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快哉風 第二章 逐鹿(五)

跌跌撞撞在眾人的挾持下跑出了兩條街,王伏寶才明白自己被從監獄裡救出來了。雙腿向地上一拖,他喘息著命令,「放開我,放開我。你們這是在幹什麼?你們知道自己在幹什麼麼?這可是謀反啊。老竇只是想教訓我一下而已,過幾天就會放我出來。被你們這麼一弄,讓我今後怎麼面對他?!」

他武藝高強,在軍中素來威望又盛,雙腿一發力,登時令整個隊伍停了下來。「回去,回去,我不能走。你們也跟我回去,老竇那邊自有我來承擔!」王伏寶大喊大叫,轉身就想往回返,好幾個人上去都拉他不住。把個王二毛氣得火冒三丈,追上前去,伸手給王伏寶來了個大脖摟,「啪!」「醒醒吧你。如果只是想教訓你,還用得弄這麼大陣仗?今晚多少人為了你而死,你回去了,叫他們一個個怎麼閉眼?」

「你!」王伏寶被打了一個激靈,這才認出王二毛和程名振兩人也在隊伍中來。停住了腳步,茫然地問道:「王兄弟,程兄弟,還有武兄弟,你們怎麼都來了?什麼時候到的,怎麼沒人通知我!」

「老竇準備拿你開刀,當然得把我們三個騙過來。免得你死了後,我們舉旗造反!」王二毛氣得直跺腳,真恨不得再給王伏寶幾個大嘴巴,讓他徹底清醒清醒。「一塊殺乾淨了多省事,永絕後患,還能剛好給他的王位獻祭!」

「你胡說,老竇根本不是那種人!」王伏寶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對方的說法,指著王二毛的鼻子喝罵。「你敢再汙衊老竇,就別怪我不認你這個兄弟。回去,都跟我回去向老竇請罪!」

「請個屁罪!」王二毛一巴掌拍歪王伏寶的手指。「你聽聽,這會兒周圍是什麼動靜?你再問問大夥,我剛才說的是不是實話。要回,也是大夥殺出城後你一個回。老子不欠姓竇的,不願意做他的枉死忠臣!」

「你……」王伏寶氣得直哆嗦。轉頭看向其他人,發現大夥都看著自己,目光中充滿了憐憫。「老竇不是那種人!」他的聲音越來越無力,目光從程名振、伍天錫、張瑾臉上逐一掃過。最後落在了蔣百齡頭頂。「你是曹旦的親衛,我認得你。你說,老竇不是那種人,今天的事完全是誤會,是不是,是不是?」

越說,他的聲音越虛弱,隱隱已經帶上了哭腔。蔣百齡沒有直接回答王伏寶的質問,只是把目光向兩旁側去。王伏寶絕望地將目光移開,順著蔣百齡看的方向慢慢掃視。他看到幾夥不同的人在遠處拿著刀互相劈砍,有人大喊誅殺反賊,有人大罵竇建德黑了良心。彼此用語言都說服不了對方,只好分個你死我活。

「先出城吧。出了城後,慢慢再想辦法。如果老竇只是想給你個教訓,自然會派人請你回來!」不敢耽擱太多時間,程名振走到王伏寶身邊,拉著對方的胳膊商量。

一扯之下,王伏寶差點摔倒。踉踉蹌蹌歪出幾步,好不容易才重新站穩。扶著程名振的胳膊,他喘息著答應,「那就先出城吧。把你們送走之後,我再回來向老竇求情。他大人大量,想必不會過分追究你等!」

大夥知道他受到的打擊太重,一時無法接受現實。所以也沒意思跟他爭論,只能先帶著他脫離險地再做打算。一行人拐彎抹腳,遇到敵軍攔路,能拿竇建德金令箭矇混就矇混,無法矇混過去就用刀子開路。三拐兩拐,來到了東門附近。

在整個行動計劃中,程名振已經事先安排了一夥人前來奪門。誰料走到附近的衚衕向外探頭一看,東門外橫著十數具屍體,一名武將橫刀立馬地堵住了門口。在其身後,還跟著幾百名精銳士卒,個個威風凜凜,殺氣騰騰。

「壞了,姓曹的在這兒,小六子他們失手了!」蔣百齡把頭向衚衕裡邊一縮,衝著程名振等人彙報。

「其他弟兄們呢,難道都死光了!」程名振大驚,壓低了聲音追問。就在此時,幾家百姓的院牆後彈出數個腦袋,帶頭的人正是蔣百齡的親信小六子,用事先約定的暗號跟程名振等人打了個招呼,然後上前彙報,「是遊騎將軍曹睿親自帶人把門,我們根本衝不出去。」

「你不是先前拍過胸脯麼?怎麼關鍵時刻拉稀了。今天衝不出去也得衝,否則大夥都得死在這裡!」蔣百齡把臉色一沉,大聲責罵。

小六子的臉登時憋成了紫豬肝色,跺了跺腳,轉身就準備到城門口去用性命趟出條生路來。程名振見狀,趕緊伸手抱住了這個莽壯的傢伙,「不要急!」他低聲向小六子命令,「你帶幾個人,把左邊那條街的房子都點著了。然後攜裹著附近的百姓,大聲呼救!」

小六子猶豫了一下,沒有付諸行動。蔣百齡上前狠狠踢了他一腳,低聲喝道:「還愣著幹什麼,趕緊去。程教頭打仗的時候,你還穿開檔褲子呢!」

「諾!」小六子行了個軍禮,帶人匆匆跑遠。程名振四下看了看,然後繼續給大夥分派任務,「等火頭起來,無論曹睿肯不肯分兵,百齡,你和伍天錫帶上一半兒人手,立刻跑向城門。我跟王二毛在背後追殺你。一邊跑,你一邊大聲向曹睿求援……」

剩下的人都跟他合作多年了,彼此知道對方的斤兩。毫不猶豫地點點頭,各自做好臨戰準備。整個謀劃過程,王伏寶都在一邊呆呆的聽著。彷彿事情跟自己無關般,不肯說話,也不多聽一個字。待大夥都收拾停當了,他終於明白過些味道來,走到程名振身邊,匆匆地補充了一句,「我跟在你身後邊吧,曹睿的那兩下子都是我教的,諒他也奈何不了我!」

說話間,小六子一句把半條街給點著了。烈焰升騰,頃刻將城門附近的一條街道燒成了火海。躲在家裡的百姓們見禍從天降,只好哭喊著跑出來救火。小六子等人立刻圍攏上去,用刀子將百姓們逼在了一起。然後吩咐他們跟自己一道守軍呼救。

「救命啊,救命,賊人殺過來了!」

「救命啊,有人放火啦!」

慘叫聲一浪高過一浪,夾雜著濃煙湧向城門口。把守城門的將領曹睿聽到了百姓們呼救,心裡立刻「咯噔」了一下。緊握鋼刀,吩咐手下弟兄弓箭上弦。他才不相信火是無故而起的呢,眼下西門處戰事正緊,差不多全城的兵馬都集中了過去。如果自己再把手中這點力量分薄,機會必然會被敵軍所乘。

程名振本來也沒指望著小六子的調虎離山之計能夠見效,跟蔣百齡、伍天錫幾個互相對了對眼神,掄起刀來,「乒乒乓乓」戰成了一團。一邊打,蔣百齡和伍天錫兩個一邊帶領十幾名「竇家軍」將士向城門口撤,王伏寶、王二毛、程名振等「蟊賊」則用衣襟住了大半個頭,不依不饒尾隨追殺。

戰團轉上街道,蔣百齡立刻大聲呼救,「曹四哥,救我。王薄勾著楊公卿造反了,把整個驛館都給燒了!」說著話,丟下數名弟兄斷後的弟兄,亡命朝城門口飛奔。

遊騎將軍曹睿曾經跟蔣百齡又數面之緣,知道對方是驃騎大將軍曹旦的心腹,不敢眼睜睜地看著他被蒙面人砍死。但平時養成的謹慎習慣卻令他也不敢完全相信蔣百齡,皺了皺眉頭,大聲命令道:「你靠過來,讓我用弓箭對付他們!」

「謝曹四哥!」蔣百齡等的就是這句話,撒開雙腿衝到曹睿身側。斷後的「竇家軍」將士明顯不是「蟊賊」們的對手,轉眼已經被砍翻了四五個。剩下的不敢戀戰,慘叫一聲,抱頭逃向城門口。

「站住,全給我站住。別亂跑!弓箭手……」曹睿忽然覺得事情有些不對,抽出刀來喝令。蔣百齡哪肯給他醒悟的機會,身體斜向一竄,手臂藉著跑動的勢頭一輪,瞬間把距離自己最近的幾名弓箭手的胳膊全給卸了下來。

受了襲擊的弓箭手們大聲慘叫,再顧不上聽從主將命令,四下分散躲避。游擊將軍曹睿氣得臉都青了,撥轉馬頭,掄刀剁向蔣百齡後背。蔣百齡根本不肯跟他交手,仗著在馬下身子靈活的優勢,東一竄,西一跳,專門往弓箭手的隊伍裡鑽。轉眼之間,就將城門口的弓箭手隊伍攪了個稀爛。

「我劈了你!」曹睿氣急敗壞,縱馬向蔣百齡撞過去。說時遲,那時快,偽裝成竇家軍士卒的伍天錫等人已經靠近,分出十幾個去對付弓箭手,剩下了全朝曹睿湧來。

看到自家上司受到威脅,曹睿的親信也顧不上再管城門了。一窩蜂地湧上,與伍天錫等攪做了一團。趁著這個機會,用衣襟蒙了臉的程名振等人也都殺到了城門口,簡單結成一個三角陣,徑直沿馬道向城頭上控制懸門的轆轤衝去。

「攔住他們!」到了這個時候,曹睿才終於明白對方的攻擊重點何在,放棄追殺蔣百齡,指揮著自己的親兵去堵馬道。戰馬剛剛一掉頭,斜刺裡突然又衝過來一名壯漢,抬手一拳轟在馬脖頸上,把正當壯年的戰馬砸得「唏溜溜」發出一聲哀鳴,踉蹌著軟倒。

訓練多年的戰馬都懂得護主,所以在倒下時前腿先著地,拼著兩隻前腿斷折的危險,也不肯將曹睿壓在身下。吃了一驚的曹睿翻身滾落,抄起刀來便欲反擊,還沒等他看清楚對手的位置,蒙著臉的壯漢又猛地向前一躍,身體越過馬背,肩膀如鐵錐般搗中了曹睿的胸口。

「啊!」遊騎將軍也發出了一聲悲鳴,與自家坐騎倒在了一處。那壯漢單手一按地面,雙腿風車般橫掃,將搶上前救主的竇家士卒一一踢飛,然後單手拎著曹睿的脖領子站了起來,另外一隻手離開地面後迅速在臉上一抹,大聲喊道:「都停手,把城門給老子開啟!」

「別……」曹睿想命令弟兄們不要受威脅,話剛出口,又噶然而止。藉著遠處的火光,他看清楚生擒自己的人是誰了。安國大將軍王伏寶!竇家軍中第一豪傑。自己的一身本領都是他所教導,此刻要想說出將對方拿下的話,卻是萬萬不能!

「把門開啟吧,今夜死的人已經夠多了!」王伏寶嘆了口氣,放開曹睿,低聲命令。

「他們……,他們是來救您的?」曹睿四下看了看,喃喃追問。

「嗯!」王伏寶慘笑著點頭,然後衝著城牆上傻愣愣向下看的弟兄們微微拱手,「給大夥添麻煩了!王某心裡很是過意不去。把城門開啟吧,曾經都是好兄弟,沒必要非拼個你死我活!」

說話間,程名振、王二毛等人也把蒙面的衣襟扯了下了,露出一張張曾經令大夥敬佩的面孔。遊騎將軍曹睿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終於深深出了口氣,「呼!敗在你們手裡,曹某一點兒也不冤枉。開門,開門,放程郡守走。連柴大將軍都擋不住人,咱們沒必要逞強!」

早在王伏寶一露臉,城頭上的眾弟兄就不想再打下去了。聽到曹睿的吩咐,個個都長出了一口氣。大步走到轆轤旁,七手八腳吊起了懸門。程名振等人不敢耽擱,架著王伏寶一擁而出。待眾人全部出了門口,遊騎將軍從腳邊撿起刀,撐著身體半跪了下去,「送王大哥!此去山高路遠,大哥保重!」

「送王大哥!」城上城下,幾百名士卒同時半跪下去,向王伏寶最後一次行兄弟之禮。

「我,我……」王伏寶感動得熱淚滾滾,嘴角嚅囁了半天,卻一句道別的話也沒說出來。目光所及之處,只見清河城中濃煙滾滾,烈焰騰空,這一夜,不知道多少無辜百姓慘死,這一夜,不知道多少將士稀裡糊塗倒在了自家兄弟刀下。

我要去哪,望著弟兄們真誠的面孔,他捫心自問。卻發現所有的路都伸向了長夜,沒一個條通往自己需要的終點。

「走吧!」程名振不敢在險地耽擱太久,上前輕輕扯了扯王伏寶的衣角,低聲勸告。

「嗯!」已經到了此刻,王伏寶也終於明白了一切都無可挽回,答應了一聲,轉身跟在了隊伍之後。一行人不敢走大路,找了條荒僻至極的小徑往西方繞,一直繞到了天光大亮,確認附近沒有追兵跟上來,才尋了處水源暫時休息。

王二毛安排人手去打野味做乾糧,程名振和伍天錫兩個則仔細清點人數。一番清點後,赫然發現,二百多侍衛只殺出來不到七十,所有戰馬也都落在了城內,一匹也沒能牽出來。好在大夥眼下人手都能攤上一把兵器,不至於沒有自保之力。否則,無須竇建德派兵來追殺,隨便冒出波山賊擋路,大夥都只有束手等死的份兒!

眾親衛前兩天還感慨清河郡被戰火破壞得人煙稀落,此刻卻著實發現人煙稀落的好處。鑽進荒草叢中不一會兒功夫,王二毛已經拎著兩隻兔子,一串野雞轉了回來。大夥七手八腳接過去,堆土為灶,以鐵盔為鍋,再尋些常見的野生乾果丟入鍋裡,很快,便對付出了數「鍋」肉湯。

吃過的早飯,眾人肚子裡邊又有了股熱乎氣,坐在石頭上,七嘴八舌議論起昨天今後的打算來。張瑾本來就是洺州營的弟兄,自然是**程名振帳下了。蔣百齡與程名振曾經有前仇,但經過昨夜一戰也算恩仇盡泯,所以也情願到襄國郡呆上一段時間。比較麻煩的是殷小六等原本在王伏寶帳下效力的武將,此刻主帥的去向未定,他們自己也無法自作主張。只好有一眼沒一眼地往程名振身上瞟,希望他能勸得王伏寶一同離開。

程名振在心裡邊斟酌了一下說辭,走到王伏寶身邊,低聲問道:「大哥,估計你跟老竇之間的誤會一時難以消除,不如先跟我回襄國郡吧。到了那邊,咱們兄弟幾個也好天天聚在一起。」

「嗯!」王伏寶目光看著做飯的火堆,有些心不在焉。程名振再三勸解了好幾次,他才咧了下嘴,低聲回了一句,「然後呢?」

「然後儘量保持跟老竇的關係。彼此之間好聚好散唄。如果他能痛改前非的話…….」儘管心裡不報什麼希望,程名振還是不忍心過度打擊王伏寶。

「然後老竇揮師來攻,咱們跟老竇殺個你死我活,對不對?」王伏寶打斷程名振的話,搖頭苦笑。「不是我說你,光憑著你的洺州營,根本敵不住老竇。咱們哥倆加一起也不行,況且我也決不會向老竇拔刀!」

「那也不能伸著脖子等老竇來砍!」王二毛恰好經過,冷笑著**了一句。

程名振輕輕點頭,「我不會主動攻擊老竇。但老竇若是非要揮師來戰,我也只能奉陪到底。左右是他理虧在先……」

「是我拖累了你!」沒等程名振說完,王伏寶又把責任攬到了自己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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