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難怪王伏寶難堪,竇建德對未來的很多設想的確只有一個大致方向,具體實施步驟卻從沒跟他說過。也許竇建德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樣做才能實現他那些設想,也許竇建德是覺得他身為武將,無須理會那些文官才需要操心的事情,所以刻意不提。反正此刻的王伏寶答不上來,儘管他能從程名振眼裡看到一抹迅速消散的失望。
畫餅充飢雖然能解一時之困,最終卻難免會將人餓死。洺州軍眾將這些年來沒聽程名振說過任何大話,套話,卻真真切切看到了地方的繁榮和百姓們對自己的感激。如果竇建德…
「老竇,老竇……」王伏寶感覺到氣氛不對,急得結結巴巴。
「無妨,飯要一口口吃!」程名振大度地擺擺手,主動替王伏寶找臺階下。
「老竇他是個實在人,真的……」王伏寶現在終於發現自己嘴笨了,滿肚子話沒法表達。好在老天爺明白人的心思,用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化解了所有人的尷尬。
「有情況!」王伏寶迅速將坐騎撥轉,讓開官道。
「應該不是什麼大事!」程名振點點頭,平靜地回應。為了避免信使在傳遞軍情時引發地方上的騷動,他曾經刻意將軍情分成了幾個等級。視情報的等級不同,信使背後的角旗顏色也不同。而遠處官道上急速追過來的信使背後插的是三杆鵝黃色旗幟,這說明在大夥出巡這段時間內,清漳城有非常重要但並無危險的事情發生。
官道是農閒時專門派人休整過的,所以信使來得很快。轉眼間,已經追上眾人,飛身下馬,將身上竹筒衝著程名振高高舉起:「報,大當家,清漳縣有貴客到,夫人請你速速折返!」
「貴客?」程名振輕輕皺眉,迅速從信使手中接過竹筒。自己正在陪著王伏寶熟悉平恩三縣的情況,什麼貴客會比王伏寶的身份還高?
沒等他開啟信筒,王伏寶已經猜到了幾分真相,「怕是老竇又派人來了吧。我前幾天已經命人騎著快馬把你加盟的訊息傳給了他。他肯定高興的不得了,所以派人來跟你商量今後的具體安排!」
「嗯!」程名振輕輕回應的一聲,目光落在了信紙上。信是杜鵑親筆寫的,錯字不少,但足見對此事的重視。貴客也的確是從豆子崗趕來,但身份和目的卻沒有完全被王伏寶猜中。他輕輕笑了笑,把頭轉向急得火燒火燎的大夥,「沒什麼大事。咱們下午就轉回去吧。王兄,客人是來找你的!」
「找我?」王伏寶聽得一愣,暈頭轉向地問。
「嗯啊!」程名振笑著回答。
王伏寶被笑得心裡發毛,嘴上卻依舊死硬,「找我,老竇派來找我的麼?這老竇,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婆婆媽媽!」
「怕你被人勾走了唄!」程名振笑著將信紙拍到他手裡,「是位女將軍,千里迢迢來尋你!」
眾人的興趣一下子就被勾了起來,同時笑吟吟地盯著王伏寶的眼睛看。王伏寶的耳朵、臉頰、脖子立刻全部漲紅,結結巴巴地道:「是,是奉命前來的吧!老竇,老竇這個妹妹是個女中豪傑,向來被他當做臂膀使喚。我,我跟她沒,沒有…….」
他越否認,眾人笑得越開心。王伏寶額頭上汗珠滾滾而下,索性豁出去了,梗著脖子嚷嚷,「真的不像你們想的那樣,我們還沒婚約呢。況且就是找我又怎麼了?我年齡比你們都大,早就該成親了!」
「要不,我在清漳騰一間房子,把王兄的大事給辦了?」程名振促狹地擠擠眼,笑著追問。
「別,別。這事,這事還得跟紅線商量清楚才行!」甭看王伏寶在數萬大軍中毫無懼色,此刻卻嚇得連連擺手。「她脾氣大,有時候連老竇都惹她不起……」
眾人哈哈大笑,心裡都非常期待看一看這位竇紅線是什麼樣的奇女子,居然能把王伏寶治得服服帖帖。所謂女中丈夫大夥也不是沒見過,遠的不說,程名振家裡就有一位。可玉羅剎杜鵑在結婚前還算名副其實,成親後卻比大家閨秀還柔順幾分。非但對程名振言聽計從,夫唱婦隨。連帶著對大夥也越來越客氣,越來越具長嫂風範。
帶著點促狹的想法,歸途中,段清等人不斷用言語套王伏寶的話,打算套出些趣聞來。王伏寶每每都被大夥逗得額頭見汗,滿臉通紅,卻支支吾吾不肯如是交代。到最後程名振實在看不過了,瞪了眾人一眼,低聲喝道:「都收斂些。竇將軍到底長什麼模樣,大夥長著眼睛難道不會自己看麼?」
「是,教頭!」眾人抿著嘴,憋笑憋得好生辛苦。
「你等拿出點兒正形來!萬一嚇到了客人,仔細你們的皮。」程名振豎起眼睛,板著臉繼續強調。
眾將領在他面前都隨便慣了,可以不知道深淺。而竇建德那個妹妹的性子如何,大夥卻誰也不清楚。眼下洺州軍剛剛併入豆子崗,還沒有完全融入。一旦這個時候有人給竇建德落下壞印象,大夥日後少不得有一番麻煩。
他想得很長遠,王伏寶卻沒學會藉機脫身。憨厚地笑了笑,衝著眾人解釋:「也沒那麼麻煩。大夥自己承擔後果就行。竇家妹子可是會武藝的,誰得罪了她,誰自己吃不了兜著走!」
「哈哈哈哈!」眾人好不容易裝出來的嚴肅面孔被王伏寶徹底給融化。「竇將軍武藝高麼?」「比你如何?」「王將軍講講唄,反正路還遠!」
提起心上人的武藝,王伏寶臉上的羞澀立刻大減,代之是幾分由衷的驕傲。「她跟我不一樣。我原來是打鐵出身,身子骨結實,這幾年學的全是需要用大力氣的功夫。她一個女孩子家,不能跟老爺們比力氣,所以走的是小巧精細路數。老竇被牽扯進孫安祖的案子裡那會兒,紅線只有十二歲。官府發兵圍了竇家,準備斬草除根。結果她一個女孩子拎著把刀硬是殺出了條血路,不單救了自己命,並且把小侄兒也護出了重圍……」
能幾百名壯漢包圍下血戰得脫,此女武藝肯定不是一般的精熟。也難怪王伏寶對她又愛又怕。眾人自付處於同樣境地,恐怕也做不到竇家紅線一般,愈發感到好奇。與此同時,也偷於心中偷勾畫出一幅剽悍的婦人形象,一手提著橫刀,一手拎著人腦袋瓜子,滿臉血汙,披頭散髮。
一路上說說笑笑,待趕到清漳時,天色已近黑了。眾人心癢難搔,死乞白賴跟在程名振背後,以談論公務為理由不肯解散回營休息。堪堪賴到了縣衙門口,杜鵑已經帶領留守眾將和竇紅線迎了出來。哪裡有什麼持刀悍婦,卻是個修身長腰,粉面黛眉的鄰家小女娃。紅衣綠裙站在杜鵑身側,如果大夥不是彼此之間都非常熟悉,簡直要把她當成杜鵑的嫡親姐妹妹。
「你,你來做什麼?」一見到竇紅線,王伏寶又緊張起來,結結巴巴地問道。
「難道我不可以來麼?還是你不希望我來?」女孩子柳眉一豎,笑吟吟地反問。
「不是,不是!」王伏寶急得直搓手。「路上亂,我,我不是怕你……那啥,麼!」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兒,竇紅線不好讓他太難堪。大大方方地走上前,拉起他粗壯的手指,「是大哥讓我來的。他帶著大隊人馬隨後就到。怕程將軍準備不及,所以提前派我來知會一聲!」
聞聽此言,眾人心中忍不住同時暗贊,「好一個奇女子!不愧為竇建德的親妹妹!」
令大夥佩服的不僅僅是她的美貌和膽量,還有言談間表現所出來的機敏。幾句話,既安撫住了王伏寶,又清楚地將來訪的目的傳遞給了程名振。竇建德馬上要來,沒有任何惡意,所以派親妹妹來打前站,以免洺州軍上下誤會。
「竇,竇大哥也來了,他來幹什麼?」論心機,王伏寶十個也不如一個竇紅線,咧著大嘴,笑呵呵地詢問。
「進衙門說吧。別在外邊站著!」杜鵑及時地插了一句,避免了可能發生的尷尬。
大夥聞言,趕緊將坐騎交給親兵,跟在程名振身後陸續走進了縣衙門。待眾人分頭擦乾臉上的汗,換了衣服,重新聚攏到一起。杜鵑衝大夥點點頭,笑著宣佈,「竇大當家已經整合完了豆子崗,平原郡和渤海郡三地綠林英豪,親自前往清河給張大當家報仇。眼下弟兄們已經攻取了青陽縣以東全部城池和堡寨,不日便可以殺到漳水河邊上!」
「啊——」儘管對竇家軍的實力早有了解,洺州眾將還是倒吸了口冷氣。從豆子崗到漳水河之間,大大小小的城池堡寨足有二十幾個。雖然去年的時候曾經被張金稱、高士達二人大肆破壞過,但張金稱和高士達相繼敗亡後,官府已經在博陵大總管李旭的支援下重新恢復了對這些地區的控制。而此時距竇建德擊敗郭絢之戰還不足一個月,在不到一個月時間內,重新整合河北綠林,完全掌控豆子崗,摧枯拉朽般拿下兩個半郡……。這麼多的事情幾乎同時做來,這竇建德,難道真的有三頭六臂不成?
第四卷如夢令第二章黃雀(三中)
竇建德既沒三個腦袋,也沒有六隻臂膀。他長了個河北百姓中很常見的大高個,長腿寬肩,身子骨很結實,一看就是能馬上掄刀的主兒。由於早年間長期風吹日曬的緣故,他的膚色有點兒深,再加上兩條濃重的眉毛,襯托得眼睛格外明亮。但是這雙眼睛裡流露出來的眼神卻不凌厲,而是帶著一點點戲謔和調皮。特別是在他開口笑的時候,目光會變得愈發柔和、輕鬆,就像一個貪玩的孩子在玩著一個永遠不會厭煩的遊戲。
程名振在帶領洺州軍將士在清河郡的臨清縣迎住了竇建德的大隊人馬。作為新歸附的部屬,他不敢勞動主公千里迢迢地前來探望自己,所以才選擇了這個既能表達出自己的敬意,又方便下一步任何動作的落腳點。顧名思義,臨清縣肯定距離清河很近。竇建德如果想繼續攻擊楊善會,這裡可以作為臨時屯糧和收攏傷患所在。憑藉城外永濟渠便捷的水利,大軍向北兩個時辰便可以抵達清河城下。而萬一發生什麼難以預料的變故,洺州軍也能迅速後退,撤過漳水後憑險據守,不至於落個雞飛蛋打的下場。
「你小子啊,把我老竇當成什麼人了!」一眼就看出了程名振心裡鬼主意,竇建德搖頭苦笑。「你放心,只要我老竇在這兒一日,平恩縣還有鉅鹿澤那邊的一畝三分地都是你的,誰也不會染指!」
沒想到竇建德說話的方式如此直接,程名振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起來。「屬下只是前來迎接主公,並沒有別的意思!」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顫。感覺到嘴唇發乾,心裡發緊。但同時卻不停地告訴自己,「沉住氣,沉住氣,別露怯,千萬別露怯!別被人三言兩語糊弄住!」
最好交情見面初。前幾次的痛苦經歷,讓他已經不肯輕易去相信任何人,無論對方是慈祥長者還是粗爽豪傑。想當年,林縣令、張金稱這些人,最開始的時候何嘗不是對他客氣有加。但過後呢?還不是漸漸都露出了獠牙?盧方元臨死之前那句話問得好,如果竇建德真的像王伏寶描述的那般醇厚,他如何坐得上豆子崗大當家的位置?
狼群中頭狼的位置是靠牙齒咬出來的,而是不是靠仁義道德。如今的程名振已經不是多年前的那個程小九,他永遠會在心底儲存一分理智,一分懷疑。江湖上賜了他一個綽號叫「九頭蛟」,程名振自己知道這個名字有點言過其實。他只是想讓自己和身邊的人活得安全一點而已,為此性格變得謹慎有餘,進取不足。倘若真的能長九個腦袋的話,肯定只有一個腦袋向前,其餘八個都朝著後方。
竇建德又笑了笑,也不點破程名振的話與他的表現有多少矛盾之處。年青人的想法很好理解,換了他跟對方易地而處,他也會把自己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只不過他當年這一手兒就玩得很嫻熟,玩得讓人無法挑出紕漏。而程名振的在這方面明顯火候還欠一籌,言談舉止都透出一點點扭捏和生澀。
「小九哥和娟子姐怕大軍糧食接濟不上,所以提前做好了準備。為了把軍糧運到臨清,他可是動用了好幾萬民壯呢!」怕剛一見面雙方就起隔閡,竇紅線策馬上前,笑呵呵地向竇建德解釋。
在自家哥哥面前,她的聲音不知不覺地就帶上了幾分少女固有的嬌憨,讓所有人聞之目光都立刻一亮。特別是幾個跟在竇建德身後的年輕將領,本來看向程名振的目光還有幾分雞蛋裡挑骨頭的味道,此刻全部心思卻都被她吸引了過去,再顧不上爭風吃醋。
「你呀,這次任務完成的不咋地!」竇建德又搖了搖頭,臉上寫滿了愛憐之色。受到他的拖累,竇家被官府滿門抄沒。當初的上下三十餘口除了他自己之外,只剩下自己的兒子和這個比他小了近二十歲的妹妹。所以無論這個妹妹做了什麼事情,竇建德都不會太較真兒。
「我又怎麼了,不是將話原封不動替你傳到了麼?」竇紅線不依不饒,撅著嘴巴問道。
「我不是說了麼?不想驚擾程兄弟那邊的百姓。他們那不容易,從春天打仗打到仲秋,唉……」竇建德低聲抱怨,解釋的意味明顯多過了指責。
後半句話他是說給程名振等人聽的。竇家軍現在兵精糧足,真的沒必要再敲詐洺州軍那點家底兒。海納百川,有容乃大。甭說他一直對年青人很欣賞,即便心裡邊充滿了對年青人的厭惡,他也不會做那些趁人之危的沒眼力架兒事兒。大夥相處的日子不止是眼前這幾天,今後熟悉了,相互間自然會了解對方的性情,看出對方是不是真心相待。
不過紅線這次出使也不算毫無所獲,至少從她對程名振夫婦的稱呼上來看,她跟程名振夫婦之間關係處得相當融洽。再加上那個一直咧著大嘴巴傻笑的王伏寶,可見雙方初次接觸已經開了個好局。當初派遣王伏寶帶隊去救援程名振時,其中一個重要的考慮就是王伏寶待人坦誠,容易博取對方的好感。
果然,聽完竇建德如此知冷知暖的話,程名振臉上立刻出現了一分不是裝出來的感動。又向前帶了帶坐騎,他笑著道:「我那邊今年收成還不錯,供應大軍一兩個月吃穿不成問題。況且王將軍千里解困,也理應從戰場繳獲中分上一份!」
「他到的稍晚了些,再早一點,也許就能把桑顯和捉住了!」竇建德很實在,見程名振並沒有為拿出了些軍糧就感到肉疼,便不再繼續於同樣的話題上浪費口水。「這也怪我,當初得到的訊息後沒敢立刻作出決定,稍微向後拖了幾天。否則…….」
「主公千萬別這麼說。您那邊當時也是連番大戰,能騰出手來拉屬下一把,屬下這裡已經是感激不盡!」程名振趕緊打斷竇建德的話頭,衷心致謝。
說實話,雖然併入竇家軍的結局讓他麾下很多人感到失落。但比起被瓦崗軍王德仁部強行吞併,這個結局已經好很多了。做人不能太不知足,有多大本錢,才能端多大的飯碗。
「不說了,不說了。你這小傢伙太客氣,客氣得讓老竇我頭疼!」竇建德連連擺手,受不了程名振的熱情。「來,咱們進城去說話,日頭有點兒毒,大夥都渴得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