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猛獸行 第二章 紫騮(一)

「啊——啊——啊——」,他終於狼嚎一樣喊了起來,眼淚順著古銅色的臉龐滾滾下落,淌滿下巴,在葛衣上凍成一串串冰痕。沒有人理睬他的吶喊,馬蹄聲將吶喊聲淹沒了大半,慘叫聲又將另外一半淹沒了去。他只能加速,孤單的加速,跟在鬼魅般的袍澤身後,在雪與血形成的薄霧中衝出,再隱沒於另外一團粉紅色霧氣中,孤單而絕望。

一圈,又一圈。從北衝到南,然後從南斜向東北折轉,然後再從東掉頭向西。不知道衝了幾個來回,也不知道還要繼續多久。雄闊海手中的水火棍始終高舉著,沒能殺死一個敵人。但他的臉上、衣服和靴子上依舊濺滿了血跡,有些是馬蹄帶起來的,有些是溶解於霧氣中的。現在都凝聚於他的身上,黏糊糊的讓人無法忍受。整個早晨,他呼吸進肚子的,也都是這些血淋淋的霧氣,說不定已經將他的五腹六髒都染成了紅色。每當湧起這種瘋狂的想法,雄闊海就忍不住像狼一樣哀號,他覺得自就要變成瘋子了,也許變成瘋子後會好受些。至少,不會看到這世界的顏色,也不會聞見這世界的味道。

這是一片緋紅色的世界,天空、陽光、雪地都是緋紅色的。而人的顏色不過比天空稍微深了一些,可以算作黑紅。無論是死了的,活著的,還是半死不活的,都像一塊塊暗紅的火炭。他們好像是紅色的源頭,絲絲縷縷的紅霧從他們身上往外冒,。

而這些紅色的炭塊和炭塊,還不停地互相碰撞。每次碰撞之間,濺開的都不是火星,同樣是一絲絲的紅煙與紅霧。從一個炭塊中冒出來,又從另外一個炭塊中鑽進去。若是有某個炭塊熄滅了,就會徹底變成暗黑色。一個人形的紅霧就會從暗黑色的炭塊中慢慢升起來,慢慢飄向半空中,被緋紅色北風吹向骨頭架子一樣挺直的樹梢,縈繞幾下,戀戀不捨地飄向緋紅色的朝陽。

那初升的太陽也沒有半點暖意,只是拼命的吸取著天地間的紅色,好使得自己變亮,變亮。雄闊海看明白了,它就是一切紅色源頭和歸宿。地上的緋紅由它而始,又由它而終。無論存在多久,無論跳動得多歡,終歸難逃飄向朝陽的宿命。

他不想自己變成炭塊的一員,卻不知道如何逃避。他只有吶喊,吶喊,越喊聲音越淒厲,越喊聲音越絕望。就在他的神智越來越迷糊,即將崩潰的瞬間,終於,前方又傳來了一陣角聲,「嗚嗚——嗚嗚——嗚嗚!」

「放慢速度,一點點放慢,別勒馬,找死啊你!」朱老根的聲音隨即在身邊響起,一陣火辣辣的感覺驅散雄闊海眼前的緋紅色。有人用刀背抽了他一記,將他從瀕臨瘋狂的狀態硬生生拉回來。劇痛的刺激下,雄闊海呲牙咧嘴,但停止了慘嚎。他快速鬆開繃緊的韁繩,又用溼淋淋的手掌把韁繩慢慢地拉緊。這回他終於又跟同夥匯聚到一起了,四周的歡呼聲讓他體味到一種安全的感覺。瞪大眼睛,所有的紅色都已經消失不見。地面上只有東倒西歪的帳篷和一具具殘缺不全的屍體。武陽郡的郡兵潰敗了,敗得毫無懸念。袁守緒和柳老三正帶著各自的部屬尾隨追殺,其他人則在號角的指揮下放慢坐騎,停止衝殺,匯聚在一起檢視戰果。

戰果非常驚人。在雪地裡連續行軍的武陽郡兵本來就已經精疲力竭,再加上戰鬥經驗不足,簡直就像一群羔羊般遇到了屠夫。整個營地一片狼藉,帳篷東倒西歪。幾乎每一座帳篷旁邊都橫著屍體。大部分都是背上捱了一刀,血盡而亡。也有正面倒下的,但很少人手裡拿著兵器。他們是在準備投降時,被高速衝過來的馬群踏死的,渾身上下沒一塊骨頭完整。

如果剛才聽到號角聲的剎那,雄闊海就帶住馬頭的話。他極有可能會成為此戰的最後一名陣亡者。被來不及收韁繩的自己人撞下坐騎來,活活踩死,而不是死於兩軍陣前。這可不是一種光彩的結局,雄闊海是個知道好歹的人,清醒過來後嚇得冷汗連連。他非常歉意地朝朱老根兒拱了拱手,以謝對方及時將自己打醒。朱老根兒卻撇了撇嘴,笑著罵道:「虧你長了這麼大的個子,居然嚇成了失心瘋!***,老子當年第一次上陣的時候……」

「剛聽見號角就嚇尿了褲子!」沒等朱老根吹噓完,有人迅速接過話茬。四周立刻響起一陣善意的鬨笑,笑鬧聲中,雄闊海的心情慢慢放鬆下來,目光也漸漸恢復了明亮。

「我……」他想開口說句自我解嘲的話,聲音發出來卻想劈柴一樣乾澀。眾弟兄們又是一陣善意的鬨笑,臉紅脖子粗的朱老根拍了拍雄闊海的肩膀,兄長般安慰道:「得了,啥都甭說了。誰第一次都這德行。過了這關就好,你能跟上大夥,就已經比別人強了很多!」

說說笑笑間,他們開始翻檢戰利品。綠林豪傑自己無法打造合格的兵器,因此每次戰後都恨不得拿耙子將戰場摟上一遍。據朱老根介紹,大夥手中的橫刀都是這麼得來的。雄闊海跳下坐騎,跟著大夥一道在屍體堆中搜尋。血腥氣依舊燻得他想嘔吐,但此刻他的眼睛卻不再紅了,只是儘量不去看死者臉上絕望的神色。

武陽郡相對安寧,郡兵的裝備看起來頗為齊整。很快,大夥就發現了一個竅門兒,大多數郡兵臨死前根本沒來得及抄傢伙,鎧甲和兵器都好好地堆在倒塌的帳篷內。他們一個挨一個帳篷翻檢,像小孩子在野地裡撿蘑菇般,每有大的收穫便發出陣陣歡呼。在歡呼聲中,偶爾夾雜起幾聲慘叫,那是有人在向未死透的郡兵身上補刀,誰都明白是怎麼回事,誰都裝作沒聽見。

在一座很大的帳篷內,雄闊海撿到了一把裝飾精美的寶劍,還有一堆毛筆、硯臺。那都是非常值錢的東西,他小時候非常渴望卻無力擁有。朱老根兒見到後卻嗤之以鼻,笑著調侃道:「想考秀才麼,你拿那玩意幹什麼?」

「這,這帳篷裡邊住的應該是個大官兒!」雄闊海憨憨地笑著,放下毛筆、硯臺,舉起寶劍,「這把劍很漂亮,給王將軍帶上,肯定很威風!」

「兩軍陣前,劍是最沒用的東西!」朱老根笑著搖頭,順手抄起一把被丟棄的陌刀遞了過來,「這個給你,你胳膊有勁兒,即便在馬背上,也能湊合著當單刀使!」

雄闊海接過陌刀,用力掄了兩下,發現果然比輕飄飄的寶劍使著順手。呵呵笑了幾聲,跟在朱老根身後鑽出了軍帳。剛一伸直腰,他就發現了外邊的情況變化。剛才還在嘻嘻哈哈撿戰利品的袍澤們全跑動了起來,大包小裹丟了滿地。

「上馬,上馬整隊!」慌亂間,他聽見王二毛在遠處大喊。抬頭再看,只見去追殺潰兵的袁守緒、柳老三等人疾奔而回,在他們身後,一道暗黃色的洪流隆隆而來,遮天蔽日。

僅僅是衝在第一線的敵軍騎兵人數就已經超過了兩千,而王二毛手裡的弟兄滿打滿算,連傷號都加上也不過五百。這種仗,即便是神仙來了也沒法打。形勢緊急,他沒時間猶豫,舉起手中橫刀,大聲喊道:「所有人,上馬。一人三騎,往南邊跑!」

「往南邊跑?」眾嘍囉聞言均是一愣,但長期訓練形成的習慣讓他們選擇遵從主將的命令。紛紛跳上坐騎,順手再抄起距離自己最近的兩匹戰馬的韁繩,亂鬨鬨地向南方敗退。

「上馬,上馬,先上先走,一個時辰後再停下匯合!」身為主將,王二毛不能光顧著自己一個人逃命。馬打盤旋,聲嘶力竭。「上馬,每人三騎,先上先走!」「上馬,上馬,一個時辰後在南邊匯合!」親兵們也急紅了眼睛,顧不上再用號角,齊聲扯著嗓子高喊。

好在軍中人少,即便再混亂,造成的擁擠也有限。數息之後,包括朱老根兒,雄闊海這些後知後覺者都跳上了坐騎,一個個卻不肯先走,緊張地圍在王二毛身邊,等著與主將共同進退。

「走啊,耽誤什麼。再耽誤,誰也跑不了了!」王二毛又紅著眼睛吼了一嗓子,撥轉馬頭,南向落荒而去。一邊跑,還戀戀不捨地向敵軍方向回望,期待著有更多弟兄能逃出生天。他看到柳老三的坐騎越跑越慢,漸漸地被土黃色的洪流吞沒。他看到幾十個熟悉的身影像狼群中的麋鹿一樣被高速衝來的戰馬圍住,消失不見。他看到逃無可逃的袁守緒帶著最後幾名弟兄返身撲向了敵軍,然後看到雪亮的橫刀在日光下舉了起來,舉出一片狼牙般的叢林……

很快,他就什麼都看不到了。敵軍迅速消滅了他主動拋下的那些弟兄,然後做了個漂亮的大轉身,緊緊地追了過來。

人數、裝備、訓練程度都與對方不在一個檔次上,王二毛等人除了咬緊牙關繼續逃命之外,別無出路可選。好在敵軍的裝備太沉重,影響了戰馬的耐力,而綠林豪傑們又是僥倖地一人三騎,可以隨時換馬,所以在小半個時辰之後,雙方的距離開始越拉越遠。

第一次隨軍出征就踢上了鐵板,雄闊海的心口甭提有多憋得慌了。抬頭望去,他發現朱老根等老綠林的臉色也非常難看,就像被欠了幾百吊一般。眾人默不作聲埋首趕路,將戰場遙遙地拋在了背後。又走了大約半個多時辰,前方停下來等候命令的袍澤越來越多,漸漸地,自顧逃散的弟兄們全聚起來了。主動按照平時行軍的次序跟在王堂主的身後,等待著他給大夥指引新的前進方向。

王二毛抬頭張望,東南方已經可以看到枉人山孤獨的身影。連綿積雪在山上鋪了厚厚的一層,正雪峰間反射回正午的陽光,奼紫嫣紅,絢麗無比。從這座突兀的小山腳下東轉,便可以沿著官道直撲黎陽。數日前他和張豬皮兩個就是順著這條道路去偷襲黎陽城的,今天又沿著同一個方向被官軍給攆了過來。

眼下黎陽城內未必有官軍,如果殺一個回馬槍的話,王二毛有七成以上的把握再將黎陽奪過來。但那樣做的話,從黃河南岸趕來的狗官王辯,和身背後那夥來歷不明的官軍精銳就可以聯手將他堵在黎陽城裡。五百流寇面對數萬官軍還想守住黎陽城,這種美夢傻瓜才敢做!

王二毛不是傻瓜,也沒有據守孤城,力扛數萬大軍的勇氣。他剛才之所以選擇向南逃而不選擇向北,是因為張豬皮押著糧草輜重正朝著鉅鹿澤趕。萬一讓官軍發現他們,數以萬記的糧草輜重就要被奪回去,此番偷襲黎陽的戰果就全丟光了。即便官軍僥倖沒與張豬皮所帶的輜重隊相遇,把他們向北引,也可能導致他們與馮孝慈匯合。好兄弟程名振費了極大力氣才讓馮孝慈跳進陷阱,王二毛不想讓整個鉅鹿澤的努力功虧一簣。

所以,在那倉促的一瞬間,他只能下令大夥向南逃,把來源未明的官軍引到南邊去,遠離張豬皮和鉅鹿澤群雄。但向南之後該怎麼走?王二毛當時沒來得及考慮,此刻終於有了深思的機會,卻發現自己兩眼一摸黑。

「沿著右側的官道往南,是朝歌城。往東,咱們就回了黎陽!」見自家主將躑躅不前,雄闊海以為對方不認識路,策馬趕到身邊,低聲提醒。

「朝歌的城牆高不高,平時有沒有官軍駐紮?」王二毛略作猶豫後,試探著問。向北的路已經被切斷了,向東去黎陽城也等於尋死,如今之計,他只能繼續向南,走一步算一步。在流竄之中尋找新的北上機會。

對於河北南部各地的情況,趕腳為生的雄闊海就像對自己的手心掌紋一樣清楚。王二毛的話剛一落下,他立刻給出了精確答案,「朝歌城在幾百年前就荒廢了,雖然現在還叫城,不過是個只有千戶人家左右的大寨子。僅僅對著官道的那面有道矮牆,向南繞上半里,所有城牆都是塌的,根本不用下馬都能直接衝進城內去!」

「如果咱們打朝歌城呢?」王二毛皺了下眉頭,沉著聲音繼續追問。

「肯,肯定能打下來!」雄闊海不安地向北方掃了一眼,低聲回應。「但打下來也搶不到多少糧食,那地方的人很窮。官軍又跟一群蒼蠅般……」

「那也比去黎陽強。被兩支官軍合圍,咱們連一天都堅持不住!」朱老根也湊上前,小聲給主將出主意。一場大勝之後立刻遭到一場慘敗,此刻弟兄們士氣都已經降到了極限。如果再去困守孤城,官軍只需要一個衝鋒,便可以讓大夥灰飛煙滅了。

沒等王二毛更多考慮,安排在外圍的斥候已經又吹響了警報。袁守緒等幾十名弟兄的性命顯然沒能將官軍餵飽,這支虎狼之師稍作休息後,又不依不饒地追了上來。

「上馬,跟著我走!」王二毛一抖韁繩,大聲命令。隨即,他用力拍了雄闊海一巴掌,「你帶路,咱們去打朝歌!」

「走咧,讓官兵跟在後邊吃屁!」朱老根兒扯開嗓子,將王二毛的命令化作一句善意的玩笑。

「走咧,走咧,讓官兵跟在爺們身後吃屁!」親衛中的老綠林知道此刻士氣的重要性,強打著精神重複。

「走咧,走咧,讓官兵跟在爺們身後吃屁!」眾嘍囉聞聽,一邊大笑一邊重複。有人乾脆在馬背上撅起了屁股,衝著敵軍追來的方位做排氣狀。有人則用手背掩住嘴唇,模擬如「噗噗的」聲音。

雖然誰都知道大夥是打腫了臉充胖子,可人性就是這麼怪,幾句玩笑話一開,低迷計程車氣轉眼之間便重新振作了起來。眾豪傑仗著人少馬多的優勢繼續向南逃竄,很快便又和官軍拉開了距離。

下午未時,隊伍趕到了朝歌城外。果然如雄闊海所說,此地只是個廢棄了不知道幾百年的古城,規模還不如黎陽附近一些豪門富戶的堡寨大。朝廷在此地沒派官員常駐,平素僅有一個「德高望重」的老族長充作鄰里糾紛的仲裁人。看到王二毛等人輕車熟路,不攻對著官道的正門而是繞向城西,老族長自知難以抵抗。「果斷」地命令臨時組織起來的鄉勇們棄城,保護著自己的家眷搶先一步逃走。

族長大人一走,闔城百姓立刻失了抵抗的勇氣。哭泣著關好家門,無論外邊的土匪怎麼折騰,全都聽天由命。好在王二毛等人也沒時間再惹事,先「借」了族長家的米糧對付了個半飽,接著又將看得見的大牲口全蒐羅一空,然後一把火將族長家的大院子給點了,趕在官兵追來之前再度棄城而走。

追在王二毛等人背後的官軍沒想到賊人都死到臨頭了,氣焰居然還如此囂張。衝進朝歌后,只稍作休息,便又躡著流寇們的戰馬蹄子印兒追了過去。這兩支隊伍一個逃得快,一個追得急,從下午一直追到日落,直到看不清腳下的路了,才勉強停下來休息。

第二天一早,王二毛繼續向南逃竄。這回,他反倒走得沒昨天那般惶急了。經歷了昨夜的商議,弟兄們大抵都明白了眼下自身的處境。在如今這種情況,向北返只會給澤中兄弟添麻煩,到頭來一樣跑不脫。與其把災難帶給袍澤,還不如拼著一死,牽著官軍的鼻子走,給大當家和九當家創造幹掉馮孝慈老賊的機會。

行走江湖,難免都會有這麼一天。臨死前能拿下黎陽倉,火燒朝歌城,還能讓近萬官軍傻瓜般跟在自己背後吃屁,眾嘍囉自覺夠本兒,個個心滿意足。沿途看到防備不周的村寨,立刻衝進去劫掠一番,將大戶人家的糧倉開啟,就地散發。將富豪之家的地契、文書付之一炬,讓債主再找不到要債憑據。遇到官軍追得不緊,則撿高坡之處放火,讓敵人的斥候看清自己所在方位。等官軍一粘上來,則立刻打馬遁走,邊跑邊唱俚歌,氣焰囂張至極。

又忽緊忽慢地跑了一整天,把朝歌城、隋興縣都遠遠甩在了身後。第三天上午,大夥踏過結冰的運河,繼續向南。走著,走著,一片寬闊的冰面突然橫在眼前。腳下為淡黃色,遠處為深黃色,一團團深黃淡黃的浪花靜靜地肅立在那裡,彷彿在某個奔騰的瞬間突然凝固。又彷彿時間突然靜止,讓它們奔騰身姿永遠定格。

那滔滔滾滾的浪花由西向東,蔓延不知幾千里,沉靜而悲愴,宛如一條凍僵了的巨龍。隱約卻有不甘心的吼聲從遠及近,「嗷——嗷——嗷」「嗷——嗷——嗷」,片刻不停。

這便是黃河了。鉅鹿澤兄弟中很多人一輩子都沒離開家如此遠過,在他們落草為寇之前,黃河只是他們夢中的一個傳說。出於對自然之威的敬畏,他們接二連三跳下馬背,站在凝固的冰面上靜聽風吼。「嗷——嗷——嗷」,「嗷——嗷——嗷」,一聲接連一聲的風吼由天外而來,由遠及近,刺破人的耳朵,深入人的肌膚、骨髓。再由人的膏肓之下騰起來,冷如冰霜,熱如烈焰,衝破氣管、咽喉、牙齒,嘴唇,噴湧而出。

「嗷——嗷——嗷」,不知道是誰第一個發出了吶喊,與來自遠古的呼聲遙相呼應。但在此之後,所有人都吶喊了起來,不是因為恐懼,不是因為絕望,而是因為內心深處壓抑不住的衝動,「嗷——嗷——嗷」,「嗷——嗷——嗷」,他們厲聲吶喊著,向空中揮舞著刀矛。「嗷——嗷——嗷」,「嗷——嗷——嗷」,他們厲聲吶喊著,以亙古的聲音,向蒼天大地表達自己的抗議。

他們如同揮舞干戈的刑天,哪怕已經沒有了頭,哪怕已經看不到前進的方向,卻依舊不肯彎下高傲的膝蓋。他們挺立著,抗爭著,從鴻蒙初劈直到現在。從現在到未來一直挺立下去,抗爭下去,直到地裂天崩。

「上馬!」當天地間再度恢復沉寂之後,王二毛啞著嗓子命令。

「諾!」眾嘍囉用拳頭捶了一下胸口,大步走向坐騎。他們以少見的乾淨利多動作跳上馬背,整理簡陋了皮甲和粗布衣衫。然後無需任何人命令,撥轉馬頭,齊齊地對向了北方。

如此寬闊的河面,中央的冰層未必如看上去那樣結實。沒有嚮導帶路貿然過河,冰下的窟窿足以將他們五百人悄無聲息地吞沒。而轉過頭去,他們卻可以與追擊者堂堂正正正地戰一場。已經帶著對方跑了這麼遠,押韻糧草的袍澤早已脫離危險,細心的九當家也有了充足的時間調整戰術。

這一瞬,他們已經無牽無掛。

他們靜靜地等,等待著生命中激昂的那一刻到來。

「嗷——嗷——嗷」,「嗷——嗷——嗷」,龍吟般的風聲從崑崙山卷下,蔓延千里,持續萬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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