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好人歌 第三章 東門(八)

二人大眼瞪小眼,活脫兩隻跳入場中的鬥雞。在別人營中,程名振自然不敢鬧得太過分,見雙方相持不下,輕輕扯了王二毛一把,低聲說道:「二毛,別忘了你是個大老爺們!」

「她?」王二毛眼珠子滴溜溜地在杜鵑身上亂滾,嘴撇得像下弦的殘月。本想說不是自己不爺們,而是對方身上根本沒有半分女人味兒!卻發現杜鵑眼神又凌厲了起來,趕緊中途改口:「算了,我還沒吃早飯呢。沒力氣!」

「沒早飯。有也拿去餵狗!」杜鵑沒聽見王二毛吞進肚子裡的話,卻從對方的表情上猜了出來,煞白著臉說道。

程名振見此,趕緊從中替二人斡旋。「杜當家別見怪。二毛他是拿你當朋友了,所以才胡亂開玩笑。是不是張大當家找我們,所以才勞您來通傳?」

後半句客氣話不說還好,一說出來,杜鵑的臉色愈發難看,「張大當家去帶人接收城內送出來的糧草去了,暫時還沒回來。你們兩個想吃什麼趕緊說,如果糧草數目不對,就等著上路吧!」

程名振料定林縣令等人不會在第一批糧草上面做手腳,所以也不害怕。笑著點點頭,淡然回應:「所謂客隨主便。軍營裡邊第一餐吃什麼,我們也跟著吃什麼就行,用不著給大夥添麻煩。」

「野菜粥,糠餑餑!」杜鵑看見程名振那客氣從容的樣子就覺得心裡火星瀰漫,冷笑著提醒。

「不妨,我們兩個吃慣了的!」程名振笑著拱手。

玉面羅剎杜鵑一肚子火氣沒地方發,轉身出帳,真的命人端了給普通嘍囉吃的野菜粥和糠餑餑來待客。程名振和王二毛卻是吃慣了這些糙食的,昨天晚上又因為過於勞累沒顧得上吃飯,實在有些餓了。咧開腮幫子吃了個痛快,臉上根本看不出半分難嚥之色來。

一頓早餐吃完,倒也證明了他們二人再三強調的身份非虛。杜鵑心情立刻又好了不少,笑著坐過來,親手給兩位客人倒了盞茶,低聲說道:「你們真的是剛剛混進衙門的?我還以為二毛一直在說瞎話騙人呢!」

王二毛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悻然回應,「根本沒必要騙你。我現在算想明白了,官老爺拉我們當鄉勇,從開始就沒安什麼好心!」

聞此言,杜鵑的眼神又是一亮。雙目立刻轉向程名振,想從他那裡得到確定答案。程名振心裡不贊同王二毛的說法,但為了平安脫身,也笑著補充道:「應該就這麼回事情。你沒收拾賈捕頭前,我們兩個找遍了館陶縣,也找不到個能養活自己的差事。結果你頭天打了賈捕頭,第二天我就在校場上被人破格提拔為鄉勇的總教頭。我先一直以為自己運氣好,現在想想,恐怕他們當時就料到張大王會打過來,所以提前準備下了送死的!」

「當官的就是心眼子多!」杜鵑聽得連連點頭。根據她所掌握的情報,館陶縣衙門在二十幾天前的確還沒有程名振這號人。「那你還替他賣什麼命?你昨天所講的那個辦法,讓張二伯好生為難。直到今天早晨帶人去接收犒軍物資時,他嘴上還一直在唸叨著!」

「我不是為了那些當官的!」程名振正色強調。對於林縣令等人的行為,他的確非常失望,所以不願意被人和那些傢伙等同起來,哪怕是在敵手面前。「我老孃、我媳婦都在城裡。如果你們進了城,我不知道能不能保住她們!」

這話又戳到別人的痛處了。杜鵑清楚自家的軍紀如何,嘆了口氣,不再開口。程名振本來就不是話多之人,王二毛吃飽了後也懶得挑事兒,一時間帳篷裡邊竟沉默了下來,只有嫋嫋的茶香圍著三人縈繞。

正默默地品著茶,外邊突然響起一陣嘈雜聲。很多人吵吵嚷嚷地從帳篷外跑過,氣氛竟然比趕集還熱鬧。杜鵑心裡覺得不安,站起來,走到門口向外張望,看見很多人拎著米口袋,興高采烈地向前營趕。還有人將量米用的木鬥頂在了腦門上,跌跌撞撞地跑幾步,又跌跌撞撞地停下來在原地高興地轉圈兒。

「看樣子林縣令把米如數送出城來了。今天早晨,張二伯按照信上的要求讓開了東門!」一時間,竟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生氣,她手扶帳門,背對著程、王兩位少年解釋。

「林縣令這個人別的方面不好說,但還算講究信譽!」程名振心裡也湧出了股說不出的滋味,淡淡地回應。

如果他能做得了主,這第一波糧食肯定不會讓張金稱拿得如此輕鬆。流寇們人數雖然多,卻各自打著各自的心思。如果城內的鄉勇、衙役和大戶人家的家丁能聯合起來抵抗的話,堅守上半個月也不成問題。而遲遲從館陶縣得不到好處,各路流寇的軍心就會愈發渙散。屆時也許根本不用仰仗援兵,鄉勇們趁機出城打幾場硬仗,都可能嚇得敵人自行撤走。

但事態發展到了現在,得了第一波犒勞物資的諸位當家肯定指望著第二波、第三波。敵我雙方就等於都被拖上了賭桌,最後的勝利卻不取決於其中任何一方,而是取決於周圍幾個郡的郡守大人的膽量和心情。

「怎麼著,大夥再也沒心思攻城了,你還不高興麼?」杜鵑敏感地聽出了程名振話語中的失落,扭過臉來,冷笑著追問。

「高興,當然高興!」程名振趕緊堆起滿臉笑容。「我只是有點想城裡的老孃,怕她在家裡擔心。」

後半句話倒是發自肺腑,不帶半點兒虛假。杜鵑自小便沒了娘,對親情素來看得重。看到程名振眼中真情流露,鼻子不覺跟著酸了酸,勉強笑了笑,低聲應道:「接下來張二伯就會跟林縣令談長期合作的事宜了。肯定要派你回去送信。你彆著急,也就是今天過午的事情!我一會兒就替你跟他說,不耽誤你回家吃晚飯!」

「那就多謝七當家了!」程名振喜出望外,長揖及地。

「別那麼客氣!」杜鵑不肯受他的禮,掀開帳簾快步向外走。不留神突然被帳篷底邊絆了下,晃了晃,全靠著一身的武藝功底才沒有摔倒。

到了下午,張金稱果然派人來請。程名振和王二毛相互看了彼此一眼,暗自慶幸又逃過了一劫。

還是昨日那座牛皮大帳,不過裡邊的味道愈發渾濁。楊公卿依舊臭著個臉,彷彿在座的人都欠了他很多錢一般。王當仁則嘴角上撇,森然冷笑。其他大小寨主們的態度卻明顯客氣了許多,看到兩個少年進門,個別人甚至主動站起身打招呼。

「見過諸位當家!」程名振團團做了個羅圈揖。得到了城裡的犒軍物資,眾寨主個個吃得油光滿嘴。有人顯然是中午喝過了酒,臉上透著明顯的舒泰和滿足。

「不必客氣,你們兩個坐下說話!」張金稱用手指了指軍帳正中的胡凳,不冷不熱地命令。

從張金稱的話裡聽出幾分不快,程名振趕緊笑著拱手。「謝大當家賜坐!大當家的營帳裡哪有我倆坐的位置?您有話儘管吩咐,我們兩個站著聽命就是!」

「讓你坐你就坐!」張金稱先朝四下掃了一圈,壓住眾人的議論聲,然後將刀一般的目光轉向程名振。在他眼裡,眾寨主們此刻看上去可不是精神抖擻,而是一群被餵飽了的狗,脖子山隨時可能被套上繩子勒死。

「那晚輩恭敬不如從命!」程名振被對方看得心裡發毛,卻不敢露出怯意,只得硬著頭皮坐了下去。

「昨天縣令信中答應的犒軍物資,我今天已經全部收到了。他沒有短斤少兩!」待程名振和王二毛兩個在胡凳上坐穩,張金稱不緊不慢地說道。「你昨天給我提的那個建議,我跟眾寨主們仔細商議了一下午……」

說到這,他又將目光掃向眾人,眼裡充滿了不屑。「他們都認為切實可行,我也只好由著大夥。不過這具體條件,林縣令卻不敢出城來跟我商量。我只好把我這邊的要求都寫了下來,讓你帶回城裡去!」

「晚輩願意竭力促成此事!」程名振壓住心頭的狂喜,微笑著應承。只要回到館陶縣城,他便能根據這一天來對土匪的觀察,重新調整防禦措施。今後即便林縣令的拖延時間計策被張金稱看破,經過重新準備,館陶縣也不至於土匪們攻破得太輕鬆。萬一出了什麼不測,他雖然沒有保全整個縣城的本事,背起老孃一人一槍從西門殺出去,跳入運河中逃命,卻也不是什麼無法實現的願望。

「我說的不是你,程小九!」張金稱森然而笑,滿口七扭八歪的大黃牙看上去說不出的令人噁心,「我說的是王兄弟。這封信由王兄弟帶回去給縣令大人。至於你麼,既然主意是你出的,自然要你負責到底。協議沒達成之前,本大王還有很多細節得向你諮詢呢!」

轟!程名振只覺得眼前一黑,整座大帳都向頭頂壓來。為什麼?我哪裡被張賊看出了破綻?他著急地想。還沒等想出任何對策來,王二毛已經憤怒地長身而起,「大當家難道要留小九哥做人質麼?那你可真找錯了人。他跟我一樣都是苦哈哈,留在大當家這裡也沒什麼用!」

「有沒有用得由我來說!」張金稱毫不否認自己的打算,聳了聳,臉上寫滿了市儈氣,「今天老子讓開東門時,周圍根本沒留人,林縣令卻只敢把門開一小條縫隙,慢吞吞地運了整整一上午,才把糧草物資給老子送出來。老子詐稱說少了二十石米,他又麻利地從城牆上用繩子順下三十石米,連屁都不敢多放一個!」

得意地看了看無言以對的王二毛,他繼續說道:「這麼一個軟蛋膿包,如能守得住館陶縣才是怪事。嘿嘿,所以我必須將程教頭留下。他的確只當了二十多天的官兒,但誰讓他能在這二十多天中便訓練出一波鄉勇跟本大王為難呢。留著他,館陶縣本大王隨時都能進去,放了他,本大王想進館陶,恐怕要多死上幾百號弟兄!」

「大當家就是大當家!」剛才板著一幅死人臉的楊公卿立刻眉開眼笑,毫不忌諱地拍起了張金稱的馬屁。有他帶頭,周圍立刻湧起了一片讚頌之聲,彷彿剛才熱情地跟兩個少年打招呼的完全是另外一夥人,與他們根本未曾見過面般。

「小九哥不回去,我也不回!」王二毛明知對方說得句句都是實話,兀自硬著頭皮死扛。

張金稱冷笑著聳肩,「你不回去,好啊。我派人將信射進城內便是。你留在這裡,剛好跟姓程地做對難兄難弟!」

眾寨主堡主們又是鬨堂大笑,根本不把王二毛的抵抗放在眼中。程名振知道今天自己肯定無法脫身了,卻不願王二毛與自己一起在敵營中等死,笑著站起身,衝著張金稱再度拱手,「既然大當家有心留客,程某也不能不識抬舉。我家還有老母在堂,需要人回去報一聲平安。所以還請大當家讓二毛回去一趟,帶過口信之後,再回來陪我亦無不可!」

王二毛滿肚子不情願,剛要出言拒絕,腳趾卻被程名振狠狠踩了一下。「我二人家中都只有老孃,所謂兒行千里母擔憂,望大當家成全!」

兩次聽程名振提及家中孃親,王二毛再也硬不起來。狠狠咬住下嘴唇,靜聽張金稱做最後決定。張金稱本來也沒打算將兩少年全留下,笑著擺了擺手,「既然如此,就請王兄弟替我也給程兄弟的老孃帶個好。請他老人家放心,程兄弟在我營中只是逗留幾天,本大王輕易不會傷著他。」

「另外!」他頓了頓,臉上的笑意越發陰森,「順便也給林縣令帶句話,就說本大王剛剛得到訊息,黎陽城已經被隋軍攻破了。元務本全軍覆滅,腦袋也被人砍了,不可能再派出半個兵來救他!」

話音落下,程名振眼前又是一暗,連帳篷外的六月陽光瞬間都變得冰冷起來。縱觀館陶周圍各郡兵力,最有實力前來救援林縣令,也最有可能拉林縣令一把的,便是擁兵數萬的汲郡太守元務本。雖然眼下林縣令的態度不明,可館陶縣周家藏的那些糧食都是李密為自己準備的,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它被張金稱掠走。

「也別指望著魏徵和楊積善。」絕望之中,張金稱的話愈發清晰陰冷,「竇建德跟我還有點交情,翟讓麼,跟武陽太守元寶藏之間關係也不太好!本大王給你家縣令一天時間考慮,明天這個時候他還不能給我準信兒,可別怪本大王吃了他的,還要接著茬兒收拾他!」

「小九哥!」王二毛的聲音緊跟著傳來,將程名振的魂魄硬生生從天外拉回軀殼。「小九哥,他,他說得是什麼啊?我聽不太懂!」不得不說,孤陋寡聞有時候也是優點,至少此刻王二毛的臉色看上去沒有程名振那樣蒼白。

「你就跟林縣令說,黎陽城被官軍攻破了。」程名振笑了笑,非常簡練地總結。「張大王對談判的誠意很濃,希望縣令大人考慮!」

「嗯!」王二毛將信將疑地看了好朋友一眼,鄭重點頭。楊積善是誰?元務本又是哪個?他根本都不在乎。甚至黎陽城為什麼會被官軍攻破,他也不想知道。他現在知道的唯有一件事,那便是程小九在不停地踩自己的腳趾頭,不停地暗示自己離開。雖然他曾經發過誓要與程小九生死與共,發過誓不再害怕,不再退縮。

「這就對了嘛!誠意,既然做買賣就要拿出誠意!別老指望著對方是傻子!」張金稱大笑著將身體靠在交椅上,一語雙關。

想騙我,就憑姓林的那個蠢貨?眯縫著眼睛觀察手足無措的程名振,他心裡好生得意。從昨天對方前來下書的那一刻,他就堅信林德恩不過是變著法想拖延時間。周圍這群短視的傢伙居然毫不猶豫地向陷阱裡邊跳,自己也差點中了圈套。可惜老天不給姓林的幫忙啊!呵呵!當年跟著自己出塞的那個子居然帶著兵馬從天上掉了下來,直接將黎陽守軍全部「砸」死在家門口。武陽與清河兩郡又被李密的幫手給拖住了,連自救還來不及,更不會向館陶縣發一兵一卒!

得到這三個訊息後,館陶縣玩什麼花樣,在張金稱眼裡都不重要了。對方已經成了熟螃蟹,殼子再硬,也只有被掰了下酒的份兒。而眼前這個姓程的卻是送上門的生駒子,一旦收服在手,說不定將來能載著自己馳騁千里。

大局盡在掌握,這種感覺真的令人飄飄然。張金稱陶醉其中,心滿意足。他從所有人的臉上都看到了佩服,唯獨沒注意到的是,在起身叮囑王二毛的瞬間,程名振眼中突然有寒光閃了一閃。

那一閃,如白虹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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