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快哉風 第一章 問鼎(九)

「靠攏,向我靠攏!」懷化郎將孫炎武聲嘶力竭,橫刀舞得像風車一樣,水潑不透。迫近他的石家軍士卒紛紛被砍倒,以他為圓心,周圍形成了一個血肉圓環。被陷在方陣中的李家子弟抓緊時機,不顧一切向孫炎武靠近。彼此背靠著背互相保護,在海潮般的人流中屹立不倒。

「原地結陣,大將軍馬上就來救援咱們!」得到孫炎武的提醒,歸德中郎將李榮、游擊將軍馬則卿二人也照葫蘆畫瓢,將自己附近的李家軍士卒聚集在一起,組成兩個牢固的小圓陣。正在向前推進的石家軍方陣被三個「節點」所阻,中間很大一段被割得支離破碎。拼命三郎石重見狀,勃然大怒,揮舞著一把簸箕大小的斧子衝了過來。「讓開,讓開,我來對付他!」一邊衝,他一邊提醒大夥注意讓路。不但提醒了自家袍澤,也將孫炎武等人的目光吸引了過來。

陣前斬將,是最有效打擊敵軍士氣的辦法。不待石重靠近,一名李家軍旅率脫離隊伍,徑直向石重撲來。他手裡持的是一杆長槊,人沒到,槊鋒先至。眼看著就要刺到石重胸口,後者突然停止了跑動,身體像被絆住了般向旁邊一跌,隨後跌跌撞撞地晃出兩步,單膝著地,斧面由下往上斜掃。李家軍旅率想要撤槊阻擋,已經來不及。黑漆漆的斧刃直接砍在了他的肋骨下,砍斷鎧甲和肚皮,將內臟撕成數段掃了出去。

「啊!」李家軍旅率慘叫一聲,仰面倒地。失去重心的石重將軍藉著斧頭揮動的慣性向前一撞,用肩膀頂開另一杆刺到身邊的長矛,一腳踢在了持矛者的下襠處。

「啊——」又是一聲淒厲的慘叫,持矛的李家軍士卒鼻孔噴血,眼見就已經活不成了。原本牢固的小圓陣瞬間出現了個缺口,拼命三郎石重帶著幾名心腹向前猛撞。孫炎武氣急敗壞,咒罵著揮刀迎戰。石重掄起斧頭對上了刀刃,將橫刀磕出了一溜火星。然後反手一斧,砍向對方的腦門。孫炎武被自家袍澤簇擁著,避無可避,只得舉起橫刀格擋。「當」的又是一聲脆響,石重的斧頭被磕偏,孫炎武手中的橫刀被砸成了弧形。

「再來!」樵夫出身的石重最不缺的就是力氣,沒等孫炎武更換兵器,又是一記力劈華山。「鐺!」「鐺!」「鐺!」「鐺!」火星四濺,孫炎武手中的橫刀越來越彎,越來越彎,終於「咔嚓」一聲斷為兩截。

說時遲,那時快。將手中半截刀身向石重臉上一扔,孫炎武縱身向後躍去。撞在自家袍澤身上,將好不容易組成的圓陣徹底撞爛,藉此也逃過了石重奮力一擊。劈手從弟兄手裡奪過一把長槊,再度迎上。光顧則追殺敵人,石重額頭被飛來的刀身砍中,腦門上鮮血橫流,與剛剛濺在身上的血液混在一起,整個人看起來就像被血潑過一樣。

來不及抹去臉上的血漿,孫炎武的長槊已經刺到了眼前。石重又側了下身體,這回卻沒有上次那般幸運地躲過,被槊鋒將肩窩刺了個透穿。「啊——!」他大聲慘叫著,單手揮斧橫掃,將槊杆砍為兩截。然後連人帶斧子向前一撲,徑自撞進了孫炎武的懷裡。

孫炎武悶哼一聲,跌坐餘地。石重用腦袋頂住他的腦袋,膝蓋頂住他的大腿,單手推著斧子狠狠下壓。如此近的距離,斧刃根本發揮不了砍劈作用,就像一塊鐵疙瘩一樣死死下切。孫炎武雙手扳住斧頭,奮力回推。嘴裡大聲呼喝,命令自家兄弟前來解圍。附近的李家子弟本來人數就不多,防禦隊形一散,立刻被殺上來的竇家士卒纏住,哪還抽得出手拉援救旁人。撕心裂肺的慘叫聲中,石重將斧刃下壓,下壓,最後整個身體都趴了上去,頂著斧頭向下死頂。厚重的大斧硬生生地壓彎孫炎武的手指,切斷他的護身皮甲,頂碎他的胸骨,將內臟和汙血順著嘴巴鼻孔擠壓出來。

「擋我者死!」石重在敵人的身體裡拔出斧頭,轉身奔向下一個目標。正在與對手糾纏的李家子弟聽到他的腳步聲,被嚇得手忙腳亂。旁邊的竇家軍士卒立刻抓住機會,刀矛並舉,將這名李家子弟放倒在血泊中。

「擋我者死!」石重邁開大步淌過血泊,奔向下一名敵軍。那名李家子弟看上去只有十六、七歲模樣,嘴巴上還帶著一圈絨毛。發現自己被一名凶神惡煞盯上了,嚇得放聲大哭。一邊哭,一邊將兵器上下亂舞。不用石重動手,底下的普通士卒就解決了這個孩子。有點兒於心不忍,出手卻毫不留情。

「去死,去死!」石重大喊大叫,瘋子一般撲向另外一群敵人。才跑出沒多遠,就被一個脖摟劈在了臉上,不得不停下了腳步。「保持隊形,那邊的事情不要你管!」跟上來的石瓚拎著石重的耳朵,大聲命令。後者瞬間清醒過來,大聲長嘯,轉身撲向陣前。

與此同時,方陣中另外一個「節點」上,李榮和石慧已經分出了勝負。久經戰陣的李榮經驗豐富,藉著一個錯步的空檔將長槊捅進了石慧的小腹。深受重傷的石慧慘叫著倒地,雙手卻抓住槊杆死死不肯鬆開。李榮連拔了兩次沒拔動,正想放棄之時,身邊的袍澤已經被殺光。三名石家軍士卒圍上了他,長矛、短刀上下亂刺。李榮側身一扭,從地下撿起把斷刃,刺進了距離自己最近一人的胸口。然後被幾把兵器同時刺中,怒吼著撲在了石慧身上。

二人迅速糾纏在了一起,血從自己和敵人身上不斷往下溜。突然間,石慧的頭向上仰了仰,噴出一口血,氣絕身亡。李榮把手支撐在他的胸口上,一點點起身,起身,然後長長地「籲」了一聲,嘆息著死去。

張全、馮慶二人雙戰馬則卿,殺了個難解難分。周圍的石家軍士卒蜂擁而上,趁著馬則卿被纏住的功夫解決掉了陷在附近的所有李家子弟。孤身一人的馬則卿左擋又殺,精疲力竭,被張全衝到身邊抱住了腰。馮慶看準機會,一錘子砸過去,將馬則卿的頭盔和腦袋一併砸了個稀爛。

解決了自身內部問題的石家軍大方陣越來越順暢,如洪流般湧上河灘,將渡過河來的李家子弟逼得節節敗退。後續的李家子弟在橋上被濃煙阻擋,一時半會無法給前方提供有效支援,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袍澤被擠下河道,被長槊捅死在血河裡。

「弩箭,射住陣腳,為大軍開路!」站在河對岸指揮戰鬥的柴紹火冒三丈,怒吼著發出了一個殘忍的命令。

站在河道當中靠近南岸一側的血水裡,早已準備多時的李家弩手立刻舉起弩弓,扣動冰冷的弩弦。平射,無法越過已經退到河水裡的自家袍澤,只好把他們和敵人一併解決。剎那間,河對岸不分敵我倒下了一大片,慘叫聲,咒罵聲,哀鳴聲不絕於耳。血水匯成溪流湧進河道,把本來已經通紅的河水染得更紅,更稠,映著天空中的朝陽,冒著煙,騰著霧向下遊淌去。

正在奮力前推的石家軍方陣立刻停了下來,所有人都驚呆了,誰也沒想到柴紹如此「豁」得出去。前方和後方的弟兄們擠做一團,在河岸邊擠成了一堆堆箭靶子。李家軍的弩手毫不客氣地將更多的鐵羽長弩射了過來,將措手不及的石家士卒成片地放倒。

「後撤,後撤!後撤結陣!」方陣中,石瓚痛得心如刀絞。這支隊伍是他一手拉起來的,弟兄們都是他的同鄉或者同族,彼此之間情誼極為深厚。本想著帶著他們尋一條生路,卻沒料到,一個早晨,就把他們全送進了惡鬼手裡。

「大帥,不能退啊!退下去,弟兄們就白死了!」張全抹了把臉上的血和眼淚,衝著石瓚叫嚷。「把橋毀了,給弟兄們報仇!」轉過身,他立刻舉起刀,義無反顧地撲向了慢慢恢復通暢的浮橋。

一支鐵弩射穿他的身體,從後背露出烏黑的弩尖。緊跟著密密麻麻一排鐵弩從他的身體裡鑽出來,直接將他的上身分成了數段。幾名親兵衝上去試圖搶回他的遺體,沒等衝到張全身邊,已經都被射成了刺蝟。弩箭如飛蝗,一排又是一排,石家軍方陣正前方徹底崩潰,所有人湧在一起,亂鬨鬨地向遠方退避。

「結陣,重新結陣。盾牌手上前頂住!」被自家兄弟推搡著,石瓚一邊狼狽地後退一邊試圖穩住陣腳。不少親兵手挽著手,在他周圍拉成一排。卻擋不住大夥後退的腳步,轉眼被擠得東倒西歪。

「結陣,結陣,退下去誰也活不了!」石瓚大驚,揮舞著刀鞘到處亂打。已經被弩箭打懵了的弟兄們卻不肯再聽,抱著腦袋拼命後撤。

「洺州營,上前!穩住陣腳」關鍵時刻,伍天錫的聲音從陣後傳來,不高,卻天籟般傳進了很多人的耳朵。令大夥惶恐不安的心情登時為之一靜。緊跟著,三百名重甲陌刀手結隊上前,用刀杆擋住後撤的人流。混亂的人流受到阻擋,奮力推搡,卻無法將重甲陌刀手推動分毫。很多人側著身子繞開,繼續潰退。也有不少人不得不停住了腳步,閉上眼睛,等待飛來的鐵弩將自己的性命取走。

想象中疼痛卻遲遲沒來,等死的人睜開眼睛,才霍然發現大夥在混亂中已經退出了足足有二百餘步,早已退出了弩箭的射程之外。

「結陣,結陣。盾牌手上前,護住全軍!洺州營看著咱們呢!」石瓚的聲音終於傳到了大夥的耳朵內,焦急中夾雜著慚愧。「結陣,結陣。盾牌手上前,護住全軍!洺州營看著咱們呢!」親兵們扯開嗓子,將這個命令大聲重複。茫然中的石家軍兵卒互相看了看,再看看巍然不動的洺州營,心中猛然湧起了一股狠勁兒,跑動著站到石瓚身邊,重新整理出一個四四方方的攻擊陣列。

「弓箭手,弩手一起向前推,給我在對岸清楚一片空地來!」河對岸,撿到便宜的柴紹大聲命令。濡水河在這一段已經沒多深,河風也不像上游那般烈,方才戰鬥,已經證實了弓弩的威力切實有效。聽到命令,幾名低階軍官組織起全部弓箭手和弩手,結成陣列,一步步向前趟。在河水即將沒過腰肢的位置停下來,重新分成幾排,交替著將羽箭和長弩射向對岸。

石家軍一邊用盾牌抵抗弓弩的襲擊,一邊緩緩後退。讓開浮橋正對的河灘,再度退出羽箭射程之外。藉著這段空檔,李家軍士卒將浮橋上下的火焰全部撲滅。大隊大隊的兵卒走過浮橋,在羽箭的掩護下於北岸河灘上緩緩結陣。

石瓚急得額頭青筋直冒,答應程名振將敵軍堵在河灘上,他決不能自食其言。扭頭看了眼伍天錫,對方也輕輕向他點頭。二人同時咧了下嘴,然後異口同聲地說道:「再來一次!從西往東壓」

「我先!」伍天錫迅速又補充了一句。

「我派人護住你的側翼!」石瓚點點頭,毅然承諾。

伍天錫哈哈一笑,舉起手中陌刀,大聲喊道:「弟兄們,跟著我來!給姓柴的點教訓!」

「給姓柴的點教訓!」陌刀手們大聲回應,邁開整齊的腳步,與伍天錫一道走向了河岸。

「小石頭,帶人拿盾牌護住武將軍!」石瓚咬了咬牙,從喉嚨裡吼出了一個殘忍的命令。拼命三郎石重聞聽,紅著眼睛從身邊搶過一把木盾,舉過頭頂,大聲喊道:「洺州營上去了,不怕死的,舉著盾跟我來!護住洺州弟兄!」

「不怕死的跟我來,護住洺州弟兄!」馮慶抓起盾牌,帶領自己的嫡系袍澤,跑到陌刀手們身側,組成兩條單薄的長隊,擋住羽箭可能飛來的方向。

河道中的弓箭手和弩手立刻發現了這個變化,調整目標,將弓箭和長弩對準盾牌手。鋪天蓋地的羽箭飛落,砸得盾牌咚咚作響。臉色煞白的石家軍盾牌手們咬緊牙關,用手臂擋在身側,跟在陌刀陣旁邊寸步不落。

一波羽箭過後,緊跟著飛來一排長弩。一排長弩過後,緊跟著飛來一波羽箭。木製的盾牌被射得像刺蝟一樣,慢慢出現了裂縫。突然,幾面盾牌碎裂,將盾牌後的石家子弟暴露於外。羽箭立刻射滿了他們的身體,將他們推得踉踉蹌蹌。內排的盾手立刻補位,擋住新出現的空襠,擋住所有對陌刀手可能的傷害。

一名盾牌手倒下去,一名盾牌手由內側隊伍上前補位。

又一名盾牌手倒下去,又一名盾牌手走向外側,補上袍澤們留出來的死亡空檔。

一名,又是一名。盾牌手不停地摔倒,盾牌手不停地補位,前仆後繼。身披重甲的陌刀手緊握長刀,咬著牙,眼裡噴著怒火,緩緩向橋頭靠近,靠近。

「咚咚咚,咚咚咚!」低沉的鼓聲又響了起來,站在不遠處的河灘上,石瓚雙手揮舞鼓槌,血水順著嘴角緩緩滑落。

「嗚嗚,嗚嗚,嗚嗚!」親兵們吹響號角,為陌刀手,為自家袍澤,吶喊,壯行。

風突然大了起來。

依稀中,有神明在天空上擊築而歌。

風蕭蕭兮濡水寒!

陌刀隊呈楔形,前窄後寬,銼刀般向最西側一座浮橋靠近。從他們開始出發的位置到目標所在之處不過是短短三百步距離,可這三百步距離沒走完一半,已經有一百多承擔掩護任務的石家軍士卒倒在了敵人的羽箭之下。

一步一人,步步是血。偏偏伍天錫還不能提高隊伍的前進速度。莫說那一身重達四十餘斤的鐵甲嚴格限制了陌刀手的移動幅度,即便是能加快腳步,伍天錫也不敢冒著陣型被衝亂的危險盲目前衝。單獨一名陌刀手入陣起不到逆轉乾坤作用,當年在敗在程名振手裡的事實,已經充分證明了這一點。陌刀手破敵,憑得是整體配合,憑得是大陣所生成的威壓,一刀劈出,當者立碎,故而百人結陣足可破千。若是千人結陣,縱使對上上萬敵軍,也可以砍他個人仰馬翻。

一步,一步,又是一步。重甲碰撞聲隆隆如雷,敲得濡水兩岸大地為之晃動。沒等靠近,西側第一道橋頭前的李家子弟已經慌了。他們分明看到來自河道中間有羽箭落在了陌刀手頭上,卻僅僅是在對方的鐵兜輿上砸出了個白印,然後徒勞地掉落。他們分明看到河灘上橫七豎八地屍體擋住了陌刀手前進的道路,卻連陌刀陣推行的方向偏一偏的作用都沒起到,轉眼間,就被包著鐵甲的大腳塌成了肉餅。

轟,轟,轟。一步接著一步,毫無停頓。無敵無我。就像一隻長滿了獠牙的鐵甲怪獸,任何阻擋於它面前的東西都被撕成碎塊。「結陣,結陣!」不光是西側第一道浮橋前的李家子弟慌了。第二座,第三座,第四座,一直到第六座,所有已經奔過浮橋計程車卒在昭武郎將楊懷的命令下,不顧一切向第一座浮橋前集結。剛剛恢復暢通的六座浮橋能輸送過來計程車卒有限,他們必須擋住陌刀陣,為後續登岸的袍澤爭取時間。「靠前,靠前了射!」河道當中,負責指揮弓箭手和弩手的寧遠將軍吳平也急了眼,不顧一切命令弓箭手和弩手抵近射擊。

弓箭的穿透能力弱,準頭受風力影響極大,因此在戰場上的主要攻擊方式為拋射,靠著大面積的覆蓋,給敵軍制造殺傷。弩箭的穿透能力強,受風力影響小,因此在戰場上的主要攻擊方式為平射,可以瞄準目標狙殺敵軍低階將領。但只要陌刀陣和自家袍澤發生接觸,無論弓箭還是弩箭都不得不停下來。敵我不分,亂射一氣的做法只能用於萬不得已的危機關頭。如果一名將領總是胡亂做無差別覆蓋的話,不用敵軍來攻,說不定哪天晚上在睡夢中,他就會被自家弟兄摘掉腦袋。

不用吳平催促,弓箭手和弩手們也清楚自己拼命的時候到了。舉著弓弩向前靠近,把箭饢叼在嘴巴里以免箭羽被河水打溼潤。水很快就沒過了他們的胸口,稍不留神就有人被河底的淤泥絆倒,被河水連同兵器一起卷著滾向遠方。但身邊的袍澤卻絲毫不敢停頓,單人操縱一弓,兩人前後配合著操縱一弩,將奪命的弓箭與弩箭一波波砸在盾牌手的身上和頭頂。

下游河道,風小,羽箭受到的影響也小。下游河道,水淺,所以弩手可以在河道中排成橫列,逞扇面形為橋頭附近袍澤提供支援。一切在上游無名木橋上對李家軍弓弩手起到制約作用的不利條件,在寬闊的下游都不存在了。在無名木橋之戰未能發揮威力的弓箭和弩箭,在此時得到了最大發揮。暴雨般的攢射下,石重所部的盾牌手被砸得血肉橫飛,整個盾牆岌岌可危。忽然,幾名盾牌手同時跌倒,一支弩箭從盾牆的縫隙飛了進去,正中一名陌刀手的脖頸。「撲通!」被弩箭射傷的陌刀手跪倒於地,緊跟著,被後續的袍澤推出隊伍。

「廢物!」臨近的陌刀手們大聲叫罵,指責身側的盾牌手們保護不利。附近的幾名盾牌手登時紅了眼睛,彼此看了看,然後一咬牙,脫離隊伍,直接向河道中央衝了過去。正在河道中向北岸攢射的弩手們一愣,本能地調轉方向,將弩箭射向越來越近的危脅。衝進河道的盾牌手們一手提盾護住自己露出河面的上身,一手持刀,淌著河水大步前進。沒等接觸到目標,他們已經被幾百支來自不同角度的弓箭和弩箭射成了刺蝟。

血,順著河流擴散開去,將上游流下來的河水分成截然不同的三股。兩股清,一股飄紅,瀲灩燃燒著,匯入浮橋下的血泊。拼命三郎石重的眼睛登時被血染成了通紅色,他不贊成自家大帥為竇建德拼命,但他在戰場上卻不是個孬種。死就死了!一個念頭在他心中翻滾。最終化作一句話,衝口而出,「去些個敢死的,上去殺了弓箭手。老子隨後就到!」

「不怕死的,跟我來!跟我去死!」一名叫小字喚作石砬子的親兵大喊了一聲,搶在石瓚採取進一步行動之前,把盾牌擋在身上向河道中央衝去。「去死,去死!」百餘名石瓚的親信從第一排盾牆後衝出來,跟在石砬子身後,呈三角形,彼此簡單的保護著,淌過河水,向羽箭的源頭衝去。

除了手中弓弩之外沒有任何其他武器的弓手和弩手們大驚,不顧寧遠將軍吳平的呵斥,紛紛掉轉方向,將弓箭和弩箭沒命地朝石砬子等人射去。他們將一半以上的敵人放翻在河道中央,然後在敵人撲過來之前的一瞬間放倒了另外三分之一。最後剩下的二十幾名石家軍盾牌手厲聲咆哮,將盾牌向弓弩手頭上一丟,雙手揮刀,撲入了敵軍當中。

貼身肉搏,弓弩手們的戰鬥力幾乎為零。只能揮舞著弓臂四下躲避。已經豁出了性命的石砬子等人卻不管不顧,追在弓弩手們身後,一刀一個,將遠端攻擊佇列衝了個七零八落。

「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石砬子砍翻距離自己最近的一名弓箭手,咧著尚顯青澀的黑黃面孔喊道。他是自幼被山寨收養的孤兒,父母早死於亂世當中。對他來說,無論是李家軍,還是柴家軍,只要是穿著官府那身號衣,就是不共戴天的敵人。你不讓我活,我也不讓你活,道理就這麼簡單。簡單到不需勞煩任何聖賢來解釋。

「殺一個夠本兒!」盾牌手們大聲回應,揮舞著朴刀,如虎入羊群。敵軍派來的援手已經下水,數量是他們的幾十倍。敵軍派來的援手已經靠近,在再不走就要死在河裡。但是他們無一人後撤,揮舞著朴刀,將弓弩手們追得狼奔豚突。

南岸的援軍很快就趕到了,十幾個打一個,將石砬子等人砍成了肉醬。四下逃竄的弓弩手們又在吳平的喝令下聚攏起來,拉回河道當中,重新排成一個扇面。他們將弓箭和弩箭搭上弦,卻再也找不到合適目標。陌刀隊已經走完了那段用袍澤血肉搭建的長城,如巨獸般衝進了橋頭前李家子弟倉促結成的戰陣裡。河岸邊已經千瘡百孔的盾牆則迅速後撤,斜在陌刀陣側翼,重新組成一道銅牆鐵壁。

我護住你的側翼!身上插了兩根狼牙箭的拼命三郎石重杵著盾牌,雕像般站在朝陽下。血順著單薄的皮甲往下淌,染紅盾牌,染紅腳下沙灘。我將護住你的側翼,我答應了,我做得到。

「殺!」感受到身邊傳來的溫度,伍天錫舉起長長的陌刀,從牙縫裡吐出一個字。長刀揮落,朝陽下潑起一道金光。金光過處,血肉橫飛,李家子弟如風中枯草。

「殺!」幾百名陌刀手跨出一步,整齊地刀光斜劈向下。幾十名擋在陣前和圍攏過來的李家子弟倒飛而出,半空中灑落一陣血雨。陸續衝上前的李家子弟被袍澤的血肉澆了滿頭滿臉,本能地停了一下,然後張大嘴巴,厲聲慘叫。

「啊——」垂死者和未死者齊聲慘叫。彷彿看到了地獄出來的惡鬼。不錯,那些渾身被鐵甲包裹的傢伙不是人,的的確確是地獄裡邊爬出來的惡鬼。他們藏在面甲後的眼睛裡壓根兒沒有一點兒人類的柔和,有的只是仇恨和果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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