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劍拔弩張的危機在半個時辰之內化於無形,速度之快,不僅令博望營的嘍囉們摸不到頭腦,就連向來對自家教頭無比信任的茗洲營將士,也都一個個大眼瞪小眼。
王德仁走了,被教頭幾句話給走了!仗不打了,非但不打,連退回給教頭的禮物,王德仁那廝也厚著臉皮又收了回去。非但把禮物收了回去,臨走前王德仁還慷慨了一次,主動留下了二十匹戰馬。非但慷慨,並且恭敬有加,彷彿程明振昨夜幫了博望山大忙一般!
奇怪了,奇怪了,太陽是不是從西邊出來了!茗洲營上下看得稀裡糊塗,誰也不知道王德仁今天吃醋了什麼藥?更為糊塗的是那些本來屬於王德仁麾下,昨夜犯了錯又畏罪託庇於茗洲營的大小嘍囉們。當他們看到追兵的時候,本以為自家的小命定然難保了。誰料王德仁非但沒有上前跟程名振討要,甚至連他們這些叛逃者的歸屬問都沒問。彷彿他們從來在博望山大營沒存在過,走了也就走了,如同草尖朝露般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這種被人忽略的感覺令人很不舒服,雖然引得王大當家的關注,未必是什麼好事,並且可能給大家帶來更多的危險。望著曾經的袍澤們遠去的背影,大夥想追不敢追,想喊不敢喊,一時間猶如迷失了回家道路的孩子般,憂傷而孤獨。
如果換做平時,程名振肯定已經發現了嘍囉們的情緒波動,並會採取各種辦法安撫。可今天他的心情好像也不太好。自從送走了王德仁後便低頭不語,吃飯的時候也是有一口沒一口,食不知味。
王二毛見好朋友情緒不高,笑著走過來,遞給他一根剛烤熟的肉乾,笑著問道:「怎麼了?後悔沒殺王德仁那廝了?昨夜如果殺了他,咱們想必也難以脫身!」
「不是!」程名振苦笑著搖了搖頭,接過肉乾,惡狠狠地咬了一大口。「我在想王德仁在酒桌上曾經起的幾個訊息。李淵借了突厥的兵,劉武周和薛舉兩人也接受了阿史那家族的封號!」
「爭天下麼?幾曾想過手段?!」想了想,也跟著搖頭嘆氣。「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負我。古往今來,大英雄大豪傑不是都如此麼?」
程名振沒接茬,只是一味地苦笑著嘆氣。不知道為什麼,只要一提起李淵等人借突厥勢力南下的訊息,他就覺得心裡堵得慌。也許是幼時被父親抱在懷中,對著大隋府兵戰旗所打下的烙印吧。即便做了強盜,骨子裡他還認為自己是隋人。雖然當年灌輸他這一概念的父親此時十有**已經死在背面長城的某座烽火臺上。
「你慢慢吃,我去看看那些新入夥的弟兄!」王二毛見自己開解不了程名振,索性不再囉嗦。人生中想不明白的事情很多呢,哪有事事都順心的。忍一忍,也就算了。日子還得繼續,人怎麼也沒法跟命運鬥。
博望山下來的嘍囉們在昨夜已經見識過王二毛的勇悍,此刻看到他笑呵呵地向自己走來,趕緊將手中飯碗放下,起身施禮。
「麻利的吃飯,吃完了飯好繼續趕路,從這兒道茗洲還好遠呢。不抓緊點時間,身上的乾糧肯定不夠吃!」王二毛擺擺手,大聲動員。
眾嘍囉沒想到他過來就是這樣一句話,楞了楞,無所適從。王二毛又咧著嘴巴笑了笑,將聲音提高了幾分道:「吃飯,吃飯。別愣著,免得涼了。天大地大,吃飯最大。吃完了飯,如果誰想回博望山,儘管收拾傢什離開。不想回博望山的,到了平恩,每人分三十畝地,踏踏實實過日子去!」
他所在的邯鄲縣今年剛剛開始屯田,糧食和勞動力缺口都十分巨大。如今打通了從黎陽倉向北運送糧食的通道,眼前的困難就解決了一半。因此,剩下一半勞動力的問題就擺在了桌面上。
歸附者們不知道王二毛打的是把他們拐帶回家當農民的主意,聽到有三十畝地好分,對博望營的僅剩一點兒留戀登時消散。圍攏上前,壯著膽子問道:「王將軍話可做得真?即便我們這些新來之人,也能分到三十畝地麼?」
「新來的人就不是人了?」王二毛笑呵呵地反問,「你們可以打聽打聽,在我們茗洲營這疙瘩,即便是叫花子千里迢迢地跑來了,只要他到衙門口掛個號,也能分到一塊土地。當然了,這三十畝不盡是方便上水的好田。有用的人和沒用的人,待遇絕對不能一樣!」
眾嘍囉聽罷,心中的熱情更高,圍著王二毛,繼續問道:「那什麼樣的人才算有用,什麼樣的人算沒用呢?王將軍能不能給我們道道!「
「像你這樣,能會道,還有幾分膽氣的,就叫有用!」王二毛指著距離自己最近,一直帶頭問話的一名嘍囉,笑著打趣。「如果平時三棍子敲不出一個響屁來,賊人打到家門口了還不知道反抗,這樣的人就是沒用。不是老子看不上他,你就是給他塊金磚,轉頭也得被別人搶去!」
「哈哈,嘿嘿!」嘍囉們鬨堂大笑,心中的緊張與不安漸漸退卻。敢上山當土匪的,當然都不是逆來順受的主兒。有足夠理由享受三十畝好田的待遇。但也有人厭倦了土裡刨食的日子,分開人群上前,大著膽子問道:「如果我們跟著程大人,或者跟著將軍您呢?你收不收我們!能不能多分幾畝地?」
「那,可得另了!」王二毛輕輕搖頭。「眼下程大人和我都是文官。身邊不需要太多兵卒」
「大人,大人,,文官!」眾嘍囉瞪大眼睛,誰也不肯相信王二毛的是事實。老天,有這樣的文官麼?昨夜往山下衝的時候,姓程的和姓王的兩個一個當先一個斷後,手中的刀滴滴答答往下淌血。如果竇家軍的文官都這模樣,那武將還不個個都得是閻王爺殿前的牛頭馬面!
「我現在是邯鄲縣令。」王二毛知道大夥一時無法接受自己的辭,指著自己的鼻子解釋。伸手又一指遠處坐在石頭上沉思的程名振,「他,你們口中的程大當家,現在是襄國、武安兩郡的郡守。」
「呃!」眾人楞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千奇百怪,無所不有。這年頭,但凡有點兒本事的人差不多都拿起了刀子,試圖在亂世中撈取功名富貴。居然還有寧願放下刀子做地方官的人?真是絲毫不合常理。可這兩個行事不合常理的人,卻令大夥覺得分外親切。就像鄰家的哥哥,兄弟,你不必擔心他拿刀搶你家的存糧。也不必提防著他盯上了你家後院的幾根好檁子。
也許是刀光劍影看得多了,每個人心裡都希望能得一夕安枕吧!王二毛把實底兒交代給了大夥,一些原本著想加入茗洲營繼續在刀頭上討生活的人雖然感覺約略有點兒失望,內心深處卻非常安寧。他們知道,自己此番離開博望山是離開對了,至少,大夥日後不會為今天的選擇而後悔。即便不能出人頭地,至少能踏踏實實當個農夫,娶妻生子。不像原來在王大當家麾下,終日東殺西殺,卻不知道自己最後的結局在哪?
「實在不願意種地的,也不用著急!」趁著眾人興趣都被吊起來的當口,王二毛仔細跟新歸附者講解襄國郡的基本政策,「每個縣都需要二十幾名弓馬手維持治安。茗州營那邊,也需要少量鄉勇。但這兩個位置都不容易得到,需要憑拳腳上的真本事去考。考過了,再經過主管官員的挑選,才能吃上這碗官飯。考不過,即便是皇上他二大爺,也得回家種地去!」
眾人聽他得風趣幽默,又爆發出一陣大笑。笑過了,每個人心裡對自家的未來都有了一個初步的打算。高高興興吃完上午餐,兩部分兵馬合在一處繼續開拔。才走了不到十二三里,前方突然煙塵大起,派出的斥候策動坐騎,飛一般的奔了過來。
「王大當家派人把路堵住了!」博望山上下來的嘍囉們吃了一驚,本能地將突發情況往王德仁身上想。畢竟像今天這種吃了虧卻絲毫不想報復的行為,以前在王大當家身上非常罕見。或者,類似的情況以前從沒發生過,即便不是別人的對手,王大當家也要想方設法噁心別人一下。
正驚詫間,身邊的茗洲營弟兄已經在底層軍官的督促下迅速整隊。朴刀手在前,長槊手居中,弓箭手押後。沿著道路旁的丘陵縮成一個小陣,無需主帥操心,便可隨時投入戰鬥。
「慚愧!」博望山上下來的嘍囉們被同行的精熟本領羞得臉孔發燙,亂紛紛地抽出兵器,在茗洲營的戰陣旁邊自成一個方陣。距離隊伍最近的幾名斥候已經奔到近前,在馬背上迅速一俯身,大聲稟告:「報,都尉,王伏寶將軍帶兵來接,距離我營不足十里!」
緊跟著,第二撥斥候又至,帶回來的訊息更準確,「報,都尉,王伏寶將軍、石瓚將軍各帶五千兵馬前來接應。距離我營還有八里之遙!」
被斥候們稱作都尉的是武天錫,只見他也不向程名振請示,大模大樣地點點頭,沉聲命令,「主動聯絡王、石兩位將軍,我等一路平安。援手之恩,請容我等會師後當面拜謝!」
「諾!」兩撥斥候拱了下手,撥轉馬頭先後遠去。一邊走,一邊用手上的旗幟向更遠處的斥候聯絡。更遠處的斥候也掏出幾面旗幟,在手中上下回復。片刻後,又有一名斥候兜轉回來,向武天錫補充援軍的詳細情況。騎兵若干、步卒若干,軍容情況,隊伍的行進速度,諸多資料,不一而足。
更讓人驚詫的是,這名斥候剛才已經回來過一趟。前後只隔了不到半柱香時間,居然就跑了第二個來回!
「他們一定有一套梯次傳遞訊息的手法!」新歸附的嘍囉中不乏聰明人,用心一想,便明白了斥候為何來去如此迅速。同時,大夥對茗洲營的認識也又迅速提高了一個臺階。怪不得早間時候王大當家在兵力佔盡優勢的情況下還不願意主動發起攻擊!倘若雙方真的交起手來,博望軍未必能將這二百茗洲壯士留下。一旦雙方一個時辰內結束不了戰鬥,待茗洲營的援軍趕到,博望軍非吃大虧不可!
如此精銳,即便號稱鄉勇,身在其中也足以為榮!一時間,很多本來已經打算解甲歸田的嘍囉們心裡又熱絡起來,希望自己能通過武天錫的考校,加入茗洲營戰兵行列。如此精銳,跟著如此主將,百餘足以當千。如果全軍上下能有五千人,整個河北道還有哪裡去不得?
王伏寶來得飛快,茗洲營這邊剛剛整好隊,他的笑聲依舊追著馬蹄聲傳了過來。「程兄弟,程小九,哈哈,終於讓我又逮到你了。你這廝膽子忒大,居然帶了千把號人就敢上博望山!」
「不是有竇王爺和王大哥在身後撐腰麼?我還有哪裡不敢去的!」程名振笑呵呵地迎上,身後跟著王二毛,雄闊海和武天錫,「石將軍呢,怎麼沒見到他?」
「他手下全是步卒,走得太慢。我就把隊伍交給了他,自己先過來了!」王伏寶還是那幅大咧咧的模樣,絲毫看不出這半年多來身上有什麼變化。但在顧盼之間,程名振還是隱約捕捉到了一絲憂傷,心裡禁不住突地跳了一下,好生尷尬。7。
那憂傷是因為竇紅線。雖然竇建德試圖嫁妹妹給程名振的說法純屬空**來風,但面對著跟自己毫無芥蒂的王伏寶時,程名振依然感覺自己很虛偽。王伏寶的心裡邊除了竇紅線之外沒有別的女人,這一點他非常清楚。可當竇紅線和羅成肩膀並著肩膀出現在面前時,他非但沒有做任何拆散二人的行為,而且跟羅成也做了好朋友。從這點上說,是他對不起王伏寶。雖然對方不清楚此事,並且即便清楚了也未必會計較。
見程名振不說話,只顧著傻笑著打量自己。王伏寶還以為他平安脫身,一時高興過了頭。跳下坐騎,揮拳捶向對方的肩膀,「,真有你的。說,你怎麼離開的博望山。5。王德仁和房彥藻兩個呢,被你說服了,還是準備敬酒不吃吃罰酒!」
「王德仁答應保證運河暢通。房彥藻被我殺了!」程名振捱了一下後,呲牙咧嘴地回應。
「你殺了房彥藻?」王伏寶聳然動容。接到竇建德的命令後,他星夜飛奔趕來支援程名振。本以為即便程名振能平安退下博望山,竇家軍與瓦崗軍之間也少不了一場衝突。誰料程名振非但沒用他幫忙,並且輕輕鬆鬆地就砍了李密手下重臣,行軍長史房彥藻的腦袋。
「應該說是,王大當家縱容我殺了房彥藻,然後送我下了博望山。他準備脫離李密,所以暫時請王大哥別找他的麻煩!」程名振點點頭,然後替王德仁說情。6。二人剛剛見面,很多話都沒來得及說,他現在不知道竇建德的打算,所以只能先勸王伏寶暫且打消進攻博望山的念頭。
王伏寶聞言,立刻哈哈大笑,「鬼才願意去攻他的博望山。只要他別打咱們糧船的主意,誰有功夫搭理他?再說了,有博望山大營和黎陽在,咱們暫時就不用跟李密接觸。等咱們的實力養足了,收拾一兩個山寨,不過是南下道路上順順手的事情!」
這番話說得豪氣十足,令程名振、王二毛等人好生佩服。但緊鄰茗洲營列隊的那些新加入者可不高興了,怎麼說他們都曾經在博望山上待過一段時間。孃家被人瞧不起,自己的臉上也跟著無光。
當即,有人便開始低聲騷動,對王伏寶的狂妄好生不屑。2。程名振耳朵靈,趕緊拉住王伏寶的手,將他向新來的弟兄們介紹。「諸位兄弟,請見過王伏寶將軍。他是我的結拜大哥。」
說罷,又向新弟兄們一指,「大哥,這些是王德仁大當家送給我的弟兄,全是博望山中數得著的好手!」
王伏寶驕傲歸驕傲,卻還沒到了目中無人的地步。聽程名振這樣介紹,立刻明白自己剛才把話說過頭了。大步走到眾人面前,長揖及地,「王某一高興,嘴上就沒把門的,諸位兄弟見諒。進了咱竇家軍的門,從此就都是好兄弟。以前誰英雄,誰狗熊,不必再說。日後沙場上並肩而戰,才顯出真本事!」
一番話,既給了眾人臺階下,又沒損竇家軍的威名。8。聽得新歸附者們心情激盪,找了個帶頭人,笑著回應道:「王將軍言重了。放眼河北,誰不知道王將軍大名。我等原來無福,不能在沙場上一賞將軍英姿。日後並肩作戰,還請王將軍多加指教!」
「噢,你小子比我還會說。中,日後咱們就全是兄弟,同生共死!」王伏寶拉住向自己施禮的新夥伴,笑著回應。轉頭又看程名振,不無嫉妒地數落道:「你小子,簡直是個人精。坑蒙拐騙,居然弄來了這麼多百戰老兵。行,我剛還說你得茗洲營規模太小,需要抓緊時間補充呢。這下,當哥哥的再也不用替你操心了!」
「那要看弟兄們的意思,還有襄國郡今年的收成情況。2。」程名振笑了笑,沒接王伏寶的話茬。他知道,自己這位結拜哥哥總覺得做了文官沒前途,所以一直想把自己重新拉回戰場。可這位當哥哥的除了領軍打仗之外,對政治風險一竅不通。以竇建德的心胸氣度,茗洲營不擴張則已,一擴張,必然再度引起他的小心提防。、
主疑則臣死,程名振讀的書不算多,但這點古訓還是聽說過的。與其做費力不討好的傻事,不如安安穩穩地當自己的襄國郡守。至少,這個位置不會引起別人的猜忌,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也容易保全。
反覺程名振對重披戰袍的積極性不高,王伏寶只好無奈地嘆氣,「你啊,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7。如今群雄逐鹿,正是我輩建功立業之時。唉,隨你吧,反正你自己開心就行!」
「領軍打仗,有你和曹將軍、石將軍足夠了。至於我,當郡守也沒什麼不好。論職位不比你低,還不用終日刀頭舔血!」程名振笑了笑,顧左右而言他。「對了,王大哥這次來只為了接應我麼?還是肩負著其他任務!」
「首要任務是接應你。你可不知道,接到你得信後,把老竇給急壞了。連夜點了我跟時石瓚的將,命令我們放下手頭一切事務,立即領兵出發。如果誰敢對你不利,就將他挫骨揚灰!」
「讓竇王爺掛心了!」程名振向遠方拱拱手,算是給竇建德見禮。雖然他知道王伏寶的話未必沒有誇張成分,可心裡邊依舊為竇建德的關懷而感動。
傳說中佛有三幅面孔。竇王爺的面孔,未必必傳說中的佛陀少一些。跟在他身邊無法自安,距離遠了,卻時刻能感覺到他的真誠。
「除了接應你之外,就是幾個山頭需要去掃掃。魏郡那邊有人不服老竇,所以我跟石瓚一起去跟他們說道說道!」王伏寶的聲音繼續傳來,透著無比的輕鬆和自信。
大隋在魏郡還有些殘存勢力,但對於王伏寶這種百戰之將而言,與屋角的灰塵也差不多。舉舉手,也就除掉了。程名振知道王伏寶的本事,所以也不替對方擔心,笑了笑,低聲道:「那我就在襄國郡替大哥籌集些糧草。大哥如果有需要,隨時可以言語!」
「不必。幾個彈丸小城,諒也耽擱不了我太久。待幹完了活,我順路去你那一趟,咱們兄弟也好長時間沒好好聊聊了!」
「那是自然!」程名振笑著回應。然後順著王伏寶的話頭,問這問那。王伏寶時有問必答,無論關於自己,還是關於竇建德身邊最近發生的時刻。偶爾找到空閒,也追問程名振和杜鵑兩個最近的情況,還有博望山之行的具體過程。二人越說越投緣,幾乎無話不談。但是誰也沒有主動提起竇紅線和羅成,還有竇建德嫁妹這個謠言的真偽。
聊了一會之後,石瓚帶領大隊人馬趕到。聽聞程名振在博望山殺死房彥藻全身而退,忍不住撫掌大讚,「過癮。俺老石自稱膽子大,今天可真的見到膽子大的了。程太守,你這份膽略當文官實在可惜。不如跟我們一道往魏郡走一趟。咱們兩個老粗正愁沒軍師可用,你幫忙謀劃謀劃,也省得我跟老王吃人家的虧!」
「程某一介文官,怎敢請言武事!」一聽領兵打仗,程名振就趕緊往後縮。石瓚偷眼看了看王伏寶,見對方一點兒也沒有阻攔了表示,立刻心下大定,捉住程名振的手腕,大聲說道:「都已經出來了,還說什麼文事武事。沿著這條道上的岔路口向西一轉就是魏郡,咱們抓緊時間將幾個小城給端掉,剛好護送你回襄國!」
「石將軍千萬別胡鬧。沒竇王爺命令,我豈可輕易跟隨大軍行動!」程名振一邊掙脫,一邊解釋。胳膊卻像被鐵夾夾住了般無法抽回。「您一個人回去,我跟老王不放心。讓你隨軍行動,不正遵了竇王爺先前接應你的將令麼?」
「石將軍,王大哥!」程名振知道王伏寶跟石瓚二人肯定是有默契在,急得連連跺腳。正拉拉扯扯間,猛然聽得一聲號角,緊跟著,數匹駿馬風一樣衝進了隊伍。
戰馬已經累得口吐血絲,隨時都可能倒下,馬背上的騎手卻不知道憐惜,依舊在不停地用靴子磕打坐騎。王伏寶最恨別人虐待牲口,迎上前去,破口大罵,「,死爺還是死娘了,急什麼急,沒看牲口已經快被你騎死了麼?」
帶頭的騎手捱了罵,卻沒功夫解釋。騰空從馬背上躍下來,人未落地,手中軍令已經遞到了王伏寶眼皮底下,「北方有事,王爺命令二位將軍接上程郡守後立即一道迴轉。出征魏郡的命令取消,如果沒有接到程郡守,也請兩位將軍」
說到這,他終於發現程名振就在自己眼前,趕緊將下半句話吞了下去。可是聞者誰都已經猜到,如果此刻王伏寶和石瓚沒接到程名振,也必須立刻快馬加鞭地趕回去。
誰,在北方有如此威勢,竟然竇建德連麾下重臣也顧不上了?莫非李中堅南下了麼?這頭養傷多時的老虎,終於露出了自己的獠牙!
李仲堅領兵南下了!
北返的路上,所有人都憂心忡忡。長期以來,北邊那位鄰居就像一塊巨石般壓在河北道綠林的頭上。從王須拔到張金稱,再到王博、高開道,曾經在河北大地上煊赫一時的綠林豪傑,有多少人都栽在了那廝手裡。雖然老天有眼,讓博陵軍在黃河南岸栽了個大跟頭,如今其實力已經遠不如當年,但比起剛剛整合到一處的竇家軍來,依舊宛若東嶽。
「能跟此人痛痛快快乾上一場,即便敗了也沒白活!」見大夥士氣萎靡,王伏寶扯開嗓子,高聲呼喊。
「對,能會會當世英雄,乃我輩之幸!」石瓚長長吐了口氣,彷彿把一肚子的壓抑都噴到了空中。
眾將領們激動莫名,都覺得王伏寶的話長志氣。只有程名振沒開口,低著頭,在馬背上默默地想著心事。
「你呢,程兄弟。這回你文官當不成了吧!」王伏寶掃了他一眼,笑著打趣。
「等等看,我沒想出來此人南下的理由!」程名振笑了笑,低聲回應。
「哦!」王伏寶先是沉吟然後用力一拍自己的後腦勺。「奶奶的,還是你沉得住氣。咱們既然不怕,又何必把姓李的狗官掛在嘴邊上?」
不是你老人家先說的麼?眾人看著他,哭笑不得。王伏寶從大夥的目光裡看出了抗議,晃了晃腦袋,大聲道:「我這個人沉不住氣。但你們不能都跟我學。一哨兵馬裡需要有人當先鋒,有人做後衛的才能打勝仗。俺老王天生就是個當前鋒的料,但大夥如果都搶著去當先鋒官了,這仗也就不用打了!」
怎麼說都是你有理!大夥心中暗笑,搖搖頭各自散開。說來也怪,被王伏寶這麼稀裡糊塗一打岔,眾人緊張的心情還真放鬆了不少。默默向前又走了十餘里,再次有一隊信使前來傳令。這次催得更急,居然要求王伏寶、石贊和程名振把各自的屬下交給部將帶領,慢慢歸建。三人快馬加鞭,必須在三日之內趕到聊城行宮議事!
「老竇怕是急了!」王伏寶聞聽,立刻著手佈置。他和石瓚麾下的將領都是各自一手帶出來的,交接起來非常方便。轉眼之間,二人已經做好了出發準備,各自帶了二十名親兵,一人三騎。保證路上隨時可以換馬。
程名振不敢讓別人久等,也趕緊將隊伍交給王二毛、伍天錫和雄闊海。然後從王德仁贈送的駿馬中挑出幾匹最強壯的,點了四名侍衛,撥轉馬頭跟在了王伏寶身後。
「你怎麼只帶四名侍衛?」王伏寶有點吃驚,回過頭來詢問。
「路上有你和石將軍,誰敢動我?」程名振笑了笑,一夾坐騎,迅速超過王伏寶的馬頭。
「是啊!」王伏寶又摸了摸自己的腦袋,然後快馬加鞭。一邊飛奔,一邊嘀咕道:「你小子就是心眼轉得快。路上有我跟老石給你當保鏢。到了聊城,誰敢在竇王爺腳下作死!呵呵,這一手,俺老王一輩子也學不會!」
「王大哥不用學!」程名振笑著回應。
王伏寶回頭看了看他,想再說幾句,卻突然又不知道從何說起。只好笑著嘆了口氣,悶頭趕路。他心思轉得稍慢,心眼卻不見得比別人少。程名振只帶很少侍衛隨行,絕對不止是因為相信沿途沒有什麼風險那麼簡單。眼下竇家軍勢力範圍內雖然日漸安定,但荒山野嶺中依舊有不少小股盜賊在四處流竄。區區四個親隨,打起來給盜匪擦刀都不夠!程名振之所以不帶太多人隨行,實際上是在向老竇做暗示。告訴老竇他心內無私,不必對他處處提防。
行事謹慎到如此地步,這個郡守當的也真夠索然無味了。王伏寶不清楚到底老竇跟程名振兩個有哪根筋不對付,令二人能夠彼此欽佩,卻偏偏不能彼此互相信任!那已經超過了他能思考的深度範圍,也超過了他能解決的寬度範圍。
「我還聽人說,李淵起兵叛隋之前,曾經向突厥人請求援助!」程名振心裡想的卻是另外一碼事,一邊趕路,一邊幽幽地向王伏寶提起……
「嗯,你哪聽說的?我隱約聽到一點兒風聲,但是不太確定!」王伏寶不知道程名振想表達什麼意思,笑著回答。
「我聽王德仁說的。」程名振的聲音還是很低,隱隱透著幾分困惑。「我本來想把他一起做掉。後來臨時改了主意!」
「你小子,又心軟了不是!」王伏寶搖頭。有膽略卻沒有魄力,這就是自己這位結拜弟兄。如果換了自己,先前未必能想出這種深入虎穴的辦法,過程中卻也不會因為對方的表現而臨時放對方一條生路。
「突厥人實際參戰兵士人數只有五百。押送物資回草原的,藉機到各地斂財的,倒是有十幾波!」程名振的聲音被馬蹄聲所遮擋,越來越低,越來越不清楚。
博望山之行,除了打通了竇家軍糧道之外,帶來的第二項好處就是讓他在酒席宴間聽到很多先前沒有得到的訊息,對整個中原的形勢也有了相對完整的認識。李淵起兵後已經直指長安,王世充佔據洛陽後架空了監國世子,大權獨攬。李密多次攻打洛陽,最近一次把火燒到了洛陽城內城牆下,卻終是無功而返。
而所有這些訊息當中,最為令人驚詫的,卻是李淵的隊伍中,有大量突厥人存在。每下一城,則肆意搶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