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這兩個同僚在太子面前照應,韓葛生、段清等人也很快受到了提拔。各自升遷一到兩級不等。這下,弟兄們再聚首,就只有程名振、王二毛、王飛等少數幾個在仕途上毫無進步了。大夥紛紛替程名振感到惋惜,認為如果沒有他當日在太子殿下面前利用木圖米籌曲言進諫,唐軍根本不可能打得這麼漂亮。可如今衝鋒陷陣者皆受到了封賞,運籌帷幄者卻被丟在了一旁,實在有些失於公平。
程名振笑了笑,低聲回應道:「你們怎知這不是太子殿下故意考驗與我呢?要知道,糧草乃三軍之膽,我要不受重視,誰敢把十萬大軍的飯碗全交給我?!大夥都是有功名在身的人了,不比當年在鉅鹿澤。所以說話還是仔細些,別引發什麼不必要的誤會才好!」
聞聽此言,眾人默默點頭。都知道此時已經不像當年,有些話爛在肚子裡,遠比說出來穩妥。但在沒人注意時,伍天錫還是把程名振拉到了僻靜處,低聲勸道:「我覺得,殿下還是想要你表個態度。私下裡,他可沒少跟人提起過你!」
「是麼?」程名振笑了笑,有點不敢置信。
「當然。昨天他還跟馮立將軍說起過你。說戰場上很多情況都是你用木圖米籌推演過的。所以大軍調整起來極為順手。這一仗,雖然是他在指揮,實際上卻完全採用了你的謀劃!」伍天錫重重點頭,信誓旦旦。
「太子殿下還是高看我了!我也就是有些紙上談兵本領,真的落到實處,未必不手忙腳亂!」程名振搖搖頭,笑著自謙。
「要不,我替你轉達一下?」伍天錫見對方總是平平淡淡的模樣,心裡很是著急,張口就提出一條對策來。
「算了,你還不知道我麼?早就不想再打仗了!」程名振繼續搖頭,跟伍天錫實話實說。「我跟你不一樣。你聽到角鼓之聲,眼睛就會發亮。我卻巴不得聽不見它!」
「那就算了!」既然程名振油鹽不進,伍天錫只好放棄。看看程名振那平淡無波的眼神,他又笑著說道。「我也是瞎操心。其實這仗也打不了多長時間了。你現在於前方和後方,沒太多差別。」
聽見這話,程名振的眼神終於閃亮起來,想了想,皺著眉頭追問,「怎麼不打了,不是我軍大佔上風麼?」
「是啊,佔足了便宜,把尉遲敬德逼得節節敗退!馬上就要退過洞渦水去了!」伍天錫點點頭,笑著解釋。「但太子殿下覺得,渡河追殺的話,有可能失去先機。所以乾脆停軍於河畔,懸而不發,天天讓劉武周睡不著覺!」
「誰出的主意,這麼陰損!」程名振大笑,為唐軍的高明,也為劉武周的倒霉。過了洞渦水沒多遠,便是太原城。有數萬大軍在河南岸橫著,太原城內的軍民百姓無論幹什麼,心裡都不會感到踏實。這一招可謂盡得裴寂先前那些招數的精妙,又落不下消極避戰的口實。敵我兩頭都交代得過去。
「還不是你!」伍天錫的眼睛裡充滿了讚賞。「當**在木圖上推演,洞渦水就是敵我雙方的一個坎兒。一旦過不好這個坎兒,局勢就要逆轉。太子殿下覺得,既然沒把握過去,索性見好就收。就這麼零敲碎打地來上幾回,耗也把劉武周耗死了!」
「嗯!」程名振再度點頭,心裡有幾分得意,也隱隱湧起幾分遺憾。他沒想到李建成居然如此重視他的諫言。對於裴寂,他終於能有所交代了。但自己是不是因為過分相信裴寂的話,因此對李建成產生了先入為主的印象?他不清楚,只是覺得自己有可能錯過了某些不該錯過的東西,今後再也把握不住了。
正迷茫間,又聽伍天錫繼續透漏道:「不光是太子,好像朝廷也不想繼續打下去了。就這幾天,王君廓就要被抽調到別處去。我估計,老雄可能也在抽調之列。」
「又要跟誰開戰了?」程名振一愣,低聲追問。如此大規模的軍事調動,不可能是為了讓士卒們去休整。能讓朝廷暫時放過劉武周,只可能是另外有一個敵人比劉武周的威脅更大。
「我找你也是為了這個事!」伍天錫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說道:「我從老王圭那裡隱約聽了一嘴,好像這回是要對付宇文化及。那小子被李密和杜伏威聯**垮了,一直逃到了河北來。竇建德已經領兵迎了上去。大唐既然自認為繼承了大隋的基業,自然也會藉著給楊廣報仇的名義上去痛打落水狗!你做些準備吧,保不準朝廷哪天就會用上你!」
「打宇文化及——」程名振後退半步,脊背頂住了牆壁。這個訊息對他來說太及時了,讓他都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伍天錫為好。
宇文化及被瓦崗軍擊敗,流竄到了河北。各路豪傑自然會打著替大隋皇帝楊廣報仇的旗號群起而攻之。雖然從本質上說,豪傑們跟宇文化及一樣,都是大隋朝廷的叛賊。但把宇文化及踩進泥坑,讓他一個人揹負所有罪孽,便會把大夥身上都洗得乾乾淨淨。
這種光賺不賠的買賣,瓦崗軍自然落不下。洛陽的王世充想必也會躍躍欲試。竇建德身為河北南部的地主,當然更不會允許宇文化及在自家門口逍遙,肯定要趁近水樓臺之便。對於已經到手半個中原的大唐來說,此時出兵討伐宇文化及,非但能繼續鞏固「隋稷唐承」的名分,並且可以趁機一探河北虛實。做得好了,甚至能摟草打兔子,趁機把竇建德也給收拾掉。
這種一舉兩得的買賣,大唐朝庭豈能放過。所以暫時減緩對劉武周軍的進攻,抽調一部分兵馬向東推進也是必然了。而作為提早佈置下來對付竇建德的一粒棋子,此番洺州營不可能再置身事外。
想明白了其中關竅的程名振無奈的笑了笑,拱手向伍天錫道別。他不知道自己該慶幸終於有了向竇建德討還血債的機會,還是該懊惱剛剛沒過上幾天的逍遙日子就這樣匆匆結束。剛離開鉅鹿澤的那段時間,他心裡對竇建德還充滿了恨意。但現在,隨著時光的流逝,那種不共戴天的恨已經漸漸減弱。弱到他有些提不起精神來,用眼前的安寧去換取一時的痛快。
的確,竇建德殺了他的結義哥哥王伏寶,奪了他苦心經營多年的平恩城。可亂世當中,這類事情平常至極。只要你實力不濟,就難免被人追殺,被人掠奪。無論是竇建德還是張金稱,為了壯大自身,到頭來都要打平恩三縣的主意。
在最近一段難得的安寧日子裡,他心裡記得最清楚的,不是仇恨,而是張金稱和竇建德兩人說過的那些話。這兩人都是一代豪傑,張金稱曾經誓言殺盡天下貪官惡霸,竇建德曾經發誓剷平天下不公。但到最後,他們卻成了河北南部最大的惡霸,製造了河北南部最大的不公平。為什麼結局最終走到了出發點反面?為什麼說得時候慷慨激昂,做出來的事情卻截然相反?是張金稱和竇建德惡意欺騙大夥,或者是他們忘記了最初的志向了麼?答案顯然不是這樣簡單。冥冥中,彷彿有一雙手,推著他們向某個方向走。只要邁出最初數步,就再也無法回頭。
大唐朝廷日後的走向會怎樣?會不會跟張金稱、竇建德二人建立的國度那般,漸漸走向誓言的反面?對此,程名振同樣沒有把握。但經歷了那麼多事情,他清醒地認識到,也許裴寂老大人說的話是有道理的。你希望朝廷向哪個方向變,只有參與進去,才能用自己的想法影響它。
但程名振固執地認為,這一切的前提是你自己活著,活著在其中發揮影響。不能輕易為了某個人的幾句豪言壯語,或者某段仇恨,而輕言犧牲。經歷了那麼多事情,他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那就是,誰的命都不比別人的賤,與其把自己命運綁在某個人,或者某個派系的戰車上,不如做踏踏實實,自己把握自己的命運,自己努力去追逐自己的理想。
也許再某些智者眼裡,他這些想法很執拗,很土鱉。但爬十步還是爬一百步,是土鱉自己的自由和快樂,與別人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