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好人歌 第三章 東門(四)

「賊兵人數雖然多,卻未必齊心。否則昨天夜裡和今天早晨,他們已經把南門給攻破了!」董主簿抬頭看了看林縣令的臉色,強作鎮定地解釋道。他現在也好生後悔沒有在第一時間跑路,但退路既然已經被人堵死了,也只好抗爭到底。

「張金稱說了,那是他送給咱們的開胃小菜。本意是試探試探咱們值得不值得他勸降,如果咱們連第一波攻擊都擋不住,他根本不屑寫這封信給咱們!」蔣燁滿臉晦氣,氣急敗壞地反駁。

在他看來,如果不是程小九和董主簿兩個多事,大夥根本不會被堵在城中。賊人向來是居無定所的,搶夠了殺夠了,自然會拍拍屁股離開。屆時大夥再轉回來,照樣該收稅收稅,該徵糧食徵糧食。

此刻抱著這番想法的可不止弓手蔣燁一個。賈、郭兩位捕頭本來就對程小九崛起的速度很是擔憂,聽得自家徒弟這麼一說,看向程小九的目光愈發凌厲。好在張金稱的信中並沒有要求館陶縣必須交出一個人來為流寇們昨夜和今早的損失謝罪,否則,這個該死的罪人將非程小九莫屬。

「昨夜就該先問問張金稱的目的再開戰!」

「就是,本來還可以請人斡旋一下。這回好了,咱們只剩下投降和等死兩條路了!」

眾衙役和幫閒素來以兩位捕頭馬首是瞻。見賈、郭二人對程小九冷了臉,立刻七嘴八舌地上前湊熱鬧。

程小九剛剛進入官場半個月,對其中長於內鬥的傳統一點都不瞭解。幾曾會想到大敵當前時,眾人居然不考慮如何殺賊,反而先互相推卸了起責任?聽同僚們把矛頭全都指向了自己,委屈得兩眼差點冒出煙來。

他拿著祈求的目光看向林縣令,希望對方能站出來替自己主持公道。林縣令卻不知道是因為被賊人的信嚇昏了,還是根本沒聽見眾人的話,居然眼皮都沒有抬,一味地朝著箭書發愣。

看到縣令大人懦弱如此,程小九胸口的劍傷愈發疼痛。勉強壓了壓心頭怒氣,他先笑著對大夥拱了拱手,然後向率先朝自己發難蔣弓手請教道:「照蔣頭這麼說,張金稱現在勸咱們投降,還是瞧得起咱們嘍?」

「那倒不是!他沒那資格!」蔣燁知道自己的話被人抓住了語病,向兩旁躲了躲,訕訕地回答。

「既然他沒資格命令咱們投降,咱們又何必考慮箭書上的話?」程小九將嗓門提高了幾分,繼續反問。「咱們是官,他是賊。自古官賊便勢不兩立。如果降了他,即便僥倖不被他挖了心肝,今後還怎麼有臉抬起頭來做人!」

這句話他並非針對蔣弓手,而是努力提醒在座所有人,別忘記了自己是朝廷官吏。既然做了地方官吏,平素吃的用的都是從百姓頭上收來的,事到臨頭就沒資格逃避。否則,即便朝廷不追究,自己的良心也受不起那份煎熬。

「話誰都會說!」蔣燁的目光不敢與程小九的眼睛相接,低下頭嘟囔。「你有本事將他打跑了?打不過他,最後還不是牽連了別人一塊倒霉!」

「至少我們活著的時候像個男人!」程小九繼續鼓動。「那賊素來殘忍,咱們真的投降了,也未必逃得了一死。不如血戰到底,至少是死在陣前,而不是被人綁了當畜生宰!」

少年人心無纖塵,說話的聲音不高,卻自有一分凜然正氣在。眾官吏們聽了,即便不服氣,也說不出什麼反駁的道理來。看到程小九的目光向自己掃來,他們一個個側開頭,不願跟那雙純淨的眼睛相對。內心深處卻七上八下,始終提不起與張金稱為敵的勇氣。

「其實咱們繼續打下去,未必一定是死!」昨夜率先與張金稱交手的事情也有董主簿的份兒,因此他不得不與程小九站在同一位置。「館陶縣距離郡城不過百十里,元大人得到訊息,肯定會派兵前來相救!」

「那也得咱們能堅持到元大人的兵趕到!」郭捕頭翻了翻眼皮,冷笑著回應。

「就是,張賊如果傾力壓上,四面強攻。咱們就千把人手,到底守那頭才是?」賈捕頭掃了不曉事的董主簿一眼,冷冷地問。

他們兩個捕頭現在已經想得很明白,就目前情況而言,投降對大夥來說其實是個風險最小的選擇。程小九帶隊抵抗,程小九殺了那麼多「義軍」將士,就讓程小九來承擔張金稱的懲罰好了。張賊為人雖然兇殘,卻素有信譽。犧牲掉程小九後,大夥自然能保全性命。實在不成,大夥還可以加入義軍。反正那邊管得不嚴,找機會大夥還能偷偷溜回老家。

「咱們縣鄉勇雖然不多,但可以跟大戶們先借些家丁充數。昨夜要求入伍的百姓還有一批,也可以安排到城牆上去。敵軍沒什麼合適的器械,很難爬過其他三面高牆!」董主簿向後讓了讓,然後硬著頭皮回答。

「借家丁?你當是借銅錢麼?誰有那個麵皮跟周家借東西,你董主簿有麼?」賈捕頭在衙門裡邊橫行慣了,根本沒把董主簿這個朝廷任命的官員當根蔥,見對方一直不肯附和自己,有些不悅地質問。

董主簿被他噎得直喘粗氣,肚子裡也憋起了一股火,用力拍了下桌案,厲聲道:「覆巢之下,豈有完卵。館陶城若是被攻破了,他周家的院牆再高,能多堅持得了幾天?這個道理想必周公子比咱們更清楚,只要縣尊大人開口去借,我保證他不會拒絕!」

「主簿大人什麼時候能替縣令大人做主了!」賈捕頭冷笑著聳肩。

他們在底下唇槍舌劍,林縣令居然依舊裝作什麼都沒聽到般,不做任何阻攔。他的目光依舊盯在箭書上,彷彿自己多看兩眼,便能從中看出生存的機會來。

眼看著大夥就要炒成一鍋粥了,程小九忍無可忍,騰地一下站起身來,衝著縣令大人抱拳施禮。「三個時辰轉瞬即過,是戰是降,還請大人早做定奪!屬下也好酌情安排,儘量保全弟兄們的活路!」

「大言不慚!」蔣弓手繼續撇嘴。也跟著站起身,學著程小九的樣子向林縣令請求道,「請大人早做決斷。我等願聽大人的安排!」

‘他要能做得了主,就不是林德恩了!’郭、賈兩位捕頭心中輕蔑地冷笑。臉上卻做出一副恭恭敬敬模樣,靜聽林縣令的決策。

被眾人再三催促了好幾遍,館陶縣令終於從沉思中回了神。先小心翼翼地收好箭書,然後顫抖著聲音向程小九詢問道:「你是不是有把握守住館陶?」

程小九咬了咬牙,正色答應道:「屬下不敢說有把握,但只要屬下不死,肯定不會讓任何人威脅到您的安全!」

「你們說如果及早降了,張金稱就會放過咱們?」林縣令轉過頭,又試圖從郭、賈兩位捕頭那邊尋找信心。

兩位捕頭剛才雖然合夥找程小九麻煩,心中對投降之後的結果也沒十足的把握。互相用目光交流了一番,低聲回答道:「不好說。張金稱那個人很有信譽,但咱們殺了他數千手下,他總得做些事情才能對底下人有所交代……」

「當然了,用不著兩位捕頭大人去交代。這裡以縣令大人職位才是最高!」董主簿攔住賈、郭二人的話頭,冷冷地來了一句。「不過賈捕頭也別心存僥倖。杜疤瘌據說是個非常記仇的主兒。她女兒杜鵑是頭母老虎,想必也不會忘了半個月前到底是誰摸了她的屁股!」

蔣捕頭被臊得老臉通紅,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就想跳起來給董主簿以顏色。林縣令這回卻聽明白了董主簿話裡的隱藏意味,猛然豎起了眼睛,厲聲斷喝:「都給我坐下,本縣莫非已經管不得你們了麼?不戰先亂,成何體統!」

‘還不是你個窩囊費沒主意!’賈捕頭心中暗想。對這個色厲內荏的縣令大人很是瞧不起。自從對方到館陶上任時起,他們這些胥吏就能做得了衙門大半邊天。一直橫行慣了,哪曾真正把對方當一縣之主對待過?

從賈捕頭的眼神中,林縣令察覺到了其真實想法。心中怒意更盛,高高舉起手中箭書,狠狠地摔在了地上,「誰願意投降,現在就請自己從柵欄上爬出去。是死是活,聽天由命。如果現在不走,就別再打這個主意。否則,本縣即便死了,也要拉幾個人墊背!」

有道是不怕當官的威風大,就怕當官的耍流氓。林縣令這一發狠,還真的把一眾捕頭衙役們給嚇住了。若是平時,他們還可以採用消極怠工的辦法,把對方的銳氣給磨盡了,然後再慢慢折騰。現在對方麾下有程小九這個愣頭青,如果他們不肯好好做事,林縣令一聲招呼,程小九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接過大夥撂下的挑子!

所以,最該死的人還是程小九!眾胥吏狠狠地瞪了一眼無知少年,悶頭坐了下去。靜聽林縣令能拿出什麼萬全之策來。

「大人如果能向周家借些家丁,守城會更有把握!」董主簿看準機會,低聲進言。

「本官回頭就去拜會周公子!」林縣令儘管心裡為難,嘴上還是很爽快地答應了主簿的建議。他現在的苦處無法說於任何人聽。館陶周家雖然號稱跟他有舊,但那都是看在蒲山公李密的面子上的交往。如今李密和楊玄感已經起兵造反,而館陶縣卻一直虛與委蛇。周家鑑於這種情況,還肯不肯對他這個縣令鼎力相助,就很難說得清楚了。

董主簿跟縣令關係密切,一看對方臉色,便明白了他在擔心什麼。想了想,笑著開解道:「周家是咱們館陶最富的大戶。張金稱發兵攻打館陶,十有八九還是衝著周家去的。所以保全縣城,相當於保全周家。否則縣城一破,周家的院牆也經不起流賊幾次衝擊!」

「那倒也是!」林縣令嘆息著點頭。

「周家院牆那麼高,幾乎就是座城中之城。」董主簿想了想,繼續替縣令出主意,「大人不妨將自己和同僚們的家眷也安排到周家去。一則防止暴民趁機在城中鬧事。二來也讓周家知曉,咱們與他同仇敵愾,不會丟下他們家自己先撤了!」

這條計策聽起來合情合理,其實卻在建議林縣令將眾官吏的家眷先送入周家當人質。這樣,即便郭、賈兩位捕頭和他的弟子們有心跟張金稱勾搭,也得多為自己的兒孫考慮考慮。林德恩雖然向來懦弱,生死關頭也憋出了幾分狠勁來。當下點點頭,大聲命令道:「諸曹主事,還有捕頭、班頭、牢頭,今晚天黑之前必須將家眷送入周家大院。本縣會跟周公子好好商量,專門騰出房間來安置大夥的親人。萬一咱們守不住城牆,就退入周家繼續堅持。反正本縣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決不讓張金稱得了館陶!」

「大人千萬不可如此!」郭捕頭氣得臉色發黑,站起來抗議,「咱們如果把家眷都送入周府,不等於告訴百姓守不住館陶了麼?一旦民心先亂了,恐怕城牆失陷得更快!」

「本縣會像昨夜一樣,親自站在城牆上!」林縣令又用力拍了下桌案,大聲喝道。「本縣會親自站在城牆上,讓百姓看著本縣。誰先於本縣退下來,本縣可以放過他,城裡百姓怎麼做,本縣決不過問!」

說罷,目光掃視全場,全身上下竟然散發出了從沒有過的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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