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柳絮詞 第三章 折柳(三)

難得的是此人懂得百姓的心思。進入館陶之後,他沒急著立刻渡過運河,尾隨追殺張家軍以報煙燻之仇。而是組織百姓與士卒們一道出發,將曠野中殘留的火星都撲滅了,以免其再造成無法預料的災難。隨後,此人又駁回了幾名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周家遠親的訴狀,拒絕將已經分到百姓手中的財物糧食重新收繳起來發還「苦主」。

非但對館陶縣一地於流賊有瓜葛的百姓既往不咎,據細作彙報,這個楊義臣還利用手中的職權,在河北各地張貼安撫文告,宣佈三個月內,對下山回家務農者,無論是被攜裹從賊,還是主動從賊的,都既往不咎。無論下山者到了哪個縣,都可以重新登記入戶。無論其帶著多少賊贓,也可以算作正道上賺來的家產,官府不予充公。如果有人願意痛改前非,大義滅親。只要你繳上一名同夥的腦袋,官府甚至可以給予兩吊錢的安家費用。

文告的內容傳開後,作用一點兒也不亞於數萬大軍。就年前年後這半個多月的光景,有幾個分佈於清河、信都、武安三郡之間,與鉅鹿澤一直有訊息往來的小綹子已經銷聲匿跡。其寨主要麼是自己偷偷卷著鋪蓋回了家,要麼是被急於立功的手下弟兄砍了腦袋做投名狀。還有幾支千把人的小山寨,也是搖搖欲墜。清河郡守楊積善和武陽縣主簿魏徵看到便宜,不顧天氣寒冷,趁機帶領本郡的鄉勇入山進剿。居然藉著楊義臣的聲威,數日之間,將郡城附近的寨子全給挑了個乾淨!

有道是「抽了騾子驚死馬!」,眼看著河北各地的綠林豪傑一個個束手就戮,一直急著收拾鉅鹿澤的河北綠林總瓢把子高士達也坐不住了。剛剛過了正月十五,便屈尊親筆寫了一封信給張金稱,請求他務必在春暖之後出兵騷擾一下週圍郡縣,以牽制楊義臣的兵力。同時,高士達還在信中表明,為了綠林道的生存,他還邀請了縱橫於河北北部與山西交界一代的王須拔、魏刀兒兩個南下策應,一併對抗官府。

「這樣可不行!」對於高士達的任何要求,四當家王麻子都不掩飾自己的防範之心。「咱們這裡距離楊老虎的大營最近,一旦打急了眼,他肯定追著距離自己最近的狠揍!到時候吃虧的是咱們,撿便宜可全是別人!」

「的確有點麻煩!」沒等有人替高士達說話,二當家薛頌也從交椅上站了起來,「藉著去年的收成,咱們剛剛能騰出些精力來把自己的老巢收拾一下。真要打起仗來,大夥一走又是好幾個月。這過了年才重新頒佈的政令,規矩,又沒人負責了!」

「咱們麾下這幫兔崽子您還不清楚麼?只要幾位寨主不在,肯定就放了羊。按道理,高大當家寫了信,咱們該給些面子。但是咱們出兵救了別人的急,無論得手失手,自己的事情都得耽誤!得不償失,得不償失!」跟未過門的女婿程名振混得久了,三當家杜疤瘌也染上了幾分斯文氣,嘬了嘬牙床,接連搖頭。

八當家盧方元本來還想履行一下肩頭職責。見已經有三位有分量的當家表示了反對,嘆了口氣,也不多說廢話了。

對鉅鹿澤中最近發生的事情,他心裡自有一番計較。自從第二度攻打館陶,攜帶大批糧草輜重歸來後,鉅鹿澤已經沒必要再買河北綠林道總瓢把子高士達的顏面。首先,有楊義臣、魏徵、楊積善三人隔在中間,高士達的勢力已經延伸不到鉅鹿澤。這三人中任何一人的領兵打仗手段都不亞於高士達。河北綠林總舵所在的豆子崗營地想要干涉鉅鹿澤中的事務,恐怕沒等到達鉅鹿,就得先跟官軍來一場硬碰硬。

其次,有了從館陶周家抄出來的大批糧食,張金稱即便將戰兵擴張到五萬之眾,在短時間內,日常補給也不成問題。也就是說,即便官軍讓開彼此之間的通道,豆子崗總舵也未必能吃得掉鉅鹿澤群豪。而張金稱之所以還肯奉高士達為總瓢把子,沒有急於擴充實力與前者爭雄,是因為他突然長了心機,不想做這個出頭椽子。

第三,自從娶了新壓寨夫人之後,張大當家在對很多事情的認識方面簡直是脫胎換骨。盧方元憑藉個人的觀察感覺到,張金稱現在的很多做法是在慢慢梳理根基,以謀求將來的長遠發展。比如剛才二當家薛頌和三當家杜疤瘌口裡的政令、規矩之類。在第二度攻打館陶之前,鉅鹿澤也有些山規寨法。但條文都很粗疏,執行起來也很隨意。而從館陶縣歸來後,不但所有軍規得到的加強,所有的日常事務管理規矩,也參照官府的政令得到了詳細補充。就連戰利品的分配,都出臺了一些令人信服的方案。

在大當家張金稱、二當家薛頌和九當家程名振的一再堅持下,於規矩執行力度方面,如今的鉅鹿澤也與半年前的鉅鹿澤今非昔比。以前的規矩是小事兒各寨自行處理,出了人命後的大事才上報總寨裁決。而現在,澤地百姓之間的日常矛盾在各寨中都有總寨指定的主簿解決。若是對主簿的判決不滿,還可以到總寨申訴,交給二當家薛頌統一處理。至於所有鬧出了人命的大事兒,則無論發生在誰的寨子,無論哪個寨主袒護,總寨都會將肇事雙方全部抓走。待詳細審理後,再根據實際情況做出判決。往往是殺人者必償命,聚眾者必受罰,偷竊者、**者,根據其被抓後的態度表現,或被當眾扒下衣服來用皮鞭狠抽,或者被砍掉一根手指,絕對是嚴懲不貸。

這些政令、措施雖然推行的時間尚短,但已經起到了不小的效果。據盧方元自己觀察,眼下的鉅鹿澤從某種程度上而言更像是一處獨立的官府,而不是綠林好漢們的根據地。有些案子,負責處理的二當家薛頌和四當家王麻子兩人斷得比官府還公道。至少,他們沒膽子於大當家張金稱眼皮底下收受賄賂,包庇嫌犯。

由於以上舉措的及時推行,面對楊義臣的攻心戰術,本該受打擊最嚴重的張家軍反而損失遠比別的綹子小。充足的物資儲備令澤中百姓提不起棄暗投明的興趣,漸漸規範的秩序令部眾們心思安定。而程名振個人回到館陶後的經歷,經過有心者的加工,又成功的打消了某些猶豫者對官府的僅有一點嚮往之心。

「官老爺說的話,也能當真?」對於外邊謠傳來的既往不咎訊息,鉅鹿澤中大小嘍囉紛紛嗤之以鼻。「咱們九當家可是救過縣太老爺的命來著,最後怎麼著了,還不是用過之後,立刻找個藉口下獄。要不是大當家去的早…….」

若不是大當家去得早,程名振已經家破人亡了。所以,有前車之鑑在,大夥還是別被官府忽悠了吧!

既然連高士達自己安插到鉅鹿澤中的親信都不想替他張目,別人在有吃有喝的情況下,更沒心思主動去觸楊老虎的黴頭。張金稱又大模大樣地說了幾句場面話,短時間內鉅鹿澤群雄龜縮不出的戰略就這樣定了下來。

白天會議進行得順,到了晚上,張大當家少不得又跟屋裡的女人炫耀幾句。正在伺候他洗腳的寵妾柳兒聽得一愣,一邊溫柔地用細磨石清理張金稱腳跟上的死皮,一邊柔聲詢問道:「九當家也同意這個策略麼?在爺的話中,他好像今天一直沒開口!」

「他麼?畢竟年齡還小!怕是開了口也說不到點子上!」張金稱被腳上傳過來的溫柔細膩舒服得不願意睜眼,有一句沒一句地信口回應。

「爺前幾天還不是誇他見識遠。比起他來,很多人年齡都活到了狗身上麼?!」柳氏笑著洗乾淨的大腳捧在膝蓋上,抓起一塊細縑布,慢慢擦去上面的水漬。

「那是實話。小九子畢竟讀過不少書!」張金稱皺了一下眉頭,喃喃解釋。「不像我們這些人,學問最多的才能識得幾百個字!」

被柳氏無意間一提醒,他還真意識到在白天議事時,程名振的話很少。而在剛回到鉅鹿澤那幾天,少年人的表現遠沒有現在這般沉靜,特別是涉及到規則制定和整軍練兵方面,更是當仁不讓。有幾次不顧入夥時間晚,居然跟四當家王麻子和八當家盧方元對著拍了桌子。

這種弟兄們之間的衝突,張金稱自然能和稀泥就和稀泥。程名振的見識高,但王麻子的資歷和盧方元的背景,都是少年人比不上的。所以衝突到最後,往往是少年人的提議被採納,但人卻被呵斥。弄得兩邊都堵著氣,連續數日見了面就大眼瞪小眼。

衝突歸衝突,刨除顏面因素,私底下,幾位當家人還是很佩服程名振的本事的。少年人所提的建議、意見基本上都不包含什麼私心,一些方案根據他的想法整理出來後,無論近期效果與實際操作性,都比眾人拍後腦勺想出來的高出甚多。就拿重新整軍這件事來說吧,八位當家顧忌著彼此的實力,誰都不肯削減麾下弟兄的規模,誰都不放心將麾下弟兄交給別人統一調配。而偏偏任何人心裡都跟明鏡一般,都清楚如果繼續帶著一群烏合之眾的話,遇到那個楊老虎,十幾萬弟兄肯定要灰飛煙滅。

上次七嘴八舌議論了一整天,大夥精疲力竭,卻拿不出個有效方案。在即將放棄的最後關頭,程名振主動建議,在維持各寨目前規模不變的大前提下,單獨整頓兩萬左右的戰兵出來應付時局。這兩萬戰兵的組成是,八位當家每位各出兩千,大寨主張金稱加倍,貢獻四千。分成十個軍,每個軍依舊是兩千人,統一武裝,平素統一訓練。各軍主將統稱都尉,由各寨主自兼。平素訓練時弟兄們由兩個副將帶隊,官稱左右都尉。而副將人選,則由各寨主自薦,總寨不必干涉。

至於十隊戰兵的旗號,也不再是亂七八糟的山、林、豹、澤之類,參考程名振建議,大夥直接照搬大隋正規軍的建制,分為左一、左二、左三、右一、右二、右三、中一,中二,中三和一個完全由騎兵組成的驍騎軍。

如此一來,不但保證了戰兵的規模,也沒有打破鉅鹿澤內部的勢力平衡。為了儘快提高弟兄們的戰鬥力,程名振還主動提出,由身手最敏捷的五當家郝老刀出任教頭,負責統一替大夥練兵,自己和杜鵑在一旁協助。

館陶縣的鄉勇們的驚人戰鬥力,張家軍的幾位當家人至今記憶猶新。發覺自己的利益沒受到損害後,他們很快便接受了程名振的提議。誰心裡都明白,所謂郝老刀出任總教頭,實際上是少年人對前輩的尊重。訓練時的所有大事小情,肯定還是由程名振具體負責。

趁著大夥高興,程名振當日又提出來,一併解決低階軍官稱呼混亂的情況。參照大隋府兵官制,每個軍下面設兩個團,由校尉統領。每百人設為一旅,由旅率統帶。而旅率之下再設兩個隊,每隊五十人,由隊正負責指揮。最低階的軍官為夥長,統帶五人,衝鋒時一律在最前。

聽程名振說得有條理,眾寨主們也一一答應了。但從那之後,九當家好像就把全部心思放在了戰兵訓練上,平素很少到總寨獻殷勤。每三天一次的例行議事時,也是儘量少說話,直到被張金稱點了名,才謹慎地答上幾句。

「莫非這小子心裡憋著什麼事情不痛快?」仔細推敲程名振的近期表現,張大當家皺著眉頭自言自語。

見男人陷入了沉思,柳氏也適時地閉上的嘴巴,抱著張金稱的一條大腿,耐心地給他舒筋活血。

這些粗活,在縣衙門中本來都由婢女負責。但張金稱這裡沒什麼規矩,喜歡哪個女人,就讓女人將妻子、廚娘、婢女的三重身份全包了。而柳氏伺候人的水準明顯在其他姬妾之右,所以自打回到鉅鹿澤來,十個晚上中,張金稱倒有八個晚上是在柳氏的房間裡過的。

沉吟了片刻,張金稱依舊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伸手掠了掠女人額前的黑髮,低聲命令道,「你倒是說話啊?我最近對他太兇了麼?他好像忌憚著什麼事情般,每天總是小心翼翼的!」

「男人的事情,妾身哪裡懂得許多!」柳氏揚起滿是細汗的臉,氣喘吁吁地回答。也不知道是被腳盆裡邊的水汽燻的,還是因為用力過度,她的兩臉之間透出抹健康的紅色。讓張金稱一看之下,就情不自禁想把嘴巴湊上去,狠狠咬上一大口。

如果那樣,今天整個晚上就又做不成任何正事兒了。好在張大當家還有幾分自知之明,強忍著內心裡的火燒火燎,笑著鼓勵道:「鵑子不是常到你這裡來麼?她有沒有提起過什麼?他們小兩口好得像蜜裡調油般,還有什麼話私下裡不肯說?」

「鵑子忙著幫程名振練兵,也有些日子沒來了!」柳氏嘆了口氣,低聲回答。「天一暖和,人人都有事情忙。我什麼都不會,所以到哪裡都礙手礙腳!」

「哪個嫌你礙手礙腳了,我打他的板子?」張金稱被柳氏寂寞的模樣揪得一陣心疼,將腿收回來,長身站起。「你想去哪裡玩,儘管去。你是我的女人,誰趕對你不尊敬,就是不給我老張面子!」

「哪個對我不尊敬了?是我怕打擾了別人!」柳氏輕輕抱住張金稱的膝蓋,臉貼在上面,低聲傾訴。「我是你的女人,要是每天東走西串,難免有人背後會亂嚼舌頭根子。女人家有了丈夫,最忌諱的就是被人說三道四。妾身出身雖然差了些,卻不能丟爺的臉!」

「儘管去,咱們這裡,沒有官府那套規矩!」感受著女人的溫柔體貼,張金稱的心登時柔若春柳,「誰敢亂生是非,我拿刀宰了她。你以後別天天在屋子裡邊悶著,天暖和了,該出去走走就出去走走。想到哪裡,調幾個親衛護送你去便是。誰敢不聽命令,你就學著杜鵑,拿鞭子狠狠抽他!」

「爺……」柳氏被張金稱的話感動得心中一陣滾燙,揚起朦朧淚眼,呻吟般說道。

「你這個女人啊,忒地多心!」張金稱俯下腰去,用滿是老繭的手指擦去女人面孔上的淚水。那是一張吹彈得破的臉,與他粗大的手指極其不般配。這樣的女人,本該被養在雕樑畫棟裡邊,日日錦衣玉食,而不是在鉅鹿澤這種蚊蟲煙瘴橫行之地跟著老張擔驚受怕。想到這些日子來柳氏對自己的好處,張大當家的心就像裂開了一條縫隙,鹹漬漬地生疼,「我最近事情忙,沒法天天陪你。等忙活過這一段兒,我帶你到澤地中央的湖裡去划船。咱這鉅鹿澤雖然偏僻了點兒,景色倒也不錯!」

「爺是要做大事的,不能被女人耽誤了。是我不好,總想著得隴望蜀!」女人拉住張金稱的手,放在紅唇下,用舌尖輕輕去品嚐。粗糲,乾枯,但是強壯可靠。

張金稱不太理解得隴望蜀的意思,卻能感覺到女人的滾燙呼吸。嘆了口氣,彎下腰,將柳兒抱進了懷中,大步向床榻走去。

他的年齡還不算大,手臂依舊有力,胸口依舊堅實。貼在那石塊一樣的胸口上,柳氏能清晰地聽見心臟的跳動。作為一個被搶來的女人,能得到丈夫如此寵愛,已經幸運得被張金稱其他的所有姬妾都嫉妒。但是她仍然覺得心裡空,哪怕是躲在張金稱的臂彎中,依舊無法滿足。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所奢求的,其實一團可以令人粉身碎骨的烈焰。但是,她卻抑制不住想把身體跳進這團看不見的火焰中,哪怕是被燒成灰燼,也在所不惜。

屋子裡的溫度陡然轉熱,一直冬眠醒來的飛蛾張開翅膀,飛向了桌上的蠟燭。被火焰一燎,冒著煙落在地上。

卻有第二隻飛蛾繼續撲上去,飛向自己無法拒絕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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