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直是陰沉沉的,稀稀拉拉雪粒順著風飄下,沒完沒了。
土地還沒有完全被凍透,寒氣和地下積蓄的熱氣攪在一起,讓田野變得黑一塊,白一塊,斑斑駁駁,像極了患禿瘡者的頭皮。白的地方,自然是沒有完全融化的積雪。而在雪野中呈黑褐色的地方,卻不僅僅是泥潭。偶爾是被燒焦的房屋,偶爾是被拋棄的帳篷,最多的,則是橫死者的屍體。
那些屍體不僅僅來自被洗劫一空的難民,還有極大一部分,是掉了隊,沒人收攏的嘍囉兵。半個月前,他們曾經在這片土地上肆意縱橫,而如今,他們卻都成了喪家的野狗,無論哪支勢力碰到,都恨不得上前痛打一番。
郡兵、鄉勇還有地方豪強的莊丁。原本跟綠林好漢們稱兄道弟的,或者曾經被綠林好漢們殺得望風而逃的,一下子都變得勇敢起來。成群結隊,神出鬼沒,想盡一切辦法對潰退下來的嘍囉兵們盡心劫殺。而綠林好漢們卻不敢停下來迎戰,在北方那淺灰色雲層後,總好像隱藏著一股武裝到牙齒的官軍。他們騎術精湛、訓練有素。他們催枯拉朽般將張金稱麾下近二十萬大軍殺得聞名喪膽,他們讓江湖豪傑們再也不敢向北迴頭。
實際上,當日跟隨張金稱一道被擊潰的嘍囉只有其嫡系的六萬多眾。其他的當時要麼被張金稱派往別處攻城掠地,要麼發現風緊立即扯呼逃走。但無論是上述哪一種情況,他們都沒膽子再跟張金稱匯合了。
「傻瓜才會跟程小九似的!」從渝縣潰敗下來的老江湖雷萬年向泥坑中吐了口濃痰,罵罵咧咧地道。他這回可是被張金稱給坑苦了,本來帶著兩萬多人馬前去投奔,以為至少能撈個大將軍噹噹。誰料大將軍沒當成,麾下的弟兄卻因為聽說了張錦程潰敗的訊息,呼啦啦連夜逃走了一小半。混亂之際,渝縣縣丞黃仁恭又帶領麾下的鄉勇和鄰近幾個堡寨的莊丁主動出擊,打得雷大當家從漳北逃到了漳南,一直奔高唐才停下來喘氣兒。
一回頭,他發現自己手下的弟兄只跟上來兩千多。剩下的要麼在逃亡途中卷著財物偷偷溜走了,要麼被各地豪強自發組織起來的鄉勇給活捉了去。眼下得到博陵大總管李旭撐腰的豪強們可不像半個月前那樣爭先恐後地上門來拍「好漢爺們」的馬屁。凡是落在他們手裡的嘍囉,要麼臉上被刺了字,做一輩子奴隸。要麼一刀砍死,將腦袋送到博陵大總管手裡邀功。據說狗屁皇帝楊廣為了酬謝李大將軍的救命之功,光沒添名字的官職告身就批給了姓李的厚厚一疊。砍幾個流賊的腦袋交上去,想當文官就能當文官,想當武將就能當武將。反正,李仲堅那人厚道,肯定不會給上門投奔的人什麼虧吃!
這些江湖傳言不可盡信,但雷萬年也不敢完全不信。據他在潰敗路上打聽到的小道訊息,棗強縣四楞山的二當家喬小鬼兒,就是聯合身邊的幾個親信,砍了大當家王九德的腦袋,親手送到博陵軍中做了投名狀。而姓李的不但非常大方地赦免了他們幾個以往犯下的罪行,並且保舉喬小鬼兒做了致果校尉。那可是貨真價實的正七品啊,比雷萬年老家的縣太爺還高半級呢!據說除了賞金之外,喬小鬼兒等每人還得了六十畝的職分田。不但徹底洗白了身份,這輩子和下輩子的花銷都用不愁了。
自從得到這個訊息後,雷萬年就覺得身邊的那幾個親信看向自己的目光總是怪怪的。論江湖上的地位和名頭,他雷老虎可是比王叫驢高出了不止一點半點兒,倘若把腦袋交到李仲堅手裡,恐怕至少能換個六品校尉做吧?再往上爬幾步,就是遊騎將軍了。這年頭,誰要是穿身將軍衣裳回家,他的祖墳上都得冒青煙。
每當想到自己這條命的價值,雷萬年就又是恐懼,又是自豪。他不願意自己成為別人向上爬的投名狀,所以睡覺時都緊緊地抱著刀。冰冷的刀鋒和與刀鋒同樣冰冷的心情令他夜夜輾轉反側,以至於每天早晨都恨不得自己在睡夢中已經死掉,從此不必再受這分煎熬。但經歷了一整天的長途跋涉後,到了晚上,他又開始珍惜生命的可貴。於是,刀鋒又成為他唯一信得過的同伴,抱著它,繼續承受生命的煎熬。
都是被怪張金稱這個不長眼睛傢伙給害的!睡不著覺的時候,雷萬年一遍遍總結自己落入困境的原因。每總結一遍,他發現自己對張金稱的恨意就加深一層。相反,他倒不恨朝廷派往河北坐鎮的李大將軍。雖然小半個月以來,已經風聞有十幾支響噹噹的綠林綹子,直接或間接毀滅在此人手裡。
雷萬年之所以恨張金稱,是因為他覺得張金稱不長眼睛。你說你好端端的招惹誰不成,幹嘛非要去招惹那個李仲堅。據說那位爺曾經單槍匹馬在高句麗人的百萬大軍中殺了個幾進幾齣,一個人救下了三十萬東征將士。你張金稱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麼德行,居然敢去撩撥人家李大將軍虎鬚。這回美了吧,不但把自己麾下的弟兄全搭了進去,還把河北道的幾十家綠林好漢也全給坑了。
至於張金稱是不是事先得知李仲堅到了信都?是不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雷萬年不想去考慮。他的道理很簡單,既然你張金稱想做河北道綠林的總瓢把子,還要面南背北,就得承擔起替大夥指條正道的責任。既然你張金稱這回把大夥都給帶到溝裡去了,那麼,啥廢話也不用講,你張金稱肯定不是當皇帝的命兒,咱也不跟著你一條道走到黑。從此各過各的,誰也別說認識誰。
懷著與雷萬年類似想法的綠林豪傑不在少數,跟他遭遇類似的綠林豪傑也不在少數。總之,自從信都一戰潰敗後,河北道綠林豪傑的命運,就像大夥頭頂上的天氣般,要多悽慘有多悽慘。部眾們紛紛逃走,各地郡兵藉機追殺,偶爾停下來喘口氣,還要時刻提防著自己手下人會不會承受得住升官發財的誘惑。大夥唯一可以慶幸的是,此刻張金稱沒跟自己走在一起。否則,李仲堅一旦追上來,誰有本事擋得住他傾力一擊?
當然,沒跟張金稱走在一起,同時也意味著大夥失去了砍下張金稱的人頭,取而代之,或將其賣給李仲堅的機會。不過,令人非常詫異的是,那個平時並不受張金稱待見的程小九,居然到現在還沒將張金稱給做掉。更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那李仲堅明知道張金稱此刻就躲在程名振的洺州軍中,居然沒有派兵追殺。任由著程名振從信都一路退到了經城,又從經城向鉅鹿縣退去。
由鉅鹿縣再向東,可就進入了鉅鹿澤範圍了。此地乃張金稱的老巢,一旦其回到巢穴中,可就是虎歸深山,龍入大海。說不定,幾年之後便能再拉起一支像模像樣的隊伍,屆時,很多人就不得不為自己曾經做過的事情付出代價了。
但事實總是出乎人的意料,在鉅鹿縣逗留了三天後,張金稱居然沒有直接回澤地,而是跟程名振等人一起,緩緩向平恩縣轉進。「程小九準備挾天子以令諸侯?」「程小九不怕引火燒身?」聽到傳言,江湖豪傑們再度議論紛紛。誰也無法猜測到那個行事低調的年青人,心裡到底藏著什麼打算。
「聽說張金稱對程小九有救命之恩!」也有個別豪傑為程名振的作為挑起大拇指。但他們旋即給自己招來了一堆白眼。這年頭,救命之恩值得了幾個錢?豪傑們嘴巴上不說,心裡卻誰都明白,所謂江湖義氣,所謂同生共死的誓言,都是說著糊弄人的。真正以義氣為先的傢伙,在綠林中絕對活不過兩年以上。大夥都經歷過單純的時候,大夥的眼睛和心臟早就被江湖中的血雨腥風染得漆黑。
到了十二月底,也就是年根兒上,終於有人打聽到了程名振收留張金稱的真正原因。搶在張金稱回到鉅鹿澤之前半步,高士達大當家派往鉅鹿澤的心腹,也就是鉅鹿澤八當家盧方元突然發難。憑著及時從戰場中撤下來的殘部,他驅逐了澤地中支援張金稱的親信,重新豎起了「高」字大旗。而張金稱自從敗給李仲堅後,便日日嘔血不止。聽聞老巢被佔,當場又吐血盈鬥,旋即昏迷不醒。程名振和郝老刀等人無奈,只好先帶著張大當家回平恩修養。期待著等張金稱的傷勢恢復了,再重新尋找奪回鉅鹿澤的機會。
但李仲堅為什麼沒有追殺張金稱呢?江湖上還是沒有確定答案。一說是當日他跟張金稱有舊,所以看在往日的交情上特地放了張金稱一馬。一說是他到了博陵後,根基不穩,所以暫時顧不上繼續找綠林豪傑們的麻煩。還有一種讓人非常氣憤,但無可奈何的說法,那就是,李仲堅根本就沒把綠林豪傑們放在眼裡。他之所以向張金稱發難,是因為張金稱的實力足夠大,值得他出一次手。至於河北綠林道的其他英雄,人家李仲堅根本沒看上,派兵前來征剿的話,不怕豪傑們跑得快,而是怕對不起自家的名頭。
「我阿爺不是壞人!」身穿黑甲的將軍擋在坐騎前,揮刀刺進了他自己的肚子。黑色的鮮血向外噴湧,染黑頭頂上蒼白的天空。整個世界剎那間都變成了黑白兩色。黑色的旌旗,黑色的長槊,黑色的鎧甲,還有黑色的面具下遮掩著的黑色靈魂。只有那名將軍的眼睛是白色的,悲涼中透著屈辱與失望。「走啊!」黑色的血從他嘴裡緩緩地淌出來,源源不絕。「你還不走,愣著幹什麼?走啊——」悲鳴聲不絕於耳,日日夜夜折磨著張金稱的靈魂。
「小麂子——」張金稱厲聲大叫,哭泣著從噩夢中驚醒。「我不是你阿爺,我不是……」天光已經大亮,他卻再度閉上眼睛,拒絕自己從夢中醒來。如果那真的是一場夢就好了,一切都不會在現實中發生。他不會失去唯一的兒子,一個已經做到將軍,前途無限,足以讓張家列祖列宗感到榮耀的兒子。也不會在兒子的目光裡看到那來自靈魂深處的不甘與屈辱,「為什麼是你?為什麼?到底是為了什麼?」
遺憾的是,那不是夢。
李仲堅網開一面不是因為舊日情分,而是因為張金稱的兒子張季,同時也是李仲堅的心腹愛將。一個多月前,大隋博陵軍司倉參軍張季陣前剖腹,願意以自己的血為其父張金稱洗罪。那一瞬間,交戰雙方全愣住了,幾萬雙眼睛停止了眨動。幾乎是憑著本能,張金稱的親兵拖著嘔血昏迷的主將落荒而走。緩過神的李大將軍也沒認真追擊,只是派了幾十名心腹象徵性地跟在逃亡者身後,將他們驅趕出了戰場。
這才是張金稱活下來的真相。雖然真相如此殘酷,如此讓他不心甘情願。如果當時有選擇的話,張金稱寧願在父子互相認出對方之前,自己已經被李仲堅一刀砍碎了腦袋。那樣,兒子就不會死,老張家將永遠引其為傲。至於自己,將在塵土中腐爛,並在腐爛中為曾經養育了一個正直、善良、勇敢的兒子而感到自豪。
「我阿爺不是壞人!」一個多月的時間過去了,兒子那蒼白無力的辯解猶自在張金稱耳邊縈繞。每當他閉上眼睛,當時的情景就一遍遍重現,一遍遍地拷問他的靈魂。那是他唯一的兒子,不像張虎和張彪,從不需要阿諛奉承他,便理所當然地應該繼承他的所有財富和權勢。那是他唯一的兒子,在繼承了他的姓氏的同時,也揹負了他所犯下了一切罪孽。
然而,他確是無辜的。張金稱清楚地記得自己和兒子上一次分別時的情景。那時他還是河北道上有名的老資格遊商張二,正為了營救不幸吃上官司的老朋友孫安祖而四處奔走。兒子張季是他唯一的牽掛,為了給兒子找一條出路,他不惜厚著臉皮求到自己曾經得罪過的李旭頭上,請求對方看在曾經的「交情」份上,賞兒子一口飯吃。
李旭不出所料的答應了。因為李旭想讓他盡心地去營救孫安祖。後者是李旭的恩人,同時也是他張金稱的多年老搭檔,知交好友。臨別之際,張金稱記得自己像別人的父輩一樣,給兒子找了個近在咫尺的榜樣。告訴兒子要向李旭學習,學習人家小小的年紀就那樣懂事。學習人家小小的年紀就掙下了一份家業,可以讓自己和父母衣食無憂。甚至,連李旭被塞外部落族長女兒看上的好運,張金稱也希望自己的兒子能夠學習到。族長又不是僅有一個女兒,如果兒子張季可以有幸娶另外一個,那張家不等於也在塞外找到了大靠山了麼…….?
現在看來,兒子把他的話全記住了,並且做得更好。不但學會了李旭的為人處事,而且跟在對方身後,亦步亦趨地投身行伍,亦步亦趨地成了軍官,亦步亦趨地青雲直上。只是,張金稱自己卻已經不是當年的行商張二,而是生吃活人心肝,殺得河北大地屍橫遍野的張大當家……
「我阿爺不是壞人!」這句話,除了傻兒子外,有誰會相信?如果連張金稱都不是壞人的話,整個天下就沒有壞人了。背叛朋友,坑害同僚,不守信義,濫殺無辜,劫掠屠戮,淫**女……以上任何一條犯了,都是不赦之罪的吧?可憐在傻兒子心中,所惦記的還是那個為一個銅板跟人討價還價,死皮賴臉,甚至打躬作揖的小販張二!
越回憶兒子的善良與單純,張金稱對自己越厭惡。他很憤懣為什麼自己十惡不赦,卻依然活著?兒子年輕有為且忠厚質樸,卻要無辜地走上絕路。他希望自己在睡夢中死去,從此不必再面對現實。所以他選擇拒絕吃飯,以頭撞牆,趁人不注意從馬背往下滾,從侍衛腰間抽刀抹脖子等種種方式自殘。但那些「討厭」的傢伙卻從不讓他得逞,只要當時還剩下一口氣,「心如蛇蠍」的孫駝子總有辦法吊住他的命,讓他痛苦且絕望地苟延殘喘至今。
一陣人參的味道從門外飄了過來,令人心煩欲嘔。張金稱重重地用胳膊肘捶了一下床,借肘間的痛苦來壓制心中的煩躁。這是目前他唯一能傷害到自己的事情,為了防止他自盡,程小九等人可謂費勁了心思。四周的牆壁早就被墊上了厚厚的麻布。所有伸手可及之處,連木製的筷子和湯匙都不會留一個。如果張金稱準備懸樑自盡的話,他會發現所有可是承受重量的布條,包括他自己的腰帶,都被孫駝子事先用藥水浸泡過。看上去很結實,稍微用力撕扯就會斷為兩截。
那些「惡毒」的傢伙才不管他張金稱活得有多麼痛苦,他們只是希望用他活著的事實,向趁大夥不在家的機會將鉅鹿澤竊取於手的盧方元施加壓力。這是目前他活在世上的唯一價值和理由。至少,清醒時的大部分時間裡,張金稱自己都這樣認為。要麼?為什麼每當他陷入噩夢當中,從來沒有人能及時將他叫醒?而每當他從噩夢中哭泣著自己醒來的時候,門外總是飄過來千篇一律的藥香?
正當他恨恨地自我折磨著的時候,孫駝子雙手捧著一碗藥,慢吞吞地邁過門坎。「大當家醒了,喝碗參湯吧!」他「虛情假意」地笑著,目光中充滿了「殘忍」的關切。彷彿非常喜歡看一頭老虎丟光牙齒的笑話。「剛熬好的,趕快趁熱喝一口。我讓人燉了羊肉湯,喝過藥後就能端上來!」
「滾!別來煩老子!」張金稱猛然坐起,揮臂去打對方手中的藥碗。但孫駝子及時的避開了,欺負他久病之後,動作呆滯而緩慢。「你奶奶的!」張金稱抬腿又踹,膝蓋處卻猛地一軟,把自己跌在了地上。他已經沒有收拾掉一個瘸子的力氣了,他還活個什麼勁兒?屈辱地淚水又從他的眼中淌了出來,瞬間流了滿臉。而孫駝子就那樣,不理不睬地看著他哭。直到他自己用手抹乾了臉,才又靠近幾步,不冷不熱地逼迫道:「大當家,你還是先喝藥吧。不喝藥,你永遠不會有力氣報仇!」
「報仇?」張金稱茫然地抬起頭來,重新打量孫駝子。他突然發現前後不過短短一個多月,孫駝子的腰幾乎彎成了魚鉤型。這可不是他曾經認識的那個孫駝子!他認識的孫駝子臉上沒有這麼多皺紋,目光也不像現在這般呆滯。「找誰報仇?哧!」張金稱冷笑,「老子才不上你們的當。老子在這世上沒有任何仇家?」
孫駝子不跟他硬頂,像哄孩子般蹲下身,將藥碗放到其嘴邊,「喝吧。喝完了咱們吃羊肉湯,上好的肥綿羊熬的,飄了滿滿一鍋油!」
是上好的肥綿羊啊?張金稱的目光慢慢變得柔和起來,肚子也跟著開始咕嚕咕嚕地叫個不停。肥綿羊的味道他記得,當年初次到塞外的時候,小麂子一個人就吃了整隻羊背。滿臉是油都顧不上擦,眼睛裡全是滿足的笑……
「老六?」他突然又振作了起來,帶著幾分期待喊道。
「唉!」孫駝子目光瞬間閃亮,充滿喜悅地回應。這是一個多月來,張金稱第一次主動喊他。從醫者角度上講,意味著他一個多月不屑的努力沒有白費。只要肯主動開口說話,就會慢慢重新拾起活下去希望。只要張金稱自己心中還有活下去的堅持,他就能繼續救治,將其從死亡的邊緣上給拉回來。
但張金稱接下來的話,瞬間又將孫駝子的心情從高峰打回了低谷,「你說,人如果肚子被刀劃開了,還有得救麼?」唯恐孫駝子不明白,張金稱繼續用手比劃,「這麼大個口子,沒傷到五腹六髒。我當時看得清清楚楚,絕對沒傷到內臟!」
「應該,應該能吧!大隋軍中,有的是名醫。當年羅藝中了一百多箭,還能被救回一條性命來呢!」不忍掐滅張金稱眼中微弱的火焰,孫駝子強忍著悲痛回答。當日的情形,他從張金稱的親兵口中,已經陸陸續續地探聽清楚了。老年喪子,並且是在那種情況下,無論換了誰,都會失去活著的勇氣。所以,他和程名振等人不怪張金稱一個多月來行事乖張。他們只是把對方當做了一個普通的喪子老漢來對待,盡一份人力,聽一份天命而已。
「哦——」張金稱長長地喘了口氣,就像被判處死刑又剛剛獲得的赦免般輕鬆。「你會治麼?手中有方子沒有?」
「我不行,但別人一定能行!」孫駝子輕輕搖頭,臉上卻帶著希望的微笑。「人家軍中的大夫,祖祖輩輩都是專門治紅傷的,吃的就是那份手藝飯。我就一個半路出家的野郎中,跟人家軍中大夫如何能比。來,喝藥吧,喝完藥咱們喝肉湯!」
令人喜出望外的是,張金稱這回沒勞孫駝子想辦法給他灌藥,而是自己主動將藥喝了個乾淨。放下藥碗,他笑了笑,帶著幾分討好的表情說道:「喝完了,可以吃肉了吧。我好像很久沒吃過羊肉了!你們這段時間總捨不得給我吃!」
「喝湯可以。我讓廚房把肉搗爛了,給你做成肉糜。」孫駝子又是驚詫,又是難過,強笑著回應。轉身出門,他命令親兵去給張金稱準備伙食。然後又迅速蹣跚了回來,從地上收走藥碗,「木頭的,不結實。呵呵,我自己用習慣的,捨不得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