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猛獸行 第二章 紫騮(三)

張金稱心裡很不高興。在此之前,程名振從來沒有當眾頂違背過他的意思,也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心不在焉。雖然他非常清楚,年青人之所以表現異常是因為剛剛失去了兄弟,但心裡就是不舒服。鉅鹿澤這麼大的家業,怎可能沒個做主之人?如果家主的權威得不到維護,那豈不是眼瞅著要散架麼?

程名振心裡也很不高興。他想為好朋友做些什麼,卻不知道到底該如何才能讓二毛走得更安心些。自打周寧去後,便再沒有女人能入王二毛的法眼。金銀珠寶,眼下王家不缺。榮華富貴,他給不起。唯一能讓他自己心裡稍微安寧的舉措,便是殺死更多的敵人給好朋友殉葬。可以河北戰場目前的態勢過於複雜,大軍的確不該在滏陽城外乾耗下去。

北面天空中突然湧現的火光解決了所有難題。

滏陽城起火了,守軍窩裡反了!城門大開,到處都有人在逃難!訊息一傳回張家軍大帳,立刻激起了一片歡呼。老天爺都把肉烤熟了給大夥送到嘴邊上了,大夥豈有不吃的道理?剛才所有爭論,所有決議立刻被宣佈無效。張金稱親自點齊大軍,泰山壓頂般向滏陽城南門砸將過去!

所有經過程名振訓練的銳士被集結在一起,組成中軍。杜疤瘌帶領一萬多衣衫襤褸的老嘍囉充當左翼。郝老刀統率另外一萬多人馬組成了隊伍的右翼。孫駝子、盧方元二人各領本部兵馬,還有其他雜七雜八上不得檯面的嘍囉,亂鬨鬨地跟在隊伍的後方,搖旗吶喊,以壯聲威。

五百多名重灌甲士簇擁著張金稱走在隊伍前方的正中央。他們的裝備全是從最近幾次大勝後的繳獲中精挑細選的,遠遠超過了一般同僚,甚至比起最精銳的府兵也毫不遜色。為了避免程名振由於過於傷心而失去自制力,張金稱命令少年人跟在了中軍稍後的位置,主要負責保護張家軍的戰旗。敵軍滿打滿算也超不過三千,衝到張字大旗下的機率微乎其微。

滿打滿算的三千殘兵,也不可能堂堂正正地跟鉅鹿澤群雄列陣而戰。張金稱的初步打算是這樣的,他要先把所有弟兄開到滏陽城外,從氣勢上壓垮敵人。然後親自帶領銳士衝擊南門,令馮孝慈無暇他顧。這個時候,左右兩翼弟兄就可以在郝老刀和杜疤瘌二人的帶領下,繞到東西城門發起攻擊。只要三路大軍之中任何一路進了城,馮孝慈就非跟鉅鹿群雄決戰不可。屆時所有銳士再大舉壓上,徹底將馮孝慈和他麾下的殘兵敗將碾成齏粉。

「到了這種時候,馮孝慈恐怕不會繼續死守。他只要趁亂逃走,黑燈瞎火的,咱們很難抓得到他!」身為銳士營主要將領之一,周禮虎認為自己有責任於程名振狀態低迷時對主帥做出提醒,湊近張金稱耳邊,低聲說道。

「逃?」張錦程回頭看了他一眼,鼻孔中發出冷笑。「冰天雪地的,他能逃到哪去?況且咱們要的也不是他的腦袋,而是滏陽城中的輜重。姓馮的跑掉更好,反正他早晚也是個死,省得老子再浪費體力!」

「主公說得極是,姓馮的回去也是被砍的腦袋,咱們犯不著跟他死磕!」周禮虎嘿嘿笑著,滿臉茅塞頓開。

「你說什麼?」張金稱的臉色卻突然變冷,皺著眉頭追問。

「末將說的是,姓馮的仗打得忒爛,早晚得被狗皇帝給砍了!」周禮虎以為是周圍的環境太嘈雜,影響了張金稱的聽力,將聲音提高了幾分,直著脖子喊道。

「前邊那半句?」張金稱輕輕帶了帶坐騎,眉頭緊鎖。

「末將,末將……」周禮虎嚇了一哆嗦,猶豫了好一會兒,才試探著回應道,「主公,末將說主公,主公判斷準確,料事,料事那個,那個如神……」

張金稱的前進速度一變慢,整支大軍的移動速度都不得不跟著慢了下來。訓練有素的銳士營還好,在低階將領的控制下很快穩住了隊形。走在陣後的雜兵們卻亂了套,你撞我,我擠你,撞了個雞飛狗跳,人仰馬翻。

張金稱沒工夫理睬隊伍後的秩序,一咧嘴,露出滿口的大黃牙。「主公,這個詞不錯,誰教你的?」

周禮虎立刻有了精神,將胸脯一挺,大聲回應:「報告主公,您既為河北之主,當然就是我等的主公。這不用教,根本就是順理成章!」

「嗯!」張金稱又看了一眼周禮虎,心裡邊比大夏天喝涼水還舒坦。「跟上,本大王今天弔民伐罪。待會兒交戰,你來打頭陣!讓馮孝慈老兒看看我鉅鹿澤好漢的厲害!」

「末,末將定然不辱使命!」周禮虎激動得渾身發燙,恨不能立刻插翅飛到滏陽城頭去。可惜沒等他長出翅膀來,夜幕深處突然響起了一陣劇烈的戰鼓,「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穩住隊形,結陣!」張金稱的目光先前一直被城內的火光吸引,根本沒留意到城牆根兒底下。正所謂燈下最黑,當他意識到敵軍可能藏在城牆外後,再做調整已經來不及。馮孝慈帶領著滏陽城內最後的力量迎頭衝了過來,就像一支離弦的長箭。

「保護大當家,保護大當家!」周禮虎拔出腰間橫刀,聲嘶力竭。好不容易有機會表現,他卻發覺自己黴運當頭。馮孝慈老瘋子幾乎是正對著自己撞了過來,而自己只要後退半步,就把張錦程本人直接暴露在了右武侯這幫瘋子面前。

銳士營平素與敵軍交戰,都是聽從中軍傳出來的命令。白天用旗幟、金鼓和號角,夜間用燈籠、金鼓和號角。猛然遇到敵軍攻擊,身為主帥的張金稱那邊卻沒給任何訊號,一時間居然無法做出正確反應,只能在原地互相張望。

「救大當家,救大當家!」周禮虎又急又怕,甚至懷疑臨近的弟兄們是在故意看自己的笑話。他沒有取程名振而代之的念頭,只是王二毛戰死了,程名振身邊必然要空出一個位置來。無論憑能力還是憑資歷,他覺得自己都是一個不二人選。但這下可好了,拍張金稱馬屁卻把自己命搭上了。那馮孝慈就是想臨死拼命,想拉幾個墊背的。而自己如果讓張金稱受到半點傷害,鉅鹿澤老少爺們回頭非把自己點了天燈不可。

發現對手錶現與前一段時間大相徑庭,馮孝慈頓時喜出望外。他用左手盾牌推翻一名鉅鹿澤銳士,右手鐵槊橫掃,瞬間刺穿一名校尉身體。然後將校尉的身體當做大錘掄起來,直接砸向附近幾名嘍囉。嘍囉兵們不想傷害自家弟兄遺體,只能後退避讓。馮孝慈大笑著向前,一步,再一步,將長槊上的累贅甩開,迅速刺翻另外一名躲閃不及的綠林豪傑。

右武侯殘兵與老將軍共同進退,兇狠得如同一群被逼上懸崖的野狼。他們咆哮著露出牙齒,撕碎擋路的張家軍士卒,他們砍死驚慌失措的敵手,砍翻一面面戰旗。從地上撿起嘍囉兵們丟下的火把,將戰旗和屍體一道當做劈柴點燃,發出滾滾濃煙。

「頂住,頂住,救大當家,救大當家啊!」慌亂中,周禮虎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敵軍已經近在咫尺了,袍澤的血珠已經濺到了他的臉上。而武藝最好的程名振和郝老刀卻還沒有靠近,靠近的人也亂鬨鬨的,打起來毫無章法。

郝老刀和杜疤瘌兩個唯恐張金稱有失,在發現敵軍的第一瞬間便向戰陣中央擠。但是,黑燈瞎火間他們很難看清楚敵軍到底在做什麼,中軍的銳士營也很難做出有效配合,讓出足夠的縫隙給兩翼弟兄。結果郝老刀和杜疤瘌兩個不但沒能如願接觸上敵軍,反而衝亂了自家陣腳。霎那間,數以萬計的綠林豪傑如同撒了羊,東涌一股,西涌一撮,就是湧不到正地方。

「整隊,整隊,原地站穩。別亂,一起殺死距離你最近的敵人!」終於,有命令在亂軍之中響了起來,雖然只是幾百人扯著嗓子在喊,卻也讓大夥找到了主心骨兒。那是程名振想出來的應急措施,戰鬥一開始,他就已經想到了這個辦法。但令旗和號角都集中在張金稱之手,他的聲音被周圍的喊叫聲輕而易舉地吞沒。

「穩住,穩住,銳士營,向我靠攏。」眼前局勢轉穩,張金稱也終於恢復了神智,將自己的命令化作角聲傳了出去。火光下,他的兩隻眼珠子和一張老臉都已經變成了紫紅色。本以為這回能露一次臉,讓弟兄們知道知道他們的大當家雄風猶在,卻沒想到馮孝慈在關鍵時刻來了個回馬槍。如果被老賊從自己面前衝過去,破陣而走,今天這臉可就丟大發了。非但會被程名振瞧不起,很多老弟兄也會覺得自己太無能。

畢竟人多勢眾,只要自己不亂,累也能把敵人累死。張金稱附近的陣型一穩定,整個戰場形勢立轉。馮孝慈老謀深算,發覺情況起了變化,立刻改變攻擊方向。讓開抵抗最激烈的張家軍親兵,轉頭朝著中軍和左翼結合處衝去。

缺乏統一排程的銳士們來不及反應,轉眼間便被硬生生撕開了一條血口子。他們這層貌似堅硬的外殼一被衝開,立刻將鉅鹿澤群雄脆弱的一面暴露了出來。馮孝慈一手持盾,一手持槊,吶喊衝殺,眼前沒有一合之將。右武侯殘兵如果瘋子一般護住老傢伙的後背與側翼,人擋殺人,鬼擋殺鬼。遇上武器和訓練度都屬於三流水準的普通嘍囉,更是抬手就砍,乾淨利落。很快便衝到了杜疤瘌的坐騎前,一個衝鋒將親兵們砍了個人仰馬翻。

「頂住!一步不退!大當家看著咱們呢!」冷不定身邊衝出來一夥凶神惡煞,杜疤瘌嚇得魂飛天外。嘴上說得好聽,胳膊與大腿卻都不聽自己使喚,把馬頭一撥,撿著人最稀落的位置逃去。

「別戀戰,跟緊了他!」馮孝慈將長槊向杜疤瘌的馬屁股一指,大聲命令。黑暗中,他也看不清楚杜疤瘌到底是什麼級別的人物,只是憑著多年的經驗做出決定。左右袍澤的答應一聲,立刻將命令不斷重複了下去,「追,追,別跑了張金稱,別跑了張金稱!」

「老子在這兒呢,老子沒跑!」隱隱地聽到了追殺聲,張金稱的鼻子都給氣歪了。自己跑什麼了,自己除了最初受到逆襲時表現得慌亂了些,幾曾膽怯過。這下可好了,渾身是嘴都沒法說清楚了。該死的馮老賊,你好死不死,造什麼謠啊!

可這種時候,越委屈越沒地方說理去。明知道麾下弟兄可能追錯了人,馮孝慈為了鼓舞士氣,偏偏不做矯正。那些已經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右武侯士卒聽說能拉上張金稱本人墊背,衝殺起來愈發精神抖擻。黑暗中,不知道有多少嘍囉誤信謠言,明明自己一方人數是敵軍的數十倍,卻再提不起戰意,見到有人流向自己衝來,轉身便走。

「追,追張金稱!」意外的驚喜令馮孝慈的白鬍子都高興紅了,盯住杜疤瘌的馬屁股緊追不捨。杜疤瘌和他的親衛一敗再敗,根本穩不住陣腳。越退越沒方向,越退越亂。不知不覺間,居然在本陣中兜了半個***,一頭扎向了還在原地發暈的銳士營。

「殺,殺張金稱!」馮孝慈迅速發覺前方的阻力變大,揮舞著鐵槊呼喝。「殺,殺張金稱!別讓他跑了!」輔國將軍吳文忠帶頭響應。千餘右武侯死士扯開嗓子加入進來,宛如勝利就在眼前。他們順著被杜疤瘌自己衝出的縫隙殺入,像水銀滲入傷口般,將裂縫越撕越大。他們追上杜疤瘌的親衛,從背後砍翻他們。然後踩著死者的身體衝向距離自己最近的鉅鹿澤豪傑,趁著對方目瞪口呆之際將其砍倒,撞翻。然後繼續追著被嚇破膽子者,推著節節抵抗者,裹著稀裡糊塗者,向前,向前,繼續向前。勢如洪流,勢如破竹,當者無不披靡。

銳士營眾豪傑的裝備和訓練程度都遠遠高於杜疤瘌麾下的那些用來充數的嘍囉兵,但此刻他們卻只能各自為戰。像沒頭蒼蠅般衝過來的袍澤很快就衝亂了他們的陣腳,而沒等他們將隊形整理起來,馮孝慈帶著右武侯殘兵已經撲到了眼前。

那些在前幾天明明已經被打殘了的隋軍將士突然像換了一批人般,捨生忘死,銳不可擋。面對數十倍於幾的綠林豪傑,他們的臉上沒有半點懼色。好像除了與自己正面相撞的傢伙外,其餘站在外圍的綠林好漢們都是土偶木梗一般。而大部分綠林豪傑在此刻也的確成了土偶木梗,即便有勇氣上前幫忙,他們也發現自己無法靠近戰場的核心。他們被自己人推搡著,徒勞地簇擁著,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個袍澤在不遠處倒下,眼睜睜地看著鮮血和碎肉飛濺到自己的臉上,無處閃避,無力阻止。

「殺,他奶奶的,別愣著,給我一起衝上去,給我殺啊!」張金稱氣得暴跳如雷,發出的命令愈發混亂。他知道自己這邊人多,螞蟻多了可以咬死大象。但他卻無法相信那麼多弟兄,為什麼就擋不住千把隋軍。按照常理,大夥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馮孝慈老賊活活給淹死,可眼下的事實是,馮孝慈老賊非但沒被唾沫淹死,反而在長矛和鐵槊組成的叢林中游刃有餘。

「這不公平!」他仰頭衝著黑沉沉的夜空大喊。是啊,老天爺太不公平,為什麼輪到他露臉時,就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為什麼同樣一支隊伍,前幾日可以將右武侯打得潰不成軍,換到今天卻被人家逼得節節後退?

如果老天爺有嘴可以說話,估計他會覺得自己非常冤枉。任何人站在雲端俯視,都有可以清晰地看出來,大部分倒下的綠林豪傑是被他們自己人推倒的,而不是死於右武侯之手。右武侯的人數雖然少,但敢跟他們正面接戰的綠林豪傑更少。大部分喪命的綠林豪傑都先被杜疤瘌麾下的潰兵撞得暈暈乎乎,然後被幾名湧過來的右武侯士卒聯手攻擊,稀裡糊塗,死不瞑目。

倒卷珠簾!衝殺中的馮孝慈迅速向自己的副將,輔國將軍吳文忠看了一眼。從對方眼睛裡,他看到了同樣的狂喜。敵軍已經出現了崩潰的跡象,再這樣繼續下去,他們完全有可能挽狂瀾於既倒。

撿著疲弱膽小的嘍囉兵追殺,讓他們在頭前替自己開道,右武侯在其後緊追不捨。驅趕敗兵衝擊他們自家軍陣,將軍陣中的意志不堅定者變成新的敗軍,趁著混亂殺死那些頑抗者。如此下去,戰場形勢會越來對右武侯越有利。敗軍會把沮喪和絕望像瘟疫一般傳給他們的袍澤,殘兵會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多,越滾越大。到最後,那便是雪崩,即便神仙來了也難阻止!

幾名手持陌刀的鉅鹿澤銳士艱難地逆著人流而來,推開慌亂的袍澤,彼此掩護著結成一個圓陣。他們的出現使得右武侯的推進速度稍作停滯,但馮孝慈很快便發現了這個陌刀陣的虛弱。他以手勢傳令,調整攻擊角度。果毅都尉姜廷麟心領神會,將身邊的缺口向左擴大了數步,然後丟棄敗退的殘兵,迅速急轉向右,帶領數名心腹斜著插到了陌刀銳士的側翼。手持陌刀的銳士們一面要抵禦輔國將軍吳文忠帶人發起的正面攻擊,一面要抵禦果毅都尉姜廷麟側面斜插,很快便亂了陣腳。馮孝慈迅速帶人從兩杆陌刀的間隙衝了進去,鐵槊橫掃,將一名陌刀銳士砸得口吐鮮血。吳文忠則用盾牌將一杆陌刀頂高,自己蹲身貼著刀杆前撲。他手中的橫刀很快就抹到了銳士的大腿上,深入數寸。受傷的銳士厲聲慘叫,吳文中又是一刀結束了他的痛苦。陌刀陣轟然瓦解,右武侯士卒突入,飛卷,群毆,將各自為戰的銳士們剁成碎塊。

前方又只剩下了潰兵。馮孝慈大聲狂笑,呼喝酣戰。「殺光他們,殺光他們!」吳文忠舉著已經砍豁了的橫刀,瘋子般咆哮。「殺光他們,殺光他們!」殺紅了眼的右武侯士卒早已忘記了恐懼,也根本不看敵我之間的力量對比。他們眼中只有一群待宰的羔羊,一群廢物,一群膽小如鼠,有便宜就佔,見了官兵就逃的流民。很多逃得慢的嘍囉兵被他們從身後砍倒,不管死活地踩在腳下。更多的嘍囉兵只管逃跑,連頭都不肯回。還有嘍囉兵乾脆扔了武器,以手抱頭,蹲在地上等死。雖然右武侯這邊絕對不會給他們憐憫,但他們只要抱住了腦袋,就可以裝作看不見悲慘的命運。

又一隊手持長槊的銳士逆著人流迎戰。他們不甘心被手下敗將打垮。這隊人堅持的時間並不比上一隊人長,馮孝慈只用了十幾個彈指的功夫便解決了他們。然後老將軍發現第三波銳士又迎了過來,比上一波人數略多些,隊形依舊七零八亂。「找死!」他發出一聲冷笑,帶著親兵前衝。用盾牌撞開當先的槊鋒,用鐵槊刺穿對手的胸膛。血如噴泉,馮孝慈視而不見,槊鋒迅速又捅進另外一名銳士的小腹,拔出,再刺向第三人、第四人。

這一波銳士死傷殆盡。前方又只剩下了逃命者。馮孝慈追上其中一個,揮刀欲從背後將其砍死。猛然間卻發現一支箭鋒從逃命者的脖頸後透了出來,血濺了自己滿身。緊跟著,又是一陣亂七八糟的羽箭,沒傷得了馮孝慈和他身邊的親兵,卻將逃命的傢伙們射翻無數。正在湧動的人流就像被裝上了水閘般,毫無預兆地停滯了一下。剎那間,逃命的傢伙們發出一聲慘叫,抱著腦袋四處亂鑽。

一名逃命者甚至撞到了馮孝慈的眼皮底下,被他厭惡地用盾牌一砸,狠狠地砸飛出去。還有數十名運氣不佳的逃命者被吳文忠、姜廷麟等人殺死。他們殺得乾淨利落,絲毫沒遇到抵抗。但右武侯一直持續的攻勢卻因為殺這些沒頭蒼蠅而發生了停頓,再也無法像先前那樣如同行雲流水。

前方的視野豁然開朗,沒有人再敢跑在右武侯的攻擊方向了。那裡倒著數以百計的屍體,被羽箭射殺者甚至比被右武侯士卒殺死的還多。一些中了箭的嘍囉兵甚至還沒有完全死透,身體血泊中翻滾掙扎,厲聲慘叫。但他們的慘叫聲換不來任何憐憫,一整隊重灌銳士踩著他們的身體走過去,正頂住右武侯的鋒纓。

這一隊重灌銳士人數足足有五百,舉起的長槊宛若一座移動的樹林。馮孝慈不得不在對方逼近之前整理隊伍,以楔形陣列試圖撕出一條生路。他確實做到了,銳士們的戰鬥力依然不如右武侯,只堅持了半柱香時間便向內凹出了血淋淋的一大塊。馮孝慈繼續向前突進,銳士們驟然分裂,變成兩個長條形陣列向左右移動。右武侯的弟兄迅速填補空缺,從長條陣列中間通過,沒等他們來得及喘一口氣,耳畔又傳來一陣金鐵交鳴,又一隊五百人左右的銳士,排成方陣向他們壓過來。

「無恥!」對方的戰術幾乎是上一次的翻版,完全靠著人多欺負人少。輔國將軍吳文忠怒不可遏,帶著一群死士衝了上去。雙方列隊而戰,各有損傷,但右武侯憑著嫻熟的殺人技巧再度佔據場面上的優勢。半柱香時間後,敵陣分裂,身上添了至少三道傷口的吳文忠帶著僅有的幾名死士透陣而出。旋即,他看到了第三座正緩緩移動過來的鋼鐵叢林,還是五百人,還是方陣,與上一個方陣一模一樣。

「轉向,轉向!」有人在背後大聲疾呼,也許是馮孝慈的將令,也許是別人提出的建議。輔國將軍吳文忠聽見了,苦笑了一下,卻沒有回頭。不用回頭,他也知道周圍發生了什麼,敵將,張金稱或者程名振,已經做出了正確的反應。他們自己殺死了潰兵,以棄子做眼的方式,自己在自家戰陣中清理出來了一個戰場。倒卷珠簾的目標無法達成了,右武侯徹底陷入了絕境。

的確,右武侯在接受了無數個幸運後,失去了老天爺的青睞。被馮孝慈和吳文忠二人衝散的銳士們還在移動,卻不像其他潰兵那樣亂鬨鬨的逃命。他們由一個方陣變成兩個方陣,然後且戰且退,互相呼應著向左右退避。他們在第三個方陣與右武侯發生接觸之前,憑著自己的脊背硬生生地將右武侯與周圍的潰兵隔離開來,進而將潰兵擠出戰場中央。

精銳對精銳,右武侯周圍再無肉盾可憑。正面,左面,右面,與他們發生接觸的都是十里挑一的銳士。雖然戰鬥力還是很低下,但每戰死兩名銳士,卻可以完全換掉一名右武侯勁卒。馮孝慈身邊的弟兄迅速少了下去,前路不再是順風順水,每多走一步,他都要以生命作為代價。

「左一旅向前,右四旅側轉,左七旅斜插,中五旅接替右二旅,攻擊敵軍左翼!」清晰的軍令聲在馮孝慈耳畔響了起來,告訴他鉅鹿澤銳士的下一步動作。不是憑藉角聲,也沒有憑藉燈籠,完全是靠著幾百人在吼,幾百人扯著嗓子重複同一個聲音。

鉅鹿澤銳士湧來,像潮水攻擊礁石一般,於右武侯弟兄們那裡被撞得四分五裂。轉眼之後,他們又迅速退開,在新的一道軍令下重新組織攻擊。

同樣是用嗓子喊出來將令,卻能讓銳士們不折不扣地執行。「左一旅後退,原地穩住。右四旅向前,左七旅就地結陣,中五旅退避,右三旅上前補位!」

新一波攻擊依舊如潮水,來得急,去得也急。潮水退後,右武侯的人數又少了幾十名,剩下只能盡力向馮孝慈靠攏,靠攏,聚整合黑乎乎的一團。

「左二旅上前補位,右四旅後退,左七旅後退,右三旅原地堅持,中三旅上前補位!」

「左二旅後退……」

「中七旅上前……」

平生作戰,從來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對敵將的動向瞭如指掌。對方把命令傳給了自家弟兄,也一字不落地傳進了他的耳朵。但馮孝慈的臉色卻越來越疲憊,身體越來越冰冷。每一輪攻擊發起之前,他都能根據敵將的命令,對自己一方及時做出調整,盡最大努力保全麾下的弟兄。每一輪防禦,他都組織得非常成功!但每堅持一輪,右武侯就不可遏止的衰弱一輪,如同現在的他!

「什麼東西!」果毅都尉姜廷麟已經被敵軍硬逼到了馮孝慈身邊,兀自不肯服氣。在他眼裡,此刻敵將採用得還是車輪戰的路數,以眾欺寡。僅僅是在表面上換了一下,不再用一個方陣,一個方陣的硬衝,而是幾個大大小小的方陣從不同方向上交替攻擊,輪番出馬。如果是單打獨鬥,任何一個方陣都早已被右武侯廢了,而現在,右武侯卻像一頭陷入了狼群的獅子,嘶吼咆哮,每次都能殺死幾頭距離自己最近的野狼,每次都要被扯下一大塊血淋淋的皮肉。

「是盤龍陣,咱們今天敗在此陣之下,不冤!」輔國將軍吳文忠也被硬擠到了馮孝慈身邊,他的神智已經不太清醒了,說出來的話宛若夢囈。

作者「酒徒」的其他小說

《明》》《盛唐煙雲》《男兒行》《亂世宏圖》《烽煙盡處》《家園》《隋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