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猛獸行 第二章 紫騮(四)

被寨主夫人親自侍奉,程名振和杜鵑都覺得有些承受不起,趕緊低聲致謝。柳兒看了一眼程名振,笑著說道:「謝什麼謝,小九兄弟是有功之臣,大當家交代過,要我好生照顧的!」

轉過頭又看拉了一把滿臉桃紅的杜鵑,低聲誇讚,「妹子是個有福氣的,你看老姐姐的手藝,尋常人家真的做不出來。有空多學幾手,也好搏他個舉案齊眉……」

七當家杜鵑天不怕地不怕,這個時候卻被說得有些害羞,扯著柳兒的衣袖連聲叫姐姐。叫過了,猛然看看滿臉慈愛的婆婆,向後退了幾步,眼睛大大的睜了起來。

「怎麼了?」柳兒被杜鵑生動的表情嚇了一跳,皺著眉頭追問。沒等對方回答,她也發現了三人之間的稱呼問題。她一直與杜鵑以姐妹相稱,同時也將程名振的孃親稱作老姐姐。而杜鵑又是程家的媳婦,程朱氏的兒媳。

「咱們各算各的,分開算!」弄出瞭如此大笑話,柳兒絲毫不覺得尷尬。只是掩口一笑,便給自己找到了足夠的臺階。「他們男人那邊,不也是各算各的麼?大當家稱小九為兄弟,三當家稱大當家為二哥,小九又是三當家的女婿,你還叫大當家二伯……」

的確是筆大糊塗賬,屋子中的所有人都笑了起來。柳兒一邊笑一邊幫程朱氏收拾好桌案,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低聲抱怨,「好了,估計這又沒我待的位置了。你們一家人慢慢吃,我回去向大當家彙報小九的病情!」

「我送送你吧!」程朱氏也找了個藉口,匆匆退出,「你伺候小九吃飯,他身子剛剛好,別讓他累著。我送送夫人,順便也到外邊走幾步!」

轉眼之間,屋子裡又只剩下了小夫妻兩個。溫溫柔柔地笑著,跪坐於矮几前進餐。程名振很久沒自己吃東西了,杜鵑不敢讓他吃得太急,一邊幫他夾菜添粥,一邊有一句沒一句逗他說話。夫妻兩個聊著聊著,便把話頭落到柳兒身上。程名振猶豫了一下,低聲詢問,「這幾天寨主夫人都在咱們家麼?那可真是辛苦了她!」

「聽人說,好像最近她有點兒失寵!」杜鵑先四下看了看,然後將聲音壓得極低,憤憤不平,「張二伯這次打了大勝仗,聲勢暴漲。隨後便有人給他送了兩個狐狸猸子來,說是什麼書香門第的大小姐,知書達理。所以柳兒姐姐便天天跑在外邊,免得看見那兩個狐狸猸子心煩!」

說著別人的家務事,她的拳頭卻握了起來,牙齒也咬得咯咯作響。看到杜鵑義憤填膺的模樣,程名振不用猜,也知道到杜疤瘌在張家軍攻破滏陽後,肯定幹了同樣的事情。這簡直是張家軍內大部分老傢伙的一貫做派,彷彿只有在那些比自己小得多的女人身上,他們才能找回自尊和自信。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嗜好。

他無法評價自己岳父的行為,也沒資格干涉張金稱的家務事。只好不接茬,笑呵呵地吃粥。說了幾句後發現與程名振取不到共鳴,杜鵑便有些洩氣,橫了他一記白眼,恨恨說道:「反正整個鉅鹿澤的男人,找不到幾個好東西。總是吃著碗裡的,望著鍋裡的,心裡還想著外邊。張大當家都快六十了,阿爺也五十好幾了,還有那個麻子叔,更是人越老越不要臉……」

「不是所有人都那樣!」程名振放下筷子,低聲抗議。這也是他跟其他幾位當家之間一直疙疙瘩瘩的原因之一。如同一群灰狼中出現了頭白狼,無論有沒有敵意,都會顯得很另類。

「我知道你跟他們不一樣!」杜鵑看著程名振英俊的面孔,帶著嘆息的意味回應。濃眉、修鼻、刀削般的面孔,斧鑿般的唇線。自從第一眼看到之時起,這個男人就讓她著迷,直到現在兩人已經成親,還是百看不厭。

用柳兒的話說,這樣的男人肯定有很多女人惦記著,很難守得住。與其提心吊膽的盯著,不如彼此都輕鬆些,讓他知道你的好處。想到這,她又低聲補充,「如果郎君哪天看到了喜歡的,儘管領回家來。妾身雖然沒讀過幾天書,卻也知道婦人之德……」

「你打哪學來這些烏七八糟的東西!」程名振用手指給了杜鵑一個爆鑿,低聲呵斥。「婦人之德就是給丈夫納妾,然後自己躲在外邊不回家,眼不見心不煩?!」他迅速明白了誰教導的杜鵑,哭笑不得。「男人三妻四妾,的確算不得錯。可至少也得男人自己喜歡這一口啊!沒聽說過,還有唯恐家裡人少,幫自己郎君出主意的!」

「我不是說,如果麼?」杜鵑揉著腦門,可憐巴巴地強調。聽出丈夫話中的不滿意味,她心中很高興,嘴上卻依舊溫柔體貼,「我只是說你可以領回來,我不能做妒婦。但她們會不會失足掉進池塘裡,或者不小心被馬踩了,我可不敢保證!」

「能死了你!」程名振又敲了杜鵑腦門一記,然後用手慢慢地去揉。他知道那是一句笑話,在鵑子嘴裡,已經把很多人砍死很多次了。而事實上,那些人都高高興興的活著。包括當日的小杏花,鵑子提起她便咬牙切齒,最後卻將她推進了自己的懷抱,寧願拼著一個人背地裡傷心,也試圖讓自己了結年少時的遺憾。

這份情意是熾烈如火,它就在那明明白白地擺著,哪怕一時覺察不到,過後慢慢追憶起來,也會如飲醇酒。不會讓你覺得疲憊,亦不會讓你覺得負疚,只是柔柔的迷醉著,心無旁騖地享受著那份溫暖與輕柔。

「你再多吃一點!」杜鵑舀起一小勺粥,放在嘴邊輕輕吹涼,然後遞給程名振。

「嗯!」程名振答應著,將粥慢慢吞進嘴裡。「我自己來吧!」他衝著妻子笑了笑,然後搶過勺子,「不至於病得連飯都不會吃了!」

杜鵑也不跟他爭,交出羹匙,靜靜地看程名振吃東西。兩隻眼睛亮亮的,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欣賞。程名振被她的樣子逗笑,低聲問道,「有什麼好看的?抓緊時間吃飯,一會都涼了!」

「郎君的眉毛很濃,最裡邊的位置好像打著旋兒!」杜鵑有一句沒一句的回應,「很好看,特別是從側面細端詳!」

「你乾脆數數我長了多少根眉毛算了!」程名振又好氣又好笑,把碗向矮几上輕輕一頓,低聲調侃。

「數不清,今天數數,明天就又忘了!」杜鵑輕輕搖頭。仔仔細細打量程名振,她又低聲祈求,「你以後別再這樣睡了吧?我真的很害怕!」

「傻丫頭!」程名振心中一暖,拉過杜鵑的手,輕輕握在掌心,「就這麼一次,我保證沒下一回!第一次打這麼大的仗,我心中沒底,所以不小心累過了頭。俗話說一回生,二回熟,下次就不會一直緊繃著了!」

「我知道郎君需要管的事情多!」杜鵑把另一隻手也遞過去,乖乖地讓程名振握著。「但不能把自己累壞。妾身嘴笨,說不出沒有你就一天也活不下去的話。但你生病的時候,妾身真的覺得天都塌了一半下來!」

「以後能少管的事情,我儘量少管!」程名振點點頭,鄭重保證。妻子不是個有心機的,就像灣清泉般讓人可以一眼看到底。也正是因為此,他在家裡邊才覺得輕鬆愜意,不必再為外邊烏七八糟的東西影響心情。

「能不想的事情,也不要想!」杜鵑眼巴巴地望著丈夫,繼續祈求。「駝子叔說你是心力憔悴。妾身猜不道你想什麼,也不願意猜。但無論你怎麼打算,妾身都支援。無論你將來去哪兒,妾身都會毫不猶豫地跟著!」

「這個死駝子!」程名振鬆開一隻手,輕輕捶打地面。「你別搭理他。他醫道不錯,其他卻都是瞎咋呼。就像算命打卦一樣,十次九不準!我還能到哪去?你、我孃親,還有二毛的家人都在這兒。我總不能把你們都丟下?!況且了,眼下我可是鉅鹿澤九當家,殺了無數官員的正主兒。離開鉅鹿澤,豈不是自己往官兵的刀口上撞麼?」

「如果你真的不喜歡這裡,咱們也可以去太行山那邊!」杜鵑彷彿沒聽見程名振的解釋,兩隻手握著程名振一隻手,柔柔地許諾,「河東郡的人肯定不會認識你。那邊還算太平,咱們找個小地方安頓下來,買一塊地,自種自吃……」

這可是她從來沒有的想法,程名振猛然警覺,「你是不是聽了什麼閒話?」他皺著眉頭追問,同時將手搭過來,握緊杜鵑的手臂。

「沒!」杜鵑搖頭閃避,目光中的惶恐卻被丈夫逮了個正著,「妾身真的沒聽說過什麼?但妾身覺得……」她無法繼續隱瞞,只好儘量輕描淡寫,「妾身覺得,咱們兩個,再加上阿爺,勢力已經超過了鉅鹿澤的一半兒。長此以往,肯定有人心裡會不舒服!郎君又是一個極能打仗的,名頭越來越響亮……」

這些話,斷斷不是杜鵑一個人能想得出來的。程名振聽得詫異,看著杜鵑,低聲問道:「是岳丈要你告訴我這些話麼?還是別人想提通過你來醒我!」

杜鵑武藝甚佳,領兵打仗很有章法,在嘍囉當中也頗具威望。卻不擅長動什麼花花心思。被丈夫一問,眼神立刻有些慌亂,低下頭去,以極小的聲音回應,「也,也不全是阿爺,還有薛三伯、孫六叔,都遮遮掩掩地說了些。最近幾天柳兒姐姐陪我一道照顧你,話裡話外,好像也透著這個意思!」

「哦!」程名振輕輕點頭,沉吟不語。這就對了,鉅鹿澤的老傢伙們都是些人精,若看不出張金稱有意在鞏固其自身地位,打壓新人風頭,才怪!可鉅鹿澤內部勢力對比失衡的情況也不是一天形成的。自己即便主動退讓,也需要時間和手段來慢慢進行,不能操之過急,反而失了方寸。

看到丈夫的臉色又陰沉起來,杜鵑禁不住心裡發慌,扯了扯程名振的胳膊,低聲祈求:「你先彆著急行麼?是我心裡藏不住東西,不該在你剛剛好就跟你說這些。反正咱們兩個永遠在一起,無論是誰想對你不利,我第一個衝上前跟他動刀子!」

「那倒也不必!」程名振笑著拍了拍杜鵑的手背,示意她不要為自己擔心,「大當家是個明白人,沒有證據,不會輕易懷疑我的忠心。況且我也不能真的跟他動手,否則在外人眼裡看來,我豈不成了忘恩負義之輩?」

「我只是說如果有那麼一天!」杜鵑也笑了笑,低聲回應。從丈夫的眼裡,她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幾分擔憂。然而既然丈夫不肯明說,她也理智地不去刨根究底。

程名振點頭,繼續笑著說道:「柳兒夫人還告訴你了些什麼?她畢竟和大當家夫妻一場,有些話未必完全是隨便說說。」

「你是說,大當家在通過柳兒姐姐的口告訴咱們一些不便直說的話麼?」杜鵑愣了楞,一雙大眼睛瞬間睜得滾圓,「我,我還真沒聽太仔細。我真沒用,一直想著她只是隨便聊天!」她懊悔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然後努力回憶,「她,他好像說過大當家準備將銳士營的規模擴大一倍,要等你病好了才跟你商量。還,還說大當家準備收兩個人做義子,一個好像就是你從館陶縣帶出來的人,叫周禮虎。另外一個,好像,好像是郝五叔的部下,叫什麼楊彪!」

「這就對了!」程名振笑著點頭。銳士營的戰鬥力遠遠高於其他嘍囉,其中將士都是由各寨選送,集中訓練,集中作戰,但平時還是歸各寨隸屬,與程名振這個總教頭和張金稱這個大當家都沒絕對關係。

戰前銳士營人數接近兩萬,其中大約四千人來自張金稱的主寨,餘者各寨均為兩千。如果將銳士營的規模翻一番的話,則至少有八千人要出自張金稱的主寨。而其餘各寨有的還能再多出得起二千精銳,有的卻拼了性命也湊不齊這兩千合格青壯。如此,張金稱便可以大度地從他的主寨出人頭來填補空額,將銳士營的四分之一,甚至三分之一變為他的直系部屬。那樣,銳士營的控制權,便牢牢地掌握在了他這個大當家手裡,程名振雖然身為總教頭,卻再也無法憑藉銳士營來威脅大當家的地位。

此外,周禮虎和楊彪都是銳士營中有名的悍將,號召力雖然不及王二毛,也非同一般。通過認義子的手段,張金稱控制住他們,等同於無形間將程名振的勢力掏空了一大塊,從而遏制住了他越來越旺的風頭。

「對了什麼?」杜鵑茫然不解。

「張大當家,畢竟是大當家!」程名振笑了笑,滿臉敬服。雖然明知道張金稱的這幾招都是針對自己,他心裡反而變得輕鬆了許多。這種手段,總比雙方直接對撞,血流五步的好。況且自己也沒想著坐張金稱那把交椅,實在沒必要費力氣去爭。

「阿爺也是這麼說過,還說如果銳士營規模擴大的話,他就不出人了,讓咱們兩個給他湊兩千青壯出來!」杜鵑笑著撇嘴,「我看他是越老越糊塗了,咱們兩個給他湊人,到時候算咱們的,還是算他的?」

「岳丈他是一番好意!」程名振輕輕捋了捋妻子的秀髮,笑著回應。「如果擴大規模的話,我想咱們兩個的寨子,也按一個寨子算吧。咱們兩個都成一家了,寨子不能還是單立著!」

對此,杜鵑是一百二十個支援。程名振的部屬都是別人給他湊的,按人頭算起來反倒是鉅鹿澤中規模較小的一個。把錦字營合過去,則聲勢立即不同。夫妻兩人的寨子合併後,也省得杜鵑自己來回跑,每天白在路上耽擱很多時間。,

「合併後還是叫錦字營,我喜歡這個名字!」程名振趁熱打鐵,不由爭執地決定。「寨主也由你當,我要管銳士營的訓練,顧不過來!」

「啊,嗯!」杜鵑眨了好一會兒眼睛,也沒弄明白程名振這樣做到底包含著什麼深意。她不想違拗丈夫的命令,只管輕輕點頭。程名振看了,又笑著敲了她一下,低聲道:「我的部眾都是大夥給湊的,來源雜,想法也多,不好掌握。倒是你的錦字營,這麼多年一直跟著你,值得信賴。大當家想鞏固他的地位,加強對銳士營的掌控力度,咱們一定盡全力支援。但咱們自己的營地,也要好好打理,別讓外人看了笑話去!」

這已經是明顯的退讓加自保了,杜鵑即便心思再單純,也聽清楚丈夫的意圖。笑了笑,輕輕點頭,「我聽你的,只是你別太在意了就好!」

「沒什麼值得在意的。」程名振笑著搖頭,臉上不覺露出了幾分苦澀,我入鉅鹿澤,本來就是為了活命,沒打算爭什麼風頭。況且大當家對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能負他,更不能……」

沒等他把話說完,杜鵑又輕輕握住了他的大手,「你說不爭,我就不爭。你如果不痛快,我就跟你一起離開!反正咱們手裡的積蓄,已經夠快快活活過上幾十年!」

「何止幾十年啊!我可是……」程名振快速向外邊看了看,將聲音慢慢壓低,「我手裡還有一個大寶藏,師父給我的,改天我拿藏寶圖出來給你看!」

「真的!」杜鵑的眼神陡然一亮,像個財迷般湊了過來,「那咱們乾脆明天就離開算了,找地方做財主去。買一百頃上好的地,再起一座大宅院……」

夫妻兩個傻呵呵地笑了起來,都知道這話只能是說一說,根本做不得真。且不論二人都是成了名的綠林人物,離開了澤地後肯定會被官府追殺。就是官府沒工夫搭理二人,放眼大隋天下,哪裡還容得人買房子置地,安安生生的過日子。

笑夠了,程名振嘆了口氣,低聲道:「我一會兒要去二毛家看看。他娘就這麼一個兒子,貿然聽到不幸訊息,老人家……」

提起王二毛,杜鵑的眼神愈發明亮了起來,「他娘和她妹妹都沒事兒,這幾天,娘每天都過去陪他們說話!老人家開始時挺著急,後來聽說王二毛沒死,便信以為真了!」

「王二毛沒死?」程名振騰地一下坐直,差點把面前的矮几撞翻,「誰編了瞎話騙老人家,這,這要是將來被拆穿了可怎麼辦?」

「二毛好像真的沒死!」杜鵑笑著點頭,慶幸自己終於找到了一個輕鬆的話題,「張豬皮派了人反覆打探,都沒從魏文升老傢伙掛出來的首級中找到王二毛。據探子送回來的訊息說,魏文升好像還吃了不小的虧,自打進了黎陽後,便躲在府衙裡連面都不肯露!」

「這,不可能,根本不可能!」程名振連連搖頭,不敢相信杜鵑所轉告的訊息。他希望好朋友平安,但五百輕裝嘍囉對上五千官軍精騎,能順利脫身才怪!

「探子後來還回報,說黃河岸邊至少起了兩千座新墳。冰面上還至少躺著一千多具沒人收拾的屍體!」杜鵑想了想,繼續補充。

程名振愈發驚詫,瞪著眼睛追問:「你是說有人伏擊了魏文升?」

「嗯!很厲害的一個人物。據傳言,魏文升所部五千騎兵根本沒討到好,直到後面的一萬多步卒都趕到了,對方見勢頭不妙,才從從容容地全身而退!張大當家正在派人探聽此事是誰幹的,卻一點訊息都沒打聽到!」杜鵑輕輕點頭,目光中同樣充滿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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