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柳絮詞 第三章 折柳(五)

她向來敢想敢做,既然決定了,就不在乎其他細枝末節。中軍大帳附近的地形都是平時走遍了的,往來巡視的嘍囉們也沒膽子攔住七當家問問她到底要去什麼地方。順著湖畔小徑七拐八拐,轉眼間,她已經靠近大帳背後。放慢腳步,踮起鞋尖,如捕食的狸貓般剛要將身體貼上去。耳畔忽聽有呼吸聲一滯,某個身影在眼角餘光外貓在了軍帳側面。

「誰!」玉面羅剎杜鵑再不顧害羞,伴著一聲低喝,將腰間橫刀抽在了手裡。軍帳側面的人也被嚇了一跳,迅速向前竄了幾步,然後又迅速跑了回來,一邊舉手做投降狀,一邊低聲祈求,「別,別嚷嚷。是我,七當家,是我!」

杜鵑凝神細看,不是自己帳下的堂主王二毛又是哪個。又好氣,又怕羞,快步走過去,將刀背架在他脖子上,板著臉繼續審問,「你在這裡幹什麼?偷聽軍情麼?都聽到了什麼,給我如實招來!」

「我,我,姑奶奶,您能不能小點兒聲!」王二毛急得連連作揖,膝蓋差點就跪在地上。「別把裡邊的人驚動了,他們討論你的嫁妝多少呢?一旦發覺咱倆搭夥偷聽,您不打緊,我肯定跑不了一頓板子!」

「誰跟你搭夥偷聽了。我是過來巡視的!」七當家杜鵑氣得頓了頓腳,低聲反駁。

「行,行。您巡視的,我偷聽了。我偷聽到了什麼,您可一句都不關心!」王二毛知道杜鵑不會傷害自己,涎著臉回應。

聞聽此言,杜鵑的臉騰地一下又紅成了紫茄子,將刀背向下壓了壓,豎起眼睛道:「還敢頂嘴,你到底說不說。不說,我就把刀刃反過來切!」

「別切,別切,我肯定一個字都不落!您先將刀收了,咱們邊聽邊說。我還等著聽下文呢!」王二毛連連討饒,作揖不止。

說來也怪,七當家杜鵑收拾得了任何屬下,就是拿王二毛這疲懶傢伙沒辦法。見對方死乞白賴,只好將刀收回鞘內。王二毛見對方讓步,也不敢做得過分,將頭向前探了探,俯在杜鵑耳邊說道:「你走之後,他們一直再恭喜小九哥。然後張大當家說不能光說不煉,讓大夥都出點血。他自己從主寨撥了兩千青壯丁口,歸入小九哥名下壯大聲勢。二當家許了兩套傢俱,外加十頭耕牛。六當家許了三十頭豬,二十頭羊……」

他記性頗佳,三言兩語將各寨給的聘禮介紹了個清楚。然後將頭又貼到帳壁上,一邊聽,一邊低聲解釋,「剛才好像有人笑話王四寨主的禮物太輕,他不太高興。正吵鬧著,你就跑來了,害得我沒聽清楚後邊說了什麼?」

「還怪起我來了!」玉面羅剎又好氣又好笑,「你聽這些幹什麼?又不是給你的?」

「我,我不是幫你和小九哥聽了麼!」王二毛理直氣壯,用力擺手示意杜鵑不要給自己添亂。

「趕快滾,別讓其他人發現你!」杜鵑上前,用力扯住對方胳膊,向外拉去。「營裡邊剛剛重申的軍法,你小九哥親自參與制定的,你居然也敢違反!快走,晚了被人看見就來不及了!」

連扯兩下,對方卻紋絲未動。杜鵑心裡不覺有些冒火,瞪起眼睛追問,「你到底走不走?再不走,我可就不客氣了!」

王二毛的頭慢慢轉回來,稚嫩的臉上寫滿了祈求,「七,七當家。你,你讓我聽完行不行,聽完之後,隨便你處置。他們……」

「你到底要聽什麼?」杜鵑被王二毛的表情弄得一愣,鬆開急切地追問。

記憶中,她從沒見過王二毛如此認真過。對方總是疲疲懶懶的,哪怕是天塌下來,也很少發什麼愁。而今天,往常他熟悉的那個王二毛卻不見了,換成了另外一個少年人,果決中透著某種執拗。

「你到底要聽什麼,作死也不知這個作法!」見對方不肯正面回答,杜鵑把語氣放緩了些,繼續追問。「如果被人發現了,我可是也不好替你說話!」

「我前天求過柳兒夫人!」王二毛被逼無奈,目光向周圍掃了掃,低聲回應。「她答應在大當家面前替我說話,將周寧那小丫頭賞給我。昨天她派人告訴我,大當家已經許了,今天可能就會在議事時說起。現在還沒提到,但一會兒肯定會提到的。夫人她是個好人,不會騙我,九嫂,你也別趕我走!我只聽個頭,心裡也就踏實了!」

「踏實個屁!」被「九嫂「兩個字叫得心中一軟,杜娟伸出手,狠狠給了王二毛一個爆鑿,「我和你九哥都替你盯著呢,還能跑到別人手去?要聽你就蹲下身子聽,我替你擋著。如果有人過來,你趕緊跑!」

「唉,唉!」王二毛得償所願,連連點頭。「謝謝九嫂。我聽到什麼,立刻都告訴你!」說罷,將耳朵往帳壁上一貼,神情居然是少有的專注。

對於軍帳裡邊的幾個為老不尊的傢伙們正在說些什麼,杜鵑心裡比王二毛還好奇。左右看看發現沒有注意到自己,乾脆把耳朵貼過去,跟王二毛一道聽了起來。反正如果有人恰巧巡視經過,就立刻裝作兩個人在討論軍務。至於七當家跟自己麾下的王堂主到底討論的是何等機密,諒一般人也沒膽子過問!

軍帳內,關於如何操辦程名振和杜鵑兩人的婚事問題的討論已經進入了尾聲。大夥都認為,婚禮不能弄得太潦草了。畢竟涉及到鉅鹿澤九位寨主中的四位,如果婚事辦得過於寒酸,傳出去後會被江湖同道笑話。但具體奢華到什麼規模,眾寨主的意見卻很難達成統一。按程名振的個人想法,把堂主以上頭目叫道主寨吃喝一頓,再給所有嘍囉沒人放三天假,已經是給大夥添麻煩了。但杜疤瘌和郝老刀兩個卻不這麼認為,他們希望張金稱給周邊相鄰的幾個綹子也撒一些請柬,邀請一些江湖同道前來觀禮,順便讓大夥增進一下感情,以圖共同對付官軍的進攻。而整座中軍帳內嗓門最大的是四當家王麻子,大概剛被敲了竹槓,心裡有些不舒服的緣故吧,他的話聽起來總像帶著挑撥的意味:「那怎麼行?七當家、九當家還有三哥和老五,四個寨子的部眾加起來已經超過了咱們鉅鹿澤的一半兒!別人就是不給大當家面子,還能不給咱鉅鹿澤面子麼?該請,該請,不但要向周圍的幾個綹子打聲招呼,即便是豆子崗那邊,也應該說一聲,讓他們知道知道咱們鉅鹿澤的後起之秀!」

「老四,你這話什麼意思?」杜疤瘌一直很忌諱別人誤解自己趕著嫁女兒的用心,騰地站了起來,大聲追問。

王麻子向後縮了縮脖子,陪著笑臉,不斷地解釋:「沒,我還能有什麼意思啊?論武藝,比不上老五。論智謀,也趕不上九當家。也就是靠著當年的情分,才厚臉皮坐上一把交椅罷了。再者說了,將來我這把老骨頭,還靠著小輩們養活呢!當然願意讓他們多風光風光,自己臉上也好看不是?」

他不解釋還好,一解釋,愈發坐實了杜家父女翁婿勢力過於龐大,已經威脅到澤地內部平衡的「罪名」。氣得杜疤瘌掄拳上前,就準備打他個滿臉桃花。旁邊的郝老刀和程名振兩個見勢頭不妙,趕緊衝過去,一人一支胳膊,將三當家杜疤瘌給架了起來。

「三當家,三當家,您別生氣。四當家是跟咱們開玩笑的!」明知道王麻子別有用心,程名振還是不得不先想方設法平息杜疤瘌已經燒上腦門的怒火。去年秋天那場火併之後,杜家父女所掌控的力量的確已經在事實上威脅到了張金稱的大當家地位。如果杜疤瘌再不知道收斂的話,早晚有一天會步上孫安祖和劉肇安兩個的後塵。

「傻小子,你怎麼還叫他三當家!」郝老刀輕輕踹了程名振一腳,笑著教訓。趁著轉身的功夫,用眼角的餘光向張金稱所在位置挑了挑,示意程名振想辦法打消張金稱的疑慮。

「呵呵,這不是在中軍帳內麼?出了中軍帳,才能論私,在大當家面前,晚輩只能先公務,後家事!」程名振一邊訕訕地笑著,一邊將自己不稱呼杜疤瘌為岳父的理由清晰地解釋給軍帳中所有人聽。幾個同樣對杜疤瘌父女的實力暗生顧忌的寨主乍聞此言,臉上的表情俱是一僵。隨即哈哈笑著,七嘴八舌地給爭執的雙方打圓場。

「老四真沒出息,不就讓你掏了三十吊錢做賀禮麼,看你急的,連腦袋都開始發懵了!」在座之中,除了張金稱外,就是二當家薛頌地位最高。笑著拍了拍胡凳扶手,搖頭斥責。

六當家孫駝子素與程名振有些交情,偷偷看了看張金稱的臉色,低聲打趣,「四哥平時也是這樣,開玩笑不分場合。三哥別跟他一般見識,您如果往心裡去了,才是犯傻呢!」

畢竟身為鉅鹿澤的大當家,張金稱的心胸遠比眾人想象得開闊,見眾人都忐忑不安地等著自己表態,笑了笑,低聲道,「本來說得好好的,怎麼就扯到別處去了。老四這張臭嘴,早晚得被人拿針線給縫上。老三,你也別跟他計較。別人不瞭解你,我還不瞭解你麼。要是因為幾句玩笑話就讓咱們兄弟生分了,那咱們兄弟之間的情意也太薄了吧!「

「我本來就是說個笑話,誰知道三哥他沾火就著?」王麻子還是不依不饒,撇著嘴,好像所有人都欠了他一屁股債般。

「行了,老四。你也得改改滿嘴跑舌頭的毛病了!」張金稱扭頭瞪了他一眼,低聲警告。「咱們兄弟都是過命的交情,誰能離開得了誰?想辦法將基業做大才是正經!就像當年一道出塞,買賣成了,才好分紅,沒必要現在就各算各的小賬!」

這話一撂下來,眾寨主誰也不好意思再爭執下去了。訕訕笑了笑,各自落座。怕程名振多心,張金稱看了杜疤瘌和王麻子兩人一眼,繼續說道:「老四嘴賤,老三脾氣急,我這個大當家遇上事情時反應太慢。咱們大夥都是搭伴兒做小買賣出來的,誰有啥毛病,這多年來彼此心裡都清楚。能互相容讓一下就容讓一下,別害得小輩們難做人。剛才老四的話全是信口胡扯,但其中一句話扯得也有點兒道理。咱們鉅鹿澤的將來,還得著落在小輩們身上。畢竟他們年紀輕,學東西學得快。即便不小心摔了跟頭,也能爬起來從頭開始。」

最後幾句,已經隱隱點明瞭要以衣缽相傳的意思,不由得聞者不動容。程名振趕緊站起身,斷然拒絕,「大當家您千萬別這麼說。屬下這條命都是您帶著鉅鹿澤中兄弟們救的,替您和兄弟們做任何事情都應該。屬下這輩子只願意唯大當家馬首是瞻,您只要揮揮手,無論前邊是……」

「你的心思,我都知道。」張金稱笑著打斷了程名振,很滿意少年人的謙卑,「但我親生兒子早已音信斷絕多年。老二、老四他們情況跟我也差不多。所以,這份基業早晚都是你們年輕人的,我只不過提前說出來,免得咱們內部再起什麼爭論。你好好幹,我相信自己不會看錯人!」

「屬,屬下……」雖然心中不清楚張金稱的話到底有幾分為真,程名振依舊被感動得眼角直髮熱。「屬下一定竭盡全力,不讓大當家和諸位失望!」

「這就對了,有道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張金稱繼續笑著點頭,「鵑子是我看著長大的,在她眼裡,我就是半個爹。你今後老三是你岳父,我是你半個岳父。這裡還有你老婆的一個師父,一個替你治傷裹藥救命恩人。大夥裡裡外外都是一大家子。沒必要非分得那麼仔細。前一段時間你剛入夥,有些話一時沒法跟你說。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們五個老傢伙的共同晚輩,想做什麼儘管放手去做。有什麼好主意儘管說出來。成與不成,自有當長輩的頂著。總不能怕你摔跟頭,就不撒手放你走路!」

原來是覺得我行事過於謹慎!經過館陶縣一場磨難,程名振對話外之意的明銳程度明顯提高了一個檔次。略一琢磨,就猜到了張金稱最想得到的回報。關於如何對付官府的圍困剿殺,他肚子裡的確藏著幾點和大夥不太相同的看法。前些日子之所以沒有說,一方面是不願意顯得太特立獨行,另外一方面,是鑑於新軍尚未形成戰鬥力,這些想法說出來也沒有實施的可能。

但今後,顯然不能過分隱藏實力了,否則必會惹得張大當家懷疑。雖然於表面上看,張大當家頗有容人之量。但在程名振記憶裡,孫安祖和劉肇安的頭顱都在樹枝上掛著。前車之鑑,他不得不加倍小心。

正在他猶豫著是不是找個恰當機會,將自己應對官兵的策略彙報給張大當家聽的時候,耳邊突然又傳來一陣喧譁。「不行,那個女人是我看中了的。你怎麼能賞給一個小毛孩子!九寨主前途無量,你怎麼重視他,我都沒話說。但那小毛孩子有什麼本事,我這個寨主還得讓著他!」

程名振被嚷嚷聲吵得一愣,回過神來,才發現就在自己沉思的當口,張金稱等人已經轉移了話題。好像因為分贓不均起了爭執,王麻子跳著腳,大聲抗議。而杜疤瘌、郝老刀和六當家孫駝子的臉色也不太好看。或者抱著肩膀冷眼旁觀,或者站在王麻子的對面,一句一句地跟他頂槓。

「又不是你王麻子的女兒,你急個什麼勁兒。我也跟大當家說過,那小娘皮一看就是個會生養的,剛好給我續香菸。趕著鵑子和小九辦喜事兒,我這個老頭子也跟著辦了。反正都是一家子人,沒必要麻煩大夥第二次!」

「我不管你們誰娶媳婦。那女娃我收定了。」素來不願意惹事的孫駝子也轉了性,不陰不陽地補充。「沒嫁人之前,她可以到我那先背背醫經。嫁了人,也可以去我那邊幫忙抓藥。等哪天你們幾個老不羞受了傷,也好給你們洗傷換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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