春天時剛剛說過,要戒奢戒逸的!」被人一句話說穿了心事,犯酸者紅著臉給自己找臺階下。「他們身為大唐的官員,就要給百姓做出表率!」
「皇上的那話,說的是別人。」另一名酒客笑著插嘴。「有功將士肯定不在此列之內的。不信,你們沒瞧見麼?連程小侯爺都跟著去了。要說,他可是一個有名的持重人兒!」
提到程名振,大夥就都沒話說了。身為二十幾歲的少年英傑,他身上卻有著與年齡毫不相稱的謹慎和老成。搬遷到河東才不過一年多,地方官員和士紳已經對此深有體會。大夥嘴上不明說,心裡邊卻早下了定論。那就是,什麼事情程將軍開始做了,肯定不會再有什麼風險。大夥邁步跟上去,保準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但是這回,眾人卻大錯特錯了。就在上黨郡的官員、士紳對王家的婚禮準備指指點點的時候,程名振和王二毛兩個已經帶著一班弟兄穿過了王屋山,徑直抄向濟源城下。
一干人放著華麗的武將袍服不穿,全做回了行腳商人打扮。但長年征戰練就的暴戾之氣卻毫無遮擋地從身體上散發開來,令難得遇到的商販同行放下貨物,鳥獸般四散逃去。
「奶奶的,逃什麼逃,老子臉上又沒寫著一個匪字!」王飛的自尊心受了打擊,用馬鞭向樹上抽了幾下,恨恨地罵道。
「就你那身板兒,把臉蒙起來,也能嚇得人腿軟!」張瑾搖搖頭,笑著打趣。平安的日子過得久了,仇恨一點點在他心中流逝。整個人看上去輕鬆了許多,就像大病初癒一般。
「還說我呢,前天在市集上,不知道是誰嚇哭了別人的孩子!」王飛撇撇嘴,反唇相譏。
「老子是見那孩子太調皮,替他娘收拾了他一下!」張瑾被笑得滿臉通紅,直著脖子辯解。
「呵呵,是替人家孩子他娘抱打不平啊!」蔣百齡接過話頭,拖長了聲音道,「看不出,張大哥還有這愛好,專替別人家孩子他娘出頭!」
「哈哈哈哈——」聞聽此言,眾人鬨堂大笑。笑聲穿透林梢,帶來一縷縷陽光。沒有戰爭的日子,緊繃著的臉也被春風吹軟。
笑了一會兒,程名振叫過黃牙鮑,低聲問道:「老鮑,是這條路麼?你可有把握?」
「沒錯,教頭你就放心吧!」黃牙鮑拍拍胸口,非常自信地回應,「頭前探聽訊息的弟兄,三天前就盯上了他。除非他不往京師去,否則,這座小山就是必經之路!」
「不會看錯人吧?」王二毛想了想,低聲確認。
「肯定不會!」黃牙鮑胸有成竹,「像那廝般囂張的,全大唐也找不出第二個來。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邢國公似的,走哪都打著儀仗!」
「就好,咱們先轉到小山坡後面,居高臨下地等!」程名振點點頭,用馬鞭指向不遠處的土丘,「吃點兒乾糧,把牲口也都喂好!」
眾人點頭稱是,打馬轉到土丘後去了。王二毛緊跟數步,低聲問道:「值得麼?為了這麼一個廢物?一旦讓朝廷得到訊息,可又是一堆麻煩!」
「不一定非要截殺他!」程名振搖頭否認,「當然,能了結掉他最好。也算我報答了**的教誨之恩。我這次來主要是想看看,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情!如果有人想對李密不利的話,在這一帶下手最好不過了。已經到了河內郡與絳郡的邊界,王君廓管不到這裡,出了事兒,可以完全推到王屋山的盜匪身上!」
這才是他偷偷潛入河內郡的原因。崔商當日的暗示,就像一層薄霧包裹在他眼前。也許輕輕伸一下手,這層霧氣也許就被撥散了。但不打散這層霧,卻又什麼都看不清楚。
「王屋山哪還有盜匪,早就跟著李家去打天下了!」王二毛笑了笑,低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