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猛獸行 第三章 朝露(八)

心臟分明已經被張金稱給吃了,魏徵卻發現自己依然活著。胸口破了一個洞,前後都能看到光。周圍嘍囉們指指點點,看風景一樣笑著奚落,「看那個沒心的傢伙,看那個沒心的傢伙……」

「你才沒心沒肺呢!」魏徵怒罵著衝過去,腳被屍體一絆,重重地跌翻。砸破地面,沉沉墜入無邊的黑暗,越墜越深,越墜越快,墜過地獄的十八層,繼續向下,無窮無盡……

「啊—」他慘叫一聲,翻身坐了起來。突然發現,床頭的燈還亮著,妻子還沒睡,正在燈火下縫縫補補。

「郎君怎麼了!」被魏徵的慘叫嚇了一跳,裴氏趕緊放下針線,上前攙扶。

「沒事,沒事。我做了個夢!」魏徵慘笑著推開妻子的手,低聲解釋。

「咣,咣,天乾物燥,小心火燭!」外邊的打更聲恰恰響了起來,才兩更天,距黎明還早。外邊的夜黑得像墨一般,秋風陣陣,穿林過窗,聲聲急,聲聲催人老。

發生在漳水河西岸的戰事稀裡糊塗地開始,隨後就與開始一樣稀裡糊塗的宣告了結束。其結束的過程是如此的突兀和平淡,令很多一直關注著這裡的眼睛失望至極。而更令人鬱悶的是,由於當事雙方的刻意隱瞞,外界連戰爭爆發和結束的原因都沒能搞清楚。

旁觀者們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鉅鹿澤根本沒傷筋動骨。除了一直與張金稱暗地裡有交往的曲家堡莫名其妙的失了火外,交戰雙方的損失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洺水和清漳二城是張金稱在程名振外出時以大當家的身份強行接管的,接管時沒遭到抵抗。而張家軍退兵後,這兩個縣城又完好無缺地移交給了程名振。雙方一退一進,配合默契,彷彿只是進行了一場內部調防,壓根兒沒發生過任何衝突。

至於張大當家為什麼變得如此寬宏大量。坊間最常見的一種說法是,張大當家和程九當家之間僅僅是由於小人的挑撥而發生了些小誤會。當兩名豪傑碰了頭,當面鑼對面鼓地把話講清楚,誤會也就消失了。那些搬弄是非的小人白費了半天力氣,從此再不受大夥的待見。而張大當家和程九當家在經歷了一場誤會後,相互之間反而愈發信任。否則,張大當家就不會沒等自己回到鉅鹿澤,先命人把程名振的岳丈,扣在鉅鹿澤當人質的三當家王麻子給禮送了出來。

在有心人眼裡,這種說法當然經不起推敲。如果誤會是三言兩語便可說清楚的,張金稱何必枉費力氣將程名振調往河東?又何必興師動眾,幾乎調集了手中全部精銳去圍困平恩城。

可如果說衝突的起因不是一場誤會吧,雙方偏偏又沒大打出手。各地派來的哨探們將洺水、平恩、清漳三縣周圍都翻遍了,也沒有找到任何血戰的痕跡。唯一看上去有些異常的是,洺水城外那些收過秋的莊稼地被野火燒出了黑漆漆幾大片。可那又能說明什麼呢?草木灰可以肥田,莊戶人家趁著天乾物燥燒秸稈堆肥是河北一帶常見的做法,誰也從中分析不出什麼蛛絲馬跡來。

關於戰爭的細節,還有一種說法是程、張二賊的部眾本出於一處,對陣時大夥都下不去手。雙方領軍者見狀,只好採取上古時代的方式,各派五名將領單挑。敗者束手就戮,勝者全盤接受對方的兵馬。結果程名振縱馬橫槊,連刺張金稱麾下兩名大將落地。第三名將領出面後,程名振故意跟他戰了個平手。張金稱見此,知道程名振是給自己留著面子,所以第四和第五場比鬥就不打了,雙方心照不宣地握手言和。

這第二種說法比第一種看起來更荒誕不經。傳播者主要都是些有親戚在洺水那邊,春天時得過程名振好處。在窮漢們單純的心思裡,好人就應該百戰百勝,當著披靡。程名振開荒屯田,賒借種子和農具給流民,讓本來失去活路的流民們又看到了生存希望。這樣的好人,自然不該給壞人欺負。否則就是老天不長眼睛,神佛都得了失心瘋。雖然頭頂上的漫天神佛一直不怎麼清醒。

除了民間的這兩種說法,在鉅鹿澤周邊各郡縣的頭面人物中間,另外還有一種很流傳範圍很窄,基本沒人相信的描述。那就是,程名振與張金稱的寵妾柳氏有染,給鉅鹿澤大當家戴了頂綠帽子。張金稱發現後,手刃了寵妾,興兵找程名振問罪。但他當時氣昏了頭,準備得太不充分。而程名振又是個有名的九尾狐狸,發覺事態不對後立即回兵,先採用毒計斷了張金稱的糧道。然後又冒險派遣一支隊伍殺向了鉅鹿澤,直逼張金稱的老窩。

出於能戰的精兵都在平恩城下,鉅鹿澤內根本沒有足夠的力量來抗擊程名振的報復。所以張金稱不得不把一口惡氣硬生生咽回肚子內,與程名振握手言和。從此後雙方是麻秸稈打狼,兩頭害怕。所以就形成了一個微妙的平衡,誰也不敢動誰,誰也不會再放心地把自己的後背交給另外一方。

之所以很少人肯相信第三種說法,是因為這種說法中漏洞實在太多。首先程名振的駐地不在鉅鹿澤,他根本沒機會跟張金稱的寵妾勾搭。其次程名振的老婆玉面羅剎杜鵑在江湖上是個有名的大美人,雖然脾氣差了些,但畢竟與丈夫一樣青春年少。程名振沒有理由放著水靈靈的鮮桃不啃,非到張金稱家裡偷那過了季節的爛杏子解饞。再次,也是最重要一點,這第三種說法的起源,最初都來自衙門裡的小吏、差役、幫閒之口……那些傢伙平素都是些撒謊不眨眼睛的主兒,十句話裡邊至少有九句半為瞎話。相信他們的人,早晚會被騙得連棺材都買不起。況且,眼下鉅鹿澤與官府的人勢不兩立,從官方嘴裡說出來的話,還不是能怎麼埋汰人就怎麼埋汰人麼?

「我就納了悶了,他們怎麼就這樣悄麼聲地拉倒了呢?!」願望得不到滿足的人們望著遠處的漳水河,好生不甘心。但失望沒持續幾天,他們的注意力就被另外一件大事吸引了過去。八月初,清河縣丞楊善會終於按捺不住性子,帶領訓練了整整一年的郡兵渡過漳水,試探著攻向鉅鹿澤外圍的狐狸窪。

他本來打的是虛晃一槍,探明張金稱的實力後立即回撤的念頭。誰料張大當家正憋著一肚子的無名火沒地方發,率領三萬精銳迎頭將清河郡兵堵在了野豬嶺。雙方激戰了兩天兩夜沒分出勝負,第三天早上,陣勢剛剛拉開,程名振所部洺州軍突然出人意料地加入了戰場,自南方直插楊善會的左翼。張金稱見到援兵到來,立即不要命般揮師猛攻。兩支綠林兵馬像鉗子般,瞬間便夾碎清河軍的硬殼。楊善會一上午被人連破四壘,不得不倉皇后撤。張金稱得勢不饒人,從野豬嶺追到經城,又從經城追到了宗城,將清河郡設在漳水西岸的據點端了個乾乾淨淨端掉。隨即,他不顧程名振勸阻,興兵殺過漳水,直撲楊善會的老巢。號稱歷經六百餘戰從無敗績的楊白眼這下子算倒了血黴,在清河縣被張金稱、郝老刀、盧方元等人輪番痛毆,不到五天便棄城而走,把全郡的男女老幼都丟給了鉅鹿澤的賊人。

那些大戶人家本來還想著參照去年的慣例,花錢免災。卻未曾想到張金稱的脾氣說變就變,進了城後根本不理睬眾鄉紳的哀告。直接堵了各處城門,然後撿高牆大院,挨家挨戶屠戮。將家產超過百貫的富人殺了乾乾淨淨。隨後開啟官倉和府庫,將裡邊的金銀細軟,全部分給麾下將士和窮苦百姓。

屠盡了清河城內來不及逃走的富戶,張金稱又一把大火將清河郡守衙門燒成了白地。隨後,他帶著從清河郡起出的浮財,糧草,攜裹著全郡百姓,氣勢洶洶地殺向清陽。在清陽城外十里堡,揚善會又吃了一場敗仗,倉促招募起來的郡兵全軍覆沒,只有十餘名家丁,拼死護著他翻山逃走。

郡兵一敗,清陽城內的頭面人物立刻走得走,散得散,跑了個乾乾淨淨。直接把一座無人防守的城池交到了鉅鹿賊之手。張金稱不費吹灰之力拿下的請陽,在此故技重施。殺掉能活得下去的人,攜裹起吃了上頓沒下頓的苦哈哈,如旋風般掃向了不遠處的渝縣。

沿途見到村寨,無論大小,決不放過。殺富,濟貧,分浮財,發放糧食。憑著這種屢試不爽的手段,張金稱的隊伍越滾越大。等到他駐馬渝縣城外時,麾下計程車卒已經從剛剛出鉅鹿澤時的三萬精銳,變成了十二萬黑壓壓的大軍。

渝縣縣令張寶良不敢冒犯張金稱的虎威,以本家兄弟的名義出城犒師,請求張金稱看在自己恭順的份上放全縣百姓一條生路。他把禮物備得很足,幾乎是傾盡所有。但張金稱看了後只是哈哈一笑,命人將張寶良的心當場挖出來,放在口中嚼了個粉碎。隨後屠渝縣,毀城牆,帶領麾下兄弟又奔不遠處的高唐而去。

高唐被毀,歷亭被毀,前後不到一個月,清河郡一半以上的縣城都落入了張家軍之手。戰死的官吏上百,被抄家滅門的富戶不計其數。攪得河北各郡風聲鶴唳。地方官員們心驚膽戰,告急求救的摺子排著隊向東都送。

知道東都城內幾位留守大人的規矩,在告急的同時,各郡士紳還主動湊齊一筆筆重禮,請求官軍早日出發。可他們盼星星,盼月亮,沒日沒夜地苦盼了盡一個月,也沒得到東都方面的任何答覆。

「這幫天殺的傢伙,早晚被皇上知道,抄他們的家,滅他們的族!」地方官員和士紳們悲憤莫名,哭天搶地詛咒。

彷彿聽到了他們的詛咒聲。又過了幾天,終於從北方傳來了有關皇帝陛下的最新訊息。

大業十一年,秋,八月,乙丑,帝巡北塞。突厥可汗始必率四十萬眾,困之於雁門。

到了這個時候,河北各郡的官吏士紳們才終於明白,東西兩都留守為什麼收了他們的禮物卻遲遲派不來救兵了。皇上都被困在雁門了,誰還有心思再管地方上的事兒?既然朝廷沒心思管地方上的事情,張金稱、高士達、程名振等賊連續一個多月來自然是有恃無恐,為所欲為了。

可張金稱等賊從哪裡聽說的皇上被困雁門的事情,怎麼比各郡官員們訊息還要靈通?他們會不會事先與突厥人串通過,裡應外合禍亂天下?如果雙方沒有勾結,怎麼動手的時間碰得這般巧?

重重疑問,令人百思不解。但眼下對於地方官員和豪強們來說,最要緊的不是調查綠林草寇與突厥狼騎之間有沒有瓜葛。而是如何想方設法在亂世中活下去,苟延殘喘。

張金稱殘暴好殺,兼之息怒無常。抵抗和不抵抗他,結果都差不多。碰上他心情不好時,親孃老子也少不得要被剖腹剜心。碰上他心情好,也許就寬宏大度一回,打死他幾千兄弟也沒有罪責。高士達生性貪婪,所過之處比水洗了都乾淨。萬一被他打到了家門口,大夥就等著活活餓死吧,無論你投降也好,堅守也罷,城破後,只要能搬得動的財物,包括門板鐵鍋都會被摘下來運走,絕不會讓你再看到活下去的希望。

相比之下,河北群賊中,遵守規矩的程名振和不愛濫殺的竇建德二人就顯得難能可貴了。特別是前者,只要地方官員跟他達成了協議,按期送上所需的米糧。洺州軍決不會再上門騷擾。甚至連其他草賊流寇的窺探也能避免,沒等對方靠近,程名振會派一哨得力人馬迎上去,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實在說不動勸不動了,就直接亮刀子。通常事態沒等發展到亮刀子的階段,劫掠者也就自己知難而退了。按照綠林道上的說法就是,各人有各人的一畝三分地,誰也別撈過界。

「要是程將軍肯登高一呼就好了!」打也打不過,逃也逃不掉,面對著無可奈何的命運,有些心思活絡的人忍不住偷偷地期盼。既然朝廷失去了對河北道的控制,大夥不如撿一個相對仁慈的強者追隨。從大夥的切身利益著想,程名振和竇建德二人絕對上上之選。但這個念頭也就是私下裡嘀咕嘀咕,永遠甭想落到實處。首先,程、竇兩賊在河北綠林道上都屬於小字輩,竇建德頭上還有大當家高士達,知事郎王博。至於程名振,就更提不起來了,按江湖資歷,他比竇建德還小了一輩。即便不按資歷,只按實力計,眼下張、高二賊各自擁眾以十萬計。而程名振,一個多月折騰下來財貨沒少搶,麾下卻依舊是那一萬多人兒。真的要把河北群雄排個座次,他程名振名頭雖然不小,勢力卻永遠跑不出最後五位之內。

「此子胸無大志,充其量不過一守家之奴罷了!」仔細分析之後,有心人難免會對程名振感到失望。入秋後一個多月來,河北群雄趁著朝廷無暇他顧的機會紛紛擴充實力和地盤。聲勢浩大如張金稱者,幾乎席捲了整個清河郡,正攜雷霆萬鈞之勢向信都郡壓去。比張金稱折騰得稍差一些,比如高士達和竇建德,也拿下了幾乎半個平原郡和半個渤海郡。而程名振卻像個離不開家的看門狗般,在幫助張金稱擊潰楊善會後,便帶著戰利品返回漳水西岸去了。最近一段時間,張、高、竇、王等賊在漳水東岸往來馳騁,盡撿富庶的大縣、大集糟蹋。而程賊回到漳水西岸後,卻只是將狗山、紫山等小寨子和鄰近太行山,窮得連縣衙都修不起的武安縣收入了囊中。對於近在咫尺卻無力自保的永年、邯鄲二城卻視而不見。

這種畏手畏腳的小打小鬧自然吸引不了別人的注意,更贏不得各地豪強們的尊敬。人們天生喜歡將目光投向那些強者,雖然強者未必會給他們提供任何庇護。但也有個別人,如武陽郡的長史魏徵、下搏縣縣令張九藝,言談中卻愈發對程名振推崇有加。他們以別人注意不到的角度,清楚地發現,就在張金稱轟轟烈烈橫掃清河,高士達熱熱鬧鬧為禍平原的時候,程名振所部洺州軍徹底將治下地盤連成了一個牢固的三角形。一個角頂著鉅鹿澤,一個角頂著漳水,還有一個角探向千里太行。永年縣和邯鄲縣雖然也被包括在這三角之地範圍內,但那兩個縣的官員,包括治所設在永年的武安郡守周過,若說跟程名振沒有暗通款曲的話,決不可能坐穩屁股下的官位。

「進可攻取汲、魏,退可入大澤深山,所謂狡兔三窟,也不過如此吧!」天下獨具慧眼者,絕不止是魏徵、張九藝等聊聊數人。遠在千里之外的瓦崗山,有一個臉上蒙著白絹的人手捋鬍鬚,輕聲讚歎。

「密公也看好這個守家子!」站在臉蒙白絹者身邊的是一名四十歲上下,頭帶峨官的讀書人。白皙面皮,修長的眉毛,看上去好像滿腹經綸。只是眉毛下那雙眼睛與身上所散發出來的儒雅氣息不太協調,看上去陰測測的,總像浮動著一抹殺機。

「張金稱、高士達等輩,才真的是一群豚犬耳!覓食之時張牙舞爪,遇到樊噲、徐晃之類的勇將,頃刻間便為砧上之肉!」被稱作密公的蒙面人冷笑幾聲,非常高傲地點評。

「呵呵,呵呵,呵呵!」儒者點頭乾笑,非常贊同蒙面客的評價。「上次房某奉密公之命去河北聯絡眾豪傑的時候,便已經發現了這一點。那時程名振不過剛入綠林,聲名遠不如今日顯赫。但他只是用一支柳條做的輕箭,便令房某苦心積慮多日的心血付之東流。此子,唉,落到張金稱手裡,可惜了!」

聽到他這樣說,蒙面客的臉明顯的抽搐了一下。有外邊的一層白絹擋著,才讓人無法看出其臉上的惡毒來。「河北綠林雖然聲勢浩大,當得起豪傑二字者,也就是竇、程兩個,餘者,由他們去吧。」

「屬下已經做了安排。」儒生退開半步,躬身領命。「憑著密公和瓦崗軍的名頭,他們也都肯給屬下一、二分顏面。只是武陽郡守元寶藏,本來說好了月前起兵響應,卻被其麾下一個叫魏徵的傢伙硬生生給阻止了!」

蒙面客的臉又抽搐了一下,痛得他眉毛上下直跳。這回,儒生模樣的人注意到了,趕緊停止話頭,雙手上前攙扶住蒙面客,關切地問道:「密公…….,小心些。有道是傷筋動骨一百天……」

「嗯,嗯,呃!」蒙面客又痛,又恨,聲音立刻變了調。不再像剛才那樣高高在上,而是變成了荒野孤狼般的惡毒咆哮,「他,他***。我,誰替我除了此人!」

說著話,他一把扯下臉上的白絹,露出張傷痕累累的面孔來。

如果忽略那些縱橫交錯的傷痕不計,此人倒也能算得上一個美男子。鳳目蠶眉,鼻直口方,頦下還有五捋長髯飄飄灑灑,平添三分英雄氣概。只可惜那些疤痕太雜了,橫一道,豎一道,個別未能痊癒的地方還冒著一股股深深淺淺的血絲,就像被惡鬼用利爪抓過了般,要多猙獰有多猙獰。

不止是儒生一個,周圍的若干文武爪牙全都嚇壞了。趕緊跑上前,抱腰的抱腰,扯胳膊的扯胳膊,折騰出一身臭汗,好歹才把發了瘋的蒙面客給勸住。

「密公,密公,天欲降大任於你,你且不可意氣用事。那魏玄成不過是一個芝麻綠豆大的小吏,屬下再想想辦法,一定能說得元寶藏解開眼前心結!」儒生一邊替蒙面客將白絹重新裹好,一邊急促地勸解。

「彥藻!」蒙面客咬牙切齒,叫著儒生和自己的名字說道:「想當年,姓元的求著我李密幫忙時,是怎樣拍的胸脯。如今,我不過是讓他往火上再添一把柴……」

儒生打扮的人嘆了口氣,繼續低聲勸解,「密公何必跟這等小人一般見識。自古以來,雪中送炭者少,錦上添花者多。當日元寶藏有求於你,當然什麼都肯答應。如今他見瓦崗軍連敗數陣……」

「房先生,你不要再說了!」一名七尺高的武夫厲聲打斷。「你看主公都被你氣成了什麼樣子。不就是個元寶藏麼,明日一早,我就潛到武陽將他的人頭給主公割來!」

「伯當盡說些氣話!」儒生打扮的房彥藻轉過頭反駁,「殺了元寶藏,武陽郡必然落入高士達之手。那高賊狼子野心……」

「不過一待宰豚犬耳!」王伯當引用李密剛才的評價回應。「得了武陽又如何,經得起我等傾力一擊麼?」

李密的心腹謀士房彥藻本來就跟王伯當等武夫不合,聽對方如此自大,忍不住冷笑著嘲弄,「王將軍殺他,當然如探囊取物般輕鬆。只是別遇到其他英雄!」

「你這話什麼意思?」王伯當立刻跳了起來,指著房彥藻的鼻子喝問。

房彥藻微微聳肩,「沒什麼意思,誇將軍武功高強唄!」

瓦崗軍今年連連敗於張須陀之手,直到上個月楊廣被困雁門,張須陀麾下三名悍將李旭、秦叔寶、羅士信奉命去塞外救駕,才好不容易喘過一口氣來。但這半年多的敗仗,卻在大夥心頭蒙上了一個巨大陰影。翟讓所部的內營那邊還好些,有三當家徐茂公坐鎮,外加上單雄信、程知節等勇將協助,雖然多次吃虧,卻沒失了銳氣。李密所部的蒲山公營這邊,卻因為吃得敗仗過多,內部已經隱隱出現了不穩定跡象。如果換做去年,房彥藻和王伯當兩個絕對不敢在李密面前大吵。而現在,他們卻不顧李密在旁邊氣得臉色發黑,互相冷嘲熱諷起來。

王伯當明白對方話外之意是,他王伯當也就配殺幾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遇到真正武藝高強的勇將便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一時間卻找不到合適的言語反擊,只恨得嘴角發青,兩眼冒火。幾名與王伯當交好的武夫看不慣房彥藻的陰損,卻都笨嘴拙舌,根本幫不上什麼忙。況且王伯當被羅士信打得抱鞍吐血是事實,大夥都親眼看到的,誰也否認不了。

「王將軍的武藝再高,也經不起某些人總把大夥往坑裡推啊!」正當眾將領被憋得呼呼喘粗氣時,門口外突然響起了一個尖酸刻薄的聲音。「嘿嘿,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只可惜每次算計完了都是敵人勝,弟兄們每次都是送上門去找打而已!」

這話,比剛才房彥藻嘲諷王伯當的言語還陰損百倍,不但譏諷謀劃者無能,隱隱還有揭露其與敵人勾結,故意陷害大夥的意思。眾武將們終於出了口惡氣,鬨笑著回頭,恰好看見原林慮山大當家,現在瓦崗寨安遠將軍王德仁笑呵呵地走了進來。

此子乃是聽信了房彥藻的勸說,千里迢迢來投李密的。但到了瓦崗山後,卻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跟房彥藻這個領路人反了目。動輒用言辭擠兌,絲毫不給對方留任何顏面。因為其入夥時自帶了兩萬多弟兄,勢力頗大。所以房彥藻縱使心中惱怒,也不敢輕易動用手段對付他,以免逼急了此人,惹得他領兵離開,削弱李密已經非常薄弱的實力。

即便是李密,此刻見了王德仁也不敢過於託大。趕緊強迫自己從憤懣與失望中振作起來,笑著迎上前,「德仁今天怎麼有空到我這裡來了,最近軍務不忙麼?」

「哪有什麼狗屁軍務!平安無事,張須陀最近突然發了善心,沒工夫跟咱們折騰了!老子正好趁機喘口氣兒,唉,這半年仗打的,累死老子了!」王德仁挑釁般又看了房彥藻一眼,大咧咧地回應。

竟他這麼橫插一刀,剛才的不愉快場面反而被揭過去了。大夥笑了笑,七嘴八舌地勸道:「德仁千萬別掉以輕心,張須陀可是頭老狐狸!」

「德仁兄還是小心些!半月前周文遠便是吃了這種虧!」

大夥越勸,王德仁還越來勁兒,「呸呸!周文遠那是倒霉催的。我才不像那麼呆呢,等著張須陀上門來打。老子把兵分了,拖拖拉拉分出二十里地去。張須陀頂多攻下我第一個營壘。其他的得了信兒,立刻鑽山溝子。除非老傢伙長了八條腿兒,否則,累死老傢伙,他也追不上我!」

這倒是個不算辦法的辦法。瓦崗軍損耗太大,短時間內已經沒有跟張須陀所部官軍硬頂的力量。但瓦崗寨周圍地勢複雜,林深澤厚,只要不在乎一寨一壘的得失,張須陀僅憑著手中的萬餘郡兵,根本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把大夥全消滅掉。而這年頭,什麼都缺,最不缺的就是無家可歸的餓漢。只要不被張須陀把老底抄沒了,大夥到外邊兜上半圈,隨便都能再拉起一支隊伍來。

當然了,這種疲懶戰術,也就是王德仁之類的疲懶人物才肯使。換了李密,他寧願轟轟烈烈地再敗一場,也不願忍受這種被人當兔子追的屈辱。好在他自從夏天時被李仲堅從馬背上打下來,毀了容後,一直纏綿病榻。所以眼下瓦崗軍的戰術還是以儲存實力為主,僅在偶爾退無可退時,才硬著頭皮跟張須陀打上一仗。每仗的目的也僅是為大隊人馬贏得轉移時間,達到目標後便匆匆撤離,絕不肯再像以前那樣跟官軍硬碰。

李密和房彥藻兩個以目互視,心裡都很不是滋味。他們知道,憑著王德仁那點兒本事,即便是一觸即逃的疲懶戰術也未必想得出來。這一切的幕後指使者,必然是瓦崗軍三當家徐茂公。而在李密進入瓦崗山之前,徐茂公所帶領的瓦崗內營雖然人數不多,卻一直有著不敗的美名。

失去了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軍隊控制權,便等於失去了整個瓦崗山。李密知道失去瓦崗山這個大招牌對自己意味著什麼。這也讓他心裡對那些阻礙自己成就大業的人愈發憎惡,包括將他打敗人,還有騎牆觀望,首鼠兩端的傢伙。甚至,包括那些趁他纏綿病榻,趁機從他手中「竊走」權力的同僚。

可在王德仁這種騎牆的實力派面前,李密必須將心裡的仇恨深深地掩藏好。輕輕咳嗽了幾聲,壓住眾人的喧囂,他又笑著套近乎:「德仁這招不錯,絕對夠張須陀頭疼一陣子的。可惜李某的傷勢還沒痊癒,一時還見不得風。否則定然要在山頭上觀敵了陣,看德仁如何將張須馱活活累死!」

「累他不死,半死也將就啊!」王德仁毫不客氣地接受了李密的恭維。然後抹了抹嘴巴上的唾沫星子,大聲嚷嚷道,「不過我到你這來,卻不是來顯擺的。我有件正事兒,想跟你問問。」

說著話,他眼珠四下亂轉。李密身邊的文武親信見此,雖然心裡十分不滿,為了大局著想,也紛紛笑著起身告辭。待屋子中的人走得只剩下當事兩個後,李密慢踱幾步,笑著走到王德仁的身邊,「說吧,德仁想必有要緊的事情知會我。我保證,出你口,入我耳,決不會讓第三人聽到!」

「哈,密公就是痛快!」王德仁滿意地拱手。然後壓低嗓門,以只有二人可聞的音量問道:「我聽人說,密公和程名振乃一個師傅教出來的徒弟……」

刷!李密的眼睛猛然亮了一下,兩道凌厲的殺氣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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