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柳絮詞 第四章 騰淵(五)

「景公,景公!他的確考慮不周,你又何必對後學末進過於苛責!」好在段達說話算數,趕在張行本被嚇死前,搶著將樊子蓋的火頭給攔了下來。

「他簡直是成心給大夥添亂!」濟景公樊子蓋不依不饒地瞪了張行本一眼,將頭側轉向段達,「宇文家一門都是國之干城,若是用來剿匪,豈不是牛刀殺雞?老夫寧可親自披甲上陣,也不敢輕勞宇文士及將軍大駕!」

他不用將話說得太明白,段達也清楚其中所包含的意思。駙馬都尉宇文士及數月前在遼東感染風寒,被皇帝陛下親派馬車送回東都修養。此刻他的身體早已痊癒,隨時都可以上陣殺敵。而作為一個頗負盛名的智將,宇文士及也的確是統領剿匪兵馬的最佳人選。可以說,從為國家選賢的角度上,張行本的建議沒有任何過錯。但張行本千不該,萬不該,最不該的就是沒考慮朝中各派系的實力平衡。宇文述父子長期掌管軍權,已經令這種平衡關係岌岌可危。眼下其他各大家族為了自保,都在暗中抵制宇文家實力的進一步擴張。如果此刻再放宇文士及出去執掌一地軍權,今後樊子蓋、裴矩、虞世基等人於朝堂上說話,更是要處處仰宇文家鼻息了。

擺手令張行本歸列,然後又好言勸住了樊子蓋,段達終於和了一場堪稱完美的稀泥。可到底派誰去剿匪?大夥卻依然沒議出個頭緒來。正當他感到精疲力竭的時候,留守眾官員的隊伍末尾又響起一聲嘀咕,「馮,馮將軍亦,亦可!」

你還沒完了你!聽出說話者又是張行本,段達肚子裡的火騰地一下就冒起三丈高。就在瞪起眼睛看向隊末,準備出言斥責的當口兒,耳畔卻又傳來了樊子蓋的聲音。

「嗯,右侯衛將軍馮孝慈從海上歸來好幾個月了,也應該休息得差不多了!」這回,樊子蓋沒有接茬找張行本的麻煩,而是出言對他的提議表示贊同。

「馮將軍乃軍中宿將,我等派他去對付幾夥蟊賊,豈不更是被人笑話!」段達緊皺眉頭,從牙縫裡邊回應。

「事態緊急麼,也顧不上那麼多了!相信馮老將軍也甘當此任!」樊子蓋的聲音裡邊依舊帶著笑,彷彿根本沒聽明白段達的暗示一般。

「景公此話何意?」段達心裡有些窩火,憤然轉頭。就在兩個月前,右侯衛將軍馮孝慈還當眾質問留守東都的眾官員為什麼擅自扣留本該撥往齊郡的糧草輜重,害得張須陀麾下的郡兵們要光著膀子跟土匪拼命。完全無視通往齊郡的道路不靖,官府輸送物資十有要落入瓦崗賊之手的現實。

「馮孝慈將軍剛剛回來,我等又要勞煩於他,實在是強人所難!」不光段達不贊成啟用馮孝慈去剿匪,在座的留守官員們也都紛紛表態反對。官場上打滾的人其實誰都明白,道路不靖只是一個巧妙的藉口。真實的原因卻是,那些本該發到各郡郡兵手裡的糧草、物資,此刻都進了相干官員的私囊。姓馮的愛管閒事,替張須陀爭糧草物資,等於逼著大夥將已經吃下去的東西重新吐出來。若是再讓他得了立機會,將來趁機到皇帝陛下面前告黑狀,大夥不是自己給自己挖坑跳麼?

「兵兇戰危,縱使絕代名將,也無必勝之理!」樊子蓋絲毫不為眾人的言語所動,繼續堅持自己的意見。「若是派個經驗少的將領去,萬一不慎,反倒折了朝廷顏面。馮老將軍身經百戰,又一心為國。他若前往河北剿匪,定然是旗開得勝,馬到成!」

「就他?」段達從鼻孔裡冷哼,十分不贊同樊子蓋對馮孝慈的過分誇讚。但從對方深邃的目光裡,他迅速得到了一點與言語完全不同的訊息。馮孝慈不是心憂國事麼?不是自我標榜忠於社稷麼?就讓他去河北對付流寇去!反正勝了大夥都有勞,若是不幸敗給了河北群賊,哼哼……

一道同樣陰冷的電光迅速從段達眼中閃起,衝著樊子蓋點點頭,他臉上的怒容立刻被微笑所取代!

無論暗地裡都隱藏著什麼居心,眾留守官員耗時近一整天,終於確定了領兵前往河北平亂的人選。光祿大夫、東都留守段達親筆草擬了政令,送入宮內交給越王楊侗用印。然後看都懶得再看,直接派人送往右武侯將軍馮孝慈府邸。

馮孝慈乃百戰宿將,夏天時剛剛隨同水軍大都督來護兒的船隊從遼東歸來,途經齊郡,與張須陀等人把盞言封侯事,席間對各地賊情頗有了解。此刻見到段達連糧草、輜重都沒做準備,就命令自己立刻領軍出發,心中立刻明白是自己和幾個同僚直言朝政觸了留守大人的黴頭,因而對方想借賊人之手將自己除掉。此番去了河北,恐怕勝了未必再能活著回到東都,倘若戰敗,更是要埋骨他鄉了。但既然身為武將,斷沒有消極避戰之理。所以也不多廢話,衝著越王居住的行宮方向拱了拱手,慨然領命。

隨即,馮孝慈在校場檢點了一萬兵馬。然後又通過老朋友來護兒、納言蘇威的關係,東拼西湊弄到了一批輜重,帶領著剿匪大軍北渡黃河。隊伍剛剛登岸,早已恭候多時的汲郡太守張文其已經帶領闔郡官員迎了上來。糧食、開水、菜蔬、草藥等軍旅急需之物,皆準備得一應俱全。

一路上受盡冷遇的馮孝慈甚為感動,抱攏雙拳連聲致謝。張文其卻不敢受的揖,側開半步,先還了個全禮,然後低聲回應道:「若不是老將軍來得及時,汲郡恐怕早已經落入賊人之手。這闔郡男女老幼的性命都是老將軍救的。若謝,也當由張某代闔郡百姓謝老將軍救命之恩才對!」

聞此言,馮孝慈又是一愣。趕緊找了個相對安靜的地方,召集汲郡官員諮詢匪患發展情況。一問之下才明白,就在訊息傳到東都和段達等人拖拖拉拉決定誰來領兵剿匪的這些日子裡,林虎山、豆子崗以及狐狸澱群賊傾巢而出,連克縣城十數座。清河郡丞楊善會新敗,一時無力再戰。於是群賊氣焰愈勝,居然聯合起來打起了黎陽倉的主意。

黎陽倉的存糧雖然去年曾經被楊玄感搶走了一部分,但餘下的穀物也足夠供應十萬大軍數年的消耗。若是被流寇們得到,恐怕整個河北的饑民都會蜂擁而至,轉眼變成亂匪中的一員。

警訊傳到黎陽,張文其看看身邊兩千餘剛招來的郡兵,自知無力守城。於是在糧倉附近堆滿了柴薪,只待黎陽城門被攻破,便立刻舉火與糧俱殉。誰料昨天傍晚,流寇們突然像潮水般散去了。驚魂稍定之後,他派遣得力屬下一探聽,才知道黃河對岸有大批官軍準備北渡,流寇們不敢與府兵硬撼,所以飄然遠遁。

「這個程名振,倒是見機得快!」聽完張文其等人的敘述,馮孝慈皺著眉頭感慨。按照地方官員反應的情況,賊人肯定是在黃河南岸也步佈下了大量眼線,所以才能早早地得知了府兵即將殺來的訊息。而尋常流寇根本不會想到這一招,只有受過正統兵法薰陶的人,才會對哨探諸事重視到如此地步。

「那個姓程的根本沒出手。這回來奔襲黎陽的,主要是高開道、竇建德和孫宣雅三個巨賊!」張文其說法再次出乎馮孝慈的預料,開口報出了三個相對陌生的名字。

「張郡守可知這三個賊人的來頭?」馮孝慈微微一愣,繼續追問。亂賊像荒野裡的韭菜,割完一茬又是一茬。這種現象在大隋已經不足為怪。但像河北群盜這樣組織慎密,進退有矩的亂賊,於其他地方卻是不多見。在馮孝慈的記憶中,張須陀等人遇到的亂匪,皆是一群無頭蒼蠅。怎地這些傢伙一渡過黃河,就立刻變得聰明起來?

知道馮孝慈急於瞭解群盜的情況,張文其輕輕拱手,詳細介紹道:「姓高的好像是河北綠林總瓢把子高士達的族侄兒,或者族弟。竇建德是高士達麾下的得力愛將,孫宣雅是從渤海郡被張須陀將軍打敗後跑到河北來的流寇。三人之中以竇建德最狡詐,高、孫兩個平素都唯其馬首是瞻!還有郭山虎、韓建紘、時德睿等,是佔山為王的草寇,一直跟在竇建德等人身後,趁著城破之機胡亂打些秋風。

「這些人各自麾下有多少嘍囉?」既然對方肯幫忙,馮孝慈索性刨根究底。

張文其搖頭苦笑,臉上寫滿了無奈,「他們向來是走到哪,搶到哪。把當地百姓手裡的糧食搶光了,百姓自然就變成了他們的嘍囉。所以具體數量根本沒法算,這波匪情來勢迅猛,蔓延到現在,最少的一支流寇麾下恐怕也收攏了兩萬餘眾。至於多的,恐怕數量不下十萬!」

「那他們的糧草一旦接濟不上怎麼辦?」一直站在馮孝慈身後的鷹揚郎將趙亦達無法相信張文其的話,忍不住插了一句。

所有汲郡官員的目光立刻向趙亦達掃了過來,彷彿看到了一個白痴。「流寇向來不攜帶多少糧草。」張文其繼續搖頭苦笑,「他們一直就是走到哪裡,吃到哪裡。把一個地方的吃光了,就攜裹著當地百姓奔向下一個地方,這樣就越卷越大。如果當家的發現軍糧難以接濟,就去啃一個大城。萬一啃下來,則糧草輜重全有了。如果啃不動,底下的嘍囉自然會戰死掉一部分,跑回家種地一部分。如此,剩下的那些人的糧食供應便又正常了!」

「這樣,最後剩下來的恐怕都是悍不畏死之徒!」馮孝慈黯然點頭,終於明白了為什麼土匪越戰越強的答案。也無怪乎楊善會見到流寇就殺,連投降的也不放過。那些在匪窩中活上三年以上的傢伙,恐怕個個手上都欠著幾十條人命。

「那些匪首會將資格老的嘍囉專門挑出來,當做自己的親兵,關鍵時刻才捨得壓上!」張文其不通軍務,對匪情的瞭解倒是非常透徹。「每夥土匪都是由數百到幾千親兵,攜裹著數萬百姓構成。楊義臣大人去年頒佈了勸農令,所以今年百姓們的日子還過得去,跟著土匪走的人不算太多。如果換做去年這個時候,只要流寇們把旗子往城牆附近一豎,滿山遍野的饑民就主動聚攏過來。流寇頭子先給他們每人吃頓飽飯,然後發一根木棍,便可充作攻城的前鋒!」

提起土匪們以一頓飯就誘惑百姓們做替死鬼的慘事,其他地方官員也憤憤不平。主動接過話頭,感慨地說道:「黎陽倉裡明明存著足夠的糧食,隨便發些下去,就可以安撫住不少饑民。可朝廷就是不准許發,寧可倉庫裡的糧食黴掉,爛掉,或者被土匪搶走分掉,也捨不得一粒給百姓!」

這個話題,就不是馮孝慈隨便能參與的了。畢竟他來河北的目的是剿匪,無權過多幹涉民政。但他也不希望讓張文其等人過分失望,略做沉吟,笑著回應,「楊大人的勸農令已經在朝中引起了很大的爭議。但既然朝廷沒下令將其禁止,你等暫且照舊執行便是。我這回北上剿匪,也沒帶多少軍糧。照例要由地方供應。眼下秋收剛過,新打下來的麥子未必來得及收繳入庫。所以不得不暫且從黎陽倉中借用一些。待會兒我親筆寫張借條與張大人,日後用多少,搬多少,都會有個數字。張大人只管記錄下來,供朝廷隨時查驗便是。反正黎陽倉裡那麼多存糧,我這一萬多兵馬即便一天吃八頓飯,五十年都未必吃得盡它!」

張文其和他的屬下都是明白人,一點便透。馮孝慈說一句,大夥臉上的笑容就多一分。說一句,就多一分。待得話音落下,幾乎所有地方官員的眼睛中都放出光芒來,千恩萬謝,拱手不止。

馮孝慈也不肯白給對方好處,笑了笑,繼續說道:「老夫初來乍到,對周圍形勢兩眼一抹黑。最初這幾天,暫且就住在汲郡。免得老夫前腳一走,流寇又回來打黎陽倉的主意!」

「黎陽城城東剛好有個大校場,營盤、庫房都是當年楊賊玄感派人修的,足足容得下十萬大軍!」張文其巴不得馮孝慈就駐紮在黎陽別走,迫不及待地答應。「老將軍儘管放心,日常果蔬菜餚,我汲郡上下一定竭力供給,絕不會讓弟兄們餓著肚子跟流寇拼命!」

然後你就可以打著供應軍需的旗號,從黎陽倉裡邊搬更多的糧食出來。馮孝慈笑著點頭,也不戳破對方的小心思。「各地情況我都不熟,還請張大人派些衙役、捕快幫忙,四下去打探賊人的動向。等我派出的哨探將周邊情況摸透了,張大人才可以將人手調回!」

「那是,那是自然!」張文其恨不得將馮孝慈給供起來,無論什麼要求都願意答應。「郡兵當中有幾個跟流寇有仇的校尉,過後我都將他們調於馮將軍帳下聽命。他們都是當地人,對周圍一草一木瞭如指掌!」

「那樣最好不過!」馮孝慈手捻鬍鬚,笑容滿面。能得到地方官員的全力配合,無疑是給整個剿匪任務開了個好頭。接下來只要文武齊心,將士用命,自己未必不能像張須陀老將軍一樣,於朝堂之外成就一番事業。

拜將封侯,那是所有武將的夢想。他才五十幾歲,其實不能算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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