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如夢令 第四章 浮沉(一)

「臣可以儘量加快清理速度!」程名振繼續挽留,「也許用不了五天,三天、兩天都有可能!」

「算了,你這裡人手正緊!」竇建德笑了笑,非常自覺的剋制了自己的私人情感。「我那老哥哥在天有靈,想必也不會怪我不去看他!」

這番話落在隨行的眾賢達耳朵裡,自然又是少不了一番君臣相得的感慨。誰也沒看清楚,竇建德與程名振兩個已經翻翻滾滾,暗中不知道拆了多少招!

事實上,竇建德之所以對郝老刀如此關心,並不是出於二人之間的交情。而是因為此人的武藝、騎射都堪稱一流,倘若程名振試圖重整洺州軍,此人將是騎射教頭的不二之選。

如果程名振一直將郝老刀留在身邊,則意味著程名振還沒放棄恢復洺州軍的努力。竇建德日後自然要多加防範。而郝老刀病得爬不上馬背了,則意味著洺州營想要恢復到全盛時期的難度更大,竇建德無論給予程名振多大的權力,能給出,亦可以隨時將拿回,不必再小心變生肘腋。

至於鉅鹿澤,竇建德想進去看的也不僅僅是孫安祖的陵墓。因為該處地形複雜,水文變化不定,以往每每被綠林豪傑當做逃避官軍追殺的最後庇護所。如果程名振真的像傳言中那樣一把火將澤地裡邊的營盤燒了,棄之不用,則意味著洺州營徹底放棄割地自據的念頭。如果程名振想進澤還隨時能夠進去,則說明此子暗中還在經營著退路,叵測居心不得不防。

前後多番試探,竇建德都得到了滿意答案。心中大好,說話時也越發妙語如珠。只見他一會跟郝孟正、楊德清等人引經據典,談一番文辭掌故。一會跟雄闊海、伍天錫等人指天畫地,說幾句粗俗俚語,端的是面面俱到,令所有人都如沐春風。

一直聊到掌燈十分,竇建德依然餘興未盡,命大夥隨意散去,單獨把程名振留下來秉燭而談。「你和娟子成親好幾年了吧,怎地一無所出?」待所有閒雜人等散去後,他給自己和程名振各斟了一盞茶,親切地詢問。

「嗨!說來慚愧!」程名振不清楚竇建德問此話何意,只好笑著搖頭。「臣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孫六叔開了許多藥,卻一直沒有效果!」

「按理說,這是你的家事,孤不該插手。但你和娟子都算孤的晚輩,所以麼」竇建德笑笑,將身體緩緩前傾,「所以孤就隨便問問。如果需要請哪個名醫,你儘管開口。孤就算綁票,也給你將他綁來!」

「謝主公關心!」程名振楞了一下,趕緊笑著拱手,「說實話,臣見過的名醫當中,沒一個強過孫六叔的。並且六叔說此事完全要聽天由命,自己急也沒用!」

「倒也是!」竇建德笑著點頭,「有老孫這大國手在,的確犯不著另尋名醫。不過」他想了想,語重心長,「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何不再娶一房妾室?是娟子不許麼?還是你自己沒遇到何意的!」

「臣一時還沒顧得上。拙荊那邊倒是沒說過什麼!」程名振心裡又是一愣,立刻出言替杜鵑辯解。

「那就好。那就好。我想娟子也不是那妒婦!」竇建德就像個長舌婦人一般,在一件事上糾纏個沒完。「如果她心懷嫉妒的話,我可要說說她了。既然不是,你不妨在身邊找尋找尋。如果實在找不到,我倒可以讓宋先生幫忙尋摸尋摸!」

‘原來在這等著我呢!’程名振略一琢磨,心裡瞬間雪亮。臉色微紅,拱手相謝,「多謝主公關照。但臣乃粗鄙之人,得娶娟子已經知足了。可不敢再委屈別人做小!」

「那有什麼委屈不委屈的,你乃當世豪傑,無論娶了誰,還能辱沒了她?」看到程名振那番手足無措模樣,竇建德哈哈大笑。「你要是捨不得,讓新人做個平妻便是。兩頭大,自然誰也說不出什麼話來!」

「五指尚分長短,世間哪有平妻?日子過得久了,必然會生閒隙!」程名振正色搖頭,心裡恨不得一句話將竇建德的想法徹底堵死,「況且主公可曾聞聽過,‘貧賤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之語?」

聽程名振突然掉起了書包,竇建德也是一愣。好在他讀書多,涉獵頗雜。很快就明白了程名振想表達的意思,笑了笑,搖頭回應。「卿欲效仿漢之宋弘,孤自然也做得光武。這話就不提了,當孤從沒說起過!呵呵,鵑子能遇到你,真是她的福分!」

「主公相待之恩,臣永不敢忘!」程名振長身而起,正色說道。

「哈哈,哈哈!」竇建德扶住他的胳膊,開懷大笑。君臣二人互相打量,心裡都湧上一股說不出的輕鬆。

注:漢光武的姐姐看中了宋弘,想下嫁為妻。光武便約了宋弘,問他,「富易交,貴易妻,人情乎?」宋弘感念夫妻恩情,回答說:臣聞貧賤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光武無奈,只好勸姐姐放棄了嫁給宋弘的想法。

書中程名振猜到了竇建德的意思,所以引了宋弘的原話。竇建德讀書甚多,知道光武與宋弘的這段典故。所以立刻放棄了給程名振說媒的打算。因而程名振感恩,竇建德亦對屬下表示讚賞。

竇王爺準備將紅線郡主嫁給教頭!儘管當事各方都刻意保持了低調,有關竇建德試圖嫁妹的訊息還是不脛而走!

「那竇紅線可是一枝花!」

「程將軍大仁大義,當然應該享受這齊人之福!」

「你懂個屁,姓竇的嫁過來,讓七當家往哪擱!」

「不是還有個兩頭大的說法麼?」「胡扯,一碗水都難端平,兩頭怎可能同樣大。那姓竇的背後還有哥哥撐腰,咱七當家能不受委屈麼?」

「看不出那小妮子如此有心!虧得咱七當家還拿她當妹妹!」

「好在竇王爺的兒子已經大了,否則說不定他要摔上多少回。咱們教頭這是唉!」

「程郡守和王將軍可是一個頭磕在地上的結義兄弟,姓竇的這是怎麼回事?」

聞聽訊息的人們議論紛紛,或羨慕之,或者鄙夷之,或困惑之,就是沒人肯仔細推敲一下,這個雲山霧罩的訊息到底有幾分為真。

也不怪大夥推波助瀾。在襄國郡的大多數人眼裡,程名振稱得上是個少年英雄。而古往今來,英雄美人一直是人們在茶餘飯後最流行的話題。凡英雄出現的地方,一定要有美人相伴,並且越多越好,至於英雄自己受得了受不了,那是他自己的事情,與談論者向來無關。而程名振自出道以來,家裡只有杜鵑一個,不僅就讓人們覺得有些美中不足了。

也有少數居心叵測者,此刻巴不得看程名振、竇建德等人的笑話。在他們看來,世間一切事情背後都與利益掛鉤。程名振這樁婚事也不例外。竇建德之所以眼巴巴地趕到平恩來嫁妹子,是因為程名振功勞大,名望高,竇建德必須拿出些實質上的東西才能收住他的心。在此是個人都可以稱孤道寡的亂世,爵位,官職都不值錢,所以拿婚姻做維持親密關係的紐帶也是理所當然的選擇。如果程名振接受了這樁婚姻,他以往的重感情,講義氣的假面目就會被徹底拆穿。而如果程名振拒絕了這樁婚姻,其與竇建德二人之間勢必產生間隙,正好給有心人以可乘之機。

總之,無論是真心祝福程名振也好,暗中對他懷恨在心也罷,人們都樂見傳言為真,並且對程名振娶了竇紅線後,家中即將發生的故事充滿了期待。但竇建德這個人非常不地道,沒等大夥的熱情冷下來,他卻搶先一步帶著妹妹回聊城了。害得無數雙翹首以盼的眼睛瞬間充滿了失望,接連數日都打不起精神。

竇建德走了,他此番出巡帶來的餘波卻一直沒有衰退。「原來竇王爺是這麼好的一個人!」在民間,特別是那些新開闢的屯田點中,人們對竇建德留下的一切痕跡都津津樂道。竇王爺用過的鋤頭,竇王爺耪過的田壟,竇王爺趕過的耕牛,竇王爺修過的溝渠。曾經被官府形容為青面獠牙,鋸齒紅髮的竇王爺,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讓大夥感到如此親切,如此鮮活。他就像鄰家一個老農,善良、坦誠,待人友善。有這樣一個耕過地,懂得民間疾苦的王爺在頭上罩著,大夥的日子肯定會越來越有奔頭。

當然,也不能忘記程大人的功勞。日後如果他們一個當皇帝,一個當宰相,那就完美了。兩人都是青天大老爺,有他們在,官吏仗勢欺人,豪強肆意橫行的日子肯定一去不復返了。

與民間對竇建德的崇拜日益高漲趨勢格格不入的是,在洺州營上層,特別是程名振身邊那些人眼裡,竇建德的形象卻悄悄地打了個折扣。有道是,最好交情見面初。隨著那些能掐會算、料事如神、寬宏大度的光環褪去,眾人越來越懷疑大夥去年的選擇是否正確?雖然竇建德此行表現得像以往一樣睿智,一樣寬宏大度,平易近人,可他的睿智卻讓人越來越難以心安。在此人的如炬目光下,你幾乎難以藏住任何**。就好像什麼衣服都沒穿,呈現出來完全是一具赤條條地**。之所以人家不奚落你身上的疤痕,是人家故意裝著看不見。什麼時候想揪之出來,絕對輕而易舉。

也許,竇建德表現出來的,是每個試圖成就霸業者必須的王者之氣。讓對方畏威且懷德,私底下不敢起人任何二心。對於那些被竇家軍強行徵辟來的賢達、名士們來說,竇建德這一手馭下之道收效的確非常明顯。而對於本來就對竇家軍心存戒備的雄闊海,伍天錫等人,效果卻截然相反。

「竇王爺對教頭不放心!」在竇建德身邊那些人都走乾淨了之後,雄闊海憂心忡忡地跟朋友們說道。

「當然,否則他也不會到處搶功,唯恐流民們不認識他!」伍天錫的感覺跟雄闊海差不多,冷笑著補充。想起竇建德假模假式那樣子他就有氣,屯田點的糧食、物資,哪一份是他竇王爺出的?有拎著鋤頭下地那功夫,還不如給襄國郡多劃撥些錢糧過來!這下好麼,拿著洺州營眾兄弟口挪肚攢省下來的輜重,他竇建德賣了一份好人情!即便不賣,難道百姓不知道程教頭是他竇建德的屬下麼?跟教頭搶民心的招數都使得出了,分明心裡還提防著大夥!

「哼,我早就說過,姓竇的不會是什麼好東西!」王飛一直對洺州軍被吞併的事情耿耿於懷,此刻愈發覺得自己有先見之明。

他的話引發了一陣嚶嚶嗡嗡的附和之聲,「就是,就是,還王爺呢,連張大當家都不如!」人們議論著,附和者,心裡甭提多彆扭。洺州營過去雖然也有尊卑秩序,但大體上,還帶著非常濃厚的江湖傳統。要不委派重任,要麼放手不管。像竇建德這般用了人之後還百般提防的做法,短時間內真是讓人難以接受。

「張瑾呢,他不是說會有事情先給咱們通風報信麼?竇建德的大軍都殺過河了,怎麼沒見他的信來?」

「他***,說得好聽。還不知道把咱們賣了多少回呢?」罵完了竇建德,大夥稍帶著就開始數落已經離開洺州營去別處高就的張瑾。總覺得他不地道,答應的事情根本沒做到。背地裡說不定還跟竇建德有什麼**。否則,竇建德為什麼別處不去,偏偏想到鉅鹿澤裡邊一探虛實?

越議論,大夥越激動。恨不得時光倒流,讓大夥重新選擇一次。當初就拼個魚**破,好過現在終日疑神疑鬼。

「不過也難為竇王爺了!畢竟咱們不是他的嫡系。換了誰,恐怕都得防著點兒!」剛剛趕回來的王二毛聽大夥越說情緒越激動,笑呵呵地出來打圓場。

他不說話還好,一開口,立刻就成了眾矢之的。大夥不會當眾讓程名振難堪,但他王二毛職位雖高,卻不在大夥不攻擊之列。「還不怪你,當初也沒勸教頭仔細考慮考慮!輕而易舉地上了姓竇的圈套!」段清率先發難,直指王二毛未盡朋友之責。「我們勸不動教頭,你還勸不動麼?你可是教頭一手**來的兄弟!」

「我?」王二毛非常無奈地向大夥攤手。「當初咱們還有別的選擇麼?甭說當初,即便現在,咱們能有別的選擇麼?」

這兩句話非常犀利,登時令眾人的氣焰為之一滯。經過多年曆練,可以說,如今洺州營眾將的眼界已經遠遠超過了當初鉅鹿澤那群草頭王。舉頭四望,他們不得不承認,王二毛說得是事實。以洺州軍當時和現在的實力,只有依附於強者才能生存。而迅速崛起的竇家軍,無論從血緣和地域上來講,都是與洺州軍最接近的一個。換了西邊的李淵和北邊的李仲堅叔侄,人家會不會坦誠相待不說,光是一方曾經為官軍,另外一方曾經為綠林這層關係,就令雙方水火難以同爐。

見大夥的議論聲漸漸低了下去,王二毛笑了笑,繼續替竇建德開脫:「咱們不能光看壞的一面。竇王爺一直沒向漳水河西岸指派官員,也沒試圖把大夥打散了分派到各處,這都是事實吧?如果他這樣做,於情於理,咱們還能說出什麼話來麼?」

「這」眾人無言以應。現實歸現實,但大夥心裡依舊非常不痛快。竇建德試圖貪屯田之功為己有,竇建德懷疑洺州營在鉅鹿澤裡依舊留著退路。竇建德試圖讓教頭對不起七當家。這三條無論哪一條擺出來,都足以抵消他對洺州營的好處。

在煩躁中沉默了片刻,王飛又抬起頭來,瞪著眼睛衝王二毛問道:「那你說,教頭該怎麼辦?竇建德可是要把妹妹嫁過來?咱們七當家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

對啊!眾人立刻又找到了大夥之所以看竇建德百般不順眼的原因。竇紅線要嫁給程名振,雖然暫時此事還沒成為現實,可誰知道竇建德安的什麼心思?這可不是空**來風,據那天當值的弟兄們透漏,竇建德跟她妹妹兩個嚷嚷聲甚大,隔著半里地的人都能聽得見。

這下終於把王二毛難住了。他當時遠在數百里之外,根本不清楚謠言的具體起源。而腦子那些只鱗片爪的東西,根本不足以支援他得出個恰當結論。單純從理**上考慮,這樁政治婚姻對程名振本人和洺州營眾兄弟都有益無害。但洺州營的前身就是七當家杜鵑的錦字營,核心弟兄們無不拿杜鵑當做自己的親姐姐或者親妹妹。慫恿著自己的姐夫或者妹夫納妾,好像於情理上說不通。

想了好一會兒,他眼前猛然有靈光一閃,笑著說道:「我說,你們這不是瞎操心麼?就沒點兒正經事情要乾了!納不納妾,納誰不納誰,那是教頭跟七當家兩人的家事!人家夫妻兩個還沒著急呢,咱們跟著瞎摻和什麼?」

對啊!眾人瞬間明白了過來。大夥實在太關心程名振和杜鵑兩人了,以至於失去了方寸。如果程名振和杜鵑二人能夠擺得平,竇紅線下嫁也好,不下嫁也罷,都是未必是一件壞事。

話雖如此,可王二毛這傢伙還是讓人彆扭。「你有正經事情!那你眼巴巴地趕回來做什麼?」王飛上前數步,笑呵呵地質問。「你不是看得很清楚麼?怎麼聽到訊息就迫不及待往回跑!」

「山人這次回來,當然不是為了些許小事!」王二毛笑了笑,滿臉神秘。「山人之所以回來,是因為有要事需跟教頭商量!」

「得了吧,就你!」眾人笑著起鬨。王二毛現在是越來越神叨了,偏偏他自己還不自覺,總擺出一幅前知五百年,後知一千年的模樣,就欠被人打擊。

「有話就說,別藏著掖著!」伍天錫最清楚王二毛的秉**,上前扯住他的手腕。王二毛沒他力氣大,被捏得呲牙咧嘴,只好連聲討饒,「放開,放開,你如果不放開,這回肯定沒你的事!」

打仗的時候盼過安穩日子,可連續數月安穩日子過下來,伍天錫還真閒得渾身上下都不自在。被王二毛一嚇,趕緊鬆開手,笑呵呵地賠禮,「王都尉,王縣太,王公,您大人不計小人過,看在咱們兄弟一場的份上,能不能指點一二!」

「別理他,你越理他,他越來勁!」王飛、段清等人七嘴八舌地替伍天錫打氣,自己的身體卻不由自主往前湊。

在大夥這裡賺足了面子,王二毛終於心滿意足,舉頭向外看了看,壓低了聲音道:「竇王爺不是要跟徐茂公做筆買賣麼?那事兒我已經幫他張羅成了。但是眼下有個人在博望山,徐茂公說,咱們想長期把買賣做下去,必須先想辦法除了他!」

「誰?」眾人好奇心頓起,瞪大眼睛追問。轉念一想,如今洺州營已經失去了獨立作戰的資格,又耷拉下腦袋,垂頭喪氣地嘟囔,「那能怎麼辦?派誰也派不上咱們!」

「呵呵,這你們就不懂了吧!」王二毛咧著嘴,得意洋洋,「殺這個人,出兵還顯本事麼?山人這裡有一計,保證能斷了他的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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