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柳絮詞 第三章 折柳(四)

「別割,別割,我們跑,我們跑還不行麼?」幾個疲懶傢伙明白自己今天當了出頭的椽子,只好主動叫出腰間褲帶,雙手提著褲腰,歪歪斜斜地向校場邊緣跑去。玉面羅剎目光四下掃視,猛然一凜,「小翠、小玉、寶珠,你們跟在他們身後跑。如果他們連女人都跑不過,就拿刀刺他們的屁股!」

幾名女兵聞聽命令,嘰嘰喳喳地答應一聲,快步向刺頭兒們追去。挺大個老爺們兒被女人追著打,一旦被人追上了,恐怕幾個月內都會在鉅鹿澤內抬不起頭。刺頭兒悔得腸子都青了,一邊大聲慘叫著,一邊加快腳步。幾個女兵卻絲毫不肯容情,快速拉近彼此之間的距離,唧唧咯咯拋下一路笑聲。

有前車之鑑擺在眼前,其他的嘍囉們都不敢再胡鬧。一個個於肚子裡將三當家杜疤瘌的祖宗八代問候了個遍,怪對方怎麼這般不積德,居然生出了個一肚子壞水的女兒。前天的「刺頭兒」被她當眾抽了鞭子,昨天的刺兒頭受到的懲罰是扒下上衣敲背棍。到了今天,便成了割掉褲帶跑大圈。如果明天再有人故意違反軍規,恐怕就是直接割了卵蛋當太監了。

招數雖然陰損了些,不過拿來對付嘍囉們效果幾乎是立竿見影。霎那間,分頭訓練的各支隊伍中,沒人再敢嬉皮笑臉。雖然走起路來還是歪歪斜斜,隊形亂得像趕大集,畢竟能認真聽從指揮者的號令了。

程名振的訓練手段依舊和柳氏在館陶縣偷看到的那些有些類似。先從軍容軍紀練起,然後是彼此之間的協調配合、各隊之間的位置轉換。嘍囉兵們身上壞習慣極多,理解能力也很差,遠不像館陶鄉勇初組建時那樣,猶如一張未曾畫過字的白紙。光是一個行進中保持彼此之間距離的要求,就讓程名振跑來跑去,累得滿頭大汗。至於什麼挺槍疊刺,輪番出擊的戰術配合,更是花樣百出,不刺到自己人身上已經燒高香了。

五當家郝老刀是江湖刀客出身,一身格鬥技巧在鉅鹿澤中幾乎無人能敵,對於戰陣整體配合卻一無所知。而杜鵑的存在,也只能起到威懾刺頭兒們暫時不敢鬧事兒的作用,對提高訓練效率的幫助十分有限。在軍紀恢復正常之後,二人很快就找不到用武之地了,啞著嗓子退到校場邊緣,一邊喝水休息,一邊看程名振如何訓練。

程名振自己其實也是半桶水。與郝老刀等人的最大區別是,別人從沒機會進入大隋府兵軍營,他卻從小進出慣了的。沒吃過豬肉,對豬怎麼跑卻清清楚楚。參照書本上的知識和館陶縣練兵的經驗自行總結,弄出來的一套東西雖然不怎麼正規,卻也基本能適合綠林好漢們的具體情況。

先是把所有隊伍的訓練情況檢查了一個遍。然後程名振單獨留下進步最快的兩支隊伍,指導他們具體戰術動作。其他八支隊伍則由各自的左右都尉帶開,交給原館陶縣鄉勇頭目,現在的鉅鹿澤練兵教頭韓葛生、韓葛生、段清周禮虎、王二毛等人分頭**。兩萬嘍囉在大校場上往來縱橫,塵土飛揚,殺聲震天。不湊近了細看,還真有幾分百戰精兵的架勢。

騰起的煙塵和晃動的人影很快遮住了程名振的大紅披風。少年人消失於茫茫人海,脫離場外關注的視線。寨主夫人柳兒在心中嘆了口氣,收起目光,準備回後寨休息。沒等轉身,卻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好姐妹杜鵑已經站在了自己身側。

「你,你不是在場上打人麼?」被杜鵑神不知鬼不覺的行為嚇了一跳,柳兒向後退開半步,低聲驚呼。

「我先就看到柳姐姐了。不過姐姐光顧著看熱鬧,沒看到我!」好在杜鵑沒心沒肺慣了,看不見對方眼裡的驚慌,只是將她當成了普通看熱鬧的人,壓根兒沒向歪裡想。

「人家,人家不是沒看過這麼大場面麼?哪像你,多年馳騁沙場,就像傳說中的木蘭!」柳兒的臉突然變得很紅,像偷東西被人當場捉了現行般低下頭,扭扭捏捏地解釋。

花木蘭代父從軍的故事,在民間流傳已久。杜鵑經受不住柳兒這麼誇讚自己,臉上也浮起一抹微紅,笑了笑,低聲回應,「姐姐可真會會說話,我哪比得上花木蘭?倒是你,無論站到多少人中間,也會被輕易地認出來!」

回過頭去,凝望煙塵四起的校場,隱隱一杆長纓依舊臨風而立。持槍者是一樣的卓然不群,兩萬人往來縱橫,卻根本擋不住他的身影。

兩個姐妹各自欣賞著各自的風景,談談說說,不覺天黑。直到了晚上吃宵夜的時候被張金稱追問起來,柳兒才猛然想起丈夫曾經交代給自己的任務。她不敢說自己光顧著看熱鬧,忘記了向杜鵑套話,只好笑了笑,非常含混的說道:「妾身也不敢問得太直接,但從鵑子的話裡推斷,九當家之所以那樣所是為了向爺表示尊重!」

「尊重?」張金稱眉頭緊皺,實在想不清楚程名振在議事時做悶葫蘆到底與尊重自己有什麼關係。

「啊,當然是為了維護爺的權威了!」柳兒反應甚為敏捷,哄人的話張口就來,「爺想想,當著姓盧的面,九當家他如果提出和您的想法不同的建議,豈不是讓外人看了笑話去?所以他乾脆隨大流,寧可少說話,也要維護您老的顏面!」

「這***小九子,心機還挺深!」張金稱被哄得眉開眼笑,咧著嘴罵道。「那他也可以私下跟我說啊,我又不像館陶縣那幫沒心胸的傢伙,就因為他出了風頭,就想要他的命!」

話音落下,他又自覺莽撞。用眼角的餘光掃了一下柳兒,發現對方臉上的表情根本沒因為自己提起林縣令而起什麼變化,撇了撇嘴,繼續道:「管外人怎麼想做什麼,既然我敢叫他來坐第九把交椅,就不會嫉妒他比我強!」

「爺是做大事的人,自然心胸開闊!」柳氏用婉轉的妙目遞出幾分讚賞,揚起臉來應承,「可九當家一旦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那我明天親自找他一趟,私下裡問問,他到底還有什麼好主意!」張金稱抓起餐桌上的鴨湯,一飲而盡。溫暖的滋味讓他額頭津津見汗,兩隻眼睛也冒出咄咄精光。

「爺更不能親自去問他!」柳氏被嚇得心裡打了個突,趕緊出言勸告,「爺如果問他,反而讓他覺得尷尬。並且爺怎麼說您知道他有話憋在心裡邊的?總不能說妾身替爺從鵑子口裡套出來的啊?那樣,不但九當家會跟您生分了,妾身與鵑子也很難做!」

甭看張金稱禍害人時心機挺深,設身處地的替別人著想時卻極不在行。被柳氏笑著一反問,立刻覺得自己的確不能將程名振的小心思給戳破了。但讓對方有點子卻不奉獻給自己,實在又令他心裡不舒服。伸手抹了把油膩膩的頭髮,低聲沉吟,「這也不妥,那也不妥。這讀書人,就是難伺候。哪像老三、老四他們,打不了掄拳頭打一架。打完了,大夥還是好兄弟!」

「三叔和四叔性情耿直,可也帶不出好兵來!」對於張金稱所提到的三當家杜疤瘌和四當家王麻子,柳氏心裡甚為不屑。這二人如果跟程名振站在一起,那簡直是草雞與野鶴比肩,烏鴉與鳳凰為伍。但張金稱的問題她還得幫忙,否則這位大當家真找程名振追問去,她的所有謊話可就全要暴露了。

「我覺得,爺要是想讓九當家明白您器重他,就得學學古代那些帝王對待臣子。不但要聽他們的建議,而且要時刻讓他們感到自己被重視!」想了想,她眨眨眼睛,繼續說道。

那眼瞼閉合開啟之間流露出來的風情,立刻讓張金稱心裡著了火。努力剋制住胸中的綺念,這位鉅鹿澤大當家側開頭,皺著眉頭盤算,「你說得有道理。不過程名振剛來,我已經讓他做了第九把交椅。實在無法一下子再給他更多的權力了。要說增添他的部眾,也很困難。除了娟子,其他各位當家都把底下人當成了私產,誰也不願意交出來。況且九當家喜歡百戰精兵,也沒把寨子裡那些歪瓜劣棗看在眼裡。給他錢吧?他好像也不怎麼在乎錢的樣子…….」

做土匪麼,不外是搶錢搶地搶女人。錢,程名振不喜歡,張金稱也沒必要給。地盤,鉅鹿澤只有巴掌大,根本無法細分。想來想去,張金稱發在自己唯一可以拿出手贈送給程名振的,也只有女人了。但尋常脂粉,程名振還真未必瞧得上。他本人就長得十分英俊,真的需要女人,恐怕勾勾手指頭,寨子裡就有不少女人肯倒貼。當然,前提是要先過得杜鵑這一關。

提到女人,柳兒倒是突然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情來。笑了笑,低聲道:「爺不說我還真忘了。今天下午去看鵑子練兵,那個王堂主扭扭捏捏蹭過來,想託我問問,有個姓周的丫頭能不能賞給他?哧,小屁孩兒一個,嘴上的汗毛還軟著呢,卻生了一肚子花花腸子!」

「那的確是個麻煩!」張金稱用手指輕敲額頭。「我的確曾經答應過他,攻入館陶後,城裡的女人隨便他挑。看上哪個都可以賞給他。但姓周的那個小丫頭片子,老三和老四也看上了,一個勁兒地催我要。還有老六,硬說什麼那女人懂得岐黃,要收為關門弟子。哧,還不是白天當師傅,晚上吹了燈……」

說到這兒,他邪邪的笑了起來。想想孫駝子那終日直不起來的駝背,再想想姓周家小姐那怯生生的面孔,頓時覺得好生有趣。

「的確麻煩。那丫頭很漂亮麼?怎麼這麼多人都盯著她一個?」柳兒也被勾起了幾分好奇,抿著烈焰般的紅嘴追問。

「沒,沒你生得耐看。」張金稱又開始心猿意馬,伸過手去,輕輕撫摸柳氏的面孔。「不過是年齡小了些,看上去很細嫩。但我把她關在苦役營裡邊了,還沒給任何人。紅顏禍水,這個女人,當初我就該殺了她。耐不過九當家的情面,才留了她一命。誰想到她這麼能勾人!才幾天,便讓好多漢子丟了魂兒!」

「爺,還沒收拾桌子呢。」柳兒向旁邊挪了挪,欲拒還迎,「爺把話說完麼?也好讓小茹進來把鴨骨頭收拾走,省得睡覺時聞著腥氣!妾身又跑不了,早一刻,晚一刻,還不都是爺嘴邊上的肉?」

「收拾,收拾!」張金稱對柳氏甚為愛惜,聽對方不喜歡鴨子骨頭味兒,擺著手命令。一直在外間等候著婢女小茹趕緊跑進來,動作麻利地收走滿桌的殘羹冷炙。柳兒抓住機會,趕緊跳下地,一邊打水伺候張金稱洗漱,一邊很感興趣的追問周姓女人的詳情。

她的感覺非常敏銳,能讓程名振為其求情的,肯定不是個尋常女子。杜鵑是個大咧咧的傻丫頭,非常好哄。如果換了別人守在程名振身邊,就很難看不出自己目光裡的異樣了。

對於女家愛八卦的心理,張金稱感到非常好笑,搖著頭,低聲道:「九當家是個傻瓜蛋。因為那丫頭曾經低價給過他幾幅藥,對他家老孃的病有效。所以他就唸念不忘報恩,希望我不要殺了周家那丫頭!」

「知恩圖報,也是男人所為!」柳兒倒不覺得程名振傻,反而對其行為很是讚賞。

「什麼啊。那小子看上去哪都聰明,就是在女人身上發昏。你知道不?他當天晚上怎麼遇到的官軍?」張金稱又是一擺大手,很不屑地問。

「怎麼?爺說麼,妾身又不是你肚子裡的蟲子,怎麼知道你想到的事情!」柳兒推了張金稱一把,扭著身子撒嬌。

「他啊!」張金稱歎息著搖頭,「後來我才問明白了,也怪不得鵑子有些日子不給他好臉色看!他的沒過門的老婆受不住寂寞,嫁給了周家的二公子,就是周家那個小丫頭片子的二哥。然後狗男女兩個聽說他回來了,就想方設法害他。城破後,鵑子把那女人抓了給程名振出氣,結果咱們九當家被以前的老婆一求,心腸發軟。不但把前老婆放了,還把同靴兄弟放了,又倒貼出了一輛馬車,一包金銀!」

這種吃虧丟臉之事,換了張金稱,是無論如何不會做的。他寧願一刀殺了那負情的女人,活剮了那惡毒的漢子,也不願意被人在身後指指點點。非但是他,整個鉅鹿澤中也不會有第二人這樣做,害得訊息傳出後很長時間,大夥都推測說程名振想必是看上了周家小姐,藉此來討取美人歡心。

急脾氣的杜鵑為了此事,還拎著鞭子到苦役營找過周家小姐的麻煩。看到對方已經被累得形容憔悴,心腸一軟,跺了剁腳,又轉身離開了。

她雖然不再找周家小姐的麻煩,王二毛託程名振說親的事情,也沒從她那裡得到半點兒支援。張金稱原本倒是想再多給程名振一個面子,將周家丫頭打發給王二毛就算了。誰料杜疤瘌和王麻子兩個老光棍見色起意,硬說是沒嘗過豪門大戶的小姐什麼滋味,非要弄回寨子裡做填房不可。

後來又加上一個孫駝子,三名寨主,一名堂主共爭同一個女人,讓張金稱實在無法處理,不得不先將其擱置了起來。總想著等老兄弟們的色心都散了,再偷偷將其塞給王二毛,以應前諾。可開春後事情一忙,又將其丟在了腦勺後。

這才是程名振啊!柳氏聽得心裡直嘆息。她是青樓出身,思維方式遠異於常人。張金稱嘴裡當做笑話來看的事情,在她眼中卻變成了有情有義,恩怨分明。因為太喜歡以前的女人,所以連她喜歡的人也一併放了。瀟瀟灑灑,乾淨利落。哪個女人如果這輩子能找到這樣一個奇男子,也就不枉此生了。

這種細膩的心思張大當家怎可能猜得到,見到柳氏眼睛閃閃發亮,捏了捏對方的鼻子,笑著問道,「怎麼,你又可憐那姓周的丫頭了?她可不值得你可憐。館陶周家被攻破那會兒,光是水牢裡邊拖出來的屍骨,就不下二十具!」

「那也不是她乾的啊!」柳氏小心翼翼地藏起心事,笑著辯解。

「不是她乾的,但她畢竟姓周。他們周家號稱是汝南周氏之後,朝廷裡邊有的是人。一旦讓她把朝庭的人勾過來,大夥也是麻煩!」張金稱不同意柳氏的話,繼續解釋自己的擔憂。

「汝南周氏!」柳兒一捂嘴,撲哧一下笑出了聲音。「爺真的相信他是豪門大戶?朝庭裡邊有很多人罩著?那爺想沒想過,自己是哪個張氏?」

「我,我家好幾代都是做小生意的,祖上最大的官做過亭長!」張金稱被笑得有些窘迫,虎著臉嘟囔。

「爺您是大漢留侯張良的嫡系子孫啊!三當家是酒仙杜康之後,四當家更了不得,祖上就是王曦之和王獻之……」柳氏笑得前仰後合,大聲說道。

「盡胡扯!我家連家譜都沒有,怎麼能和張良拉上關係!」張金稱理解不了這個玩笑,有些生氣地打斷。

「可週家的家譜,爺見過麼?」柳兒聽他真的發了火,趕緊收起笑容,正色解釋。「那周家是館陶縣的第一大戶不假,祖上卻是給楚國公楊素放馬的馬伕。根本不是什麼周公之後。這些都是妾身親耳聽人說的。如今連楚國公楊素的墳頭都讓當今皇上給刨了,楚國公家馬伕的後人,還能掀起什麼風浪?!」

「啊……呃……啊!」張金稱裂開嘴巴,好半天都閉不上。肚子裡剛剛湧起的色心一掃而空。鬧了半天王麻子和杜疤瘌等人當寶貝搶來搶去的,只是一個馬伕的後人。他***,什麼周氏之後,原來全是笆斗大的豬尿泡,全憑嘴吹。

既然不是什麼豪門貴女,想必王麻子、杜疤瘌和孫駝子三個也沒心思再爭了。搶來的女人中,比周家丫頭好看的有的是,一個要屁股沒屁股,要**沒**的小苦菜花,也就是王二毛這種生瓜蛋子才當個寶貝。想到這,張金稱搔搔頭皮,笑著說道,「那就好辦多了。明天我把這個事情跟大夥解釋一下,然後就將她賞給王二毛就是。讓他念你的人情,以後你有事情也好調動他跑腿兒!」

「謝謝爺!」柳氏心裡也是一陣輕鬆,斂衽施禮,「王二毛是程名振的兄弟,您賞了他的兄弟,其實也等於賞了他。他感念爺的恩情,自然會加倍努力回報。」

至於王二毛怎麼回報自己,她不在乎。只要那女人不靠近程名振,就沒什麼危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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