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好人歌 第二章 鶯柯(六)

商量好了如何處置外來戶的辦法,眾差役老爺們的心思便安定下來。再見到程小九的時候,臉上笑容也顯得不那麼虛偽了。

程小九畢竟只有十六歲,即便心裡邊一直繃著根弦兒,也猜不到眾衙役們已經將他看做了落在蜘蛛網上的小蟲子,隨時都可以一口吞掉。見大夥對自己熱情,還以為是自己連番退讓的行為得到了回報。肚子裡的一塊石頭慢慢落地後,便將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鄉勇訓練上。

經過連續兩天的考核,館陶縣總計徵召了一千名鄉勇。參照大隋府兵的編制,林縣令將這一千鄉勇分為三個團,以北斗七星中的玉衡、開陽和瑤光命名。每團實轄兵士三百,由郭、賈兩位捕頭和董主簿分別擔任校尉。多出來的那一百人單獨組成一個天樞旅,由程小九擔任旅帥,負責保護縣衙重地的安全。此外,為了表示對程小九的倚重,林縣令還將這三團一旅的總教頭職位給了他,並賞了王二毛一個隊正做,直接聽程小九調遣。

也不知道是得了哪個高人的暗中指點,林縣令挑選出來的,負責保護縣衙安全的一旅鄉勇中,居然有半數是當日冒著閃電暴雨和程小九一道搶救糧船的。這五十個人無論身體素質和膽量在鄉勇中都是首屈一指,因此被程小九稍加點撥,便顯出了幾分與眾不同來。雖然列隊行進時依舊分不清左右,喊殺聲卻甚為響亮。每次在校場上開始訓練,十幾裡之外的人都能聽得見動靜。

其他那三個團鄉勇的表現也非常出色。為了保住一個月三鬥米的軍餉,大夥訓練起來格外認真,唯恐被暫代軍官職務的衙役們挑刺趕回家去。如此幾天下來,就連最喜歡挑毛病罵人的郭捕頭都沒機會罵人了,看見一隊隊鄉勇在程小九的喝令下大踏步從自己眼前走過,臉上不覺帶上了幾分欣賞意味。

鄉勇們每日上午在程小九的督促下正常操練,下午便拿了抬筐、木鍬等工具跟在李老酒的身後去修理城南側被雷擊毀的那段城牆。巨賊張金稱旦夕將至,重新搭一堵新城牆肯定來不及。不過這點小困難怎難得住一向聰明睿智的林縣令,在他的指點下,眾鄉勇們先砍來樹枝,在倒塌的城牆上豎起了一排木柵欄。然後沿著木柵欄外側兩尺左右的位置,將城牆的殘骸用木鍬鏟成一段直立的土壁。這樣,城牆殘骸連同新豎的木柵欄加在一起也有兩人多高了,山賊若打著毫不費力突破南城牆的主意,肯定要碰個頭破血流。

一邊修建著臨時城牆,董主簿和林縣令兩個一邊整飭鄉勇們的裝備。他們商量了一下,決定根據古書上所記載的守城竅要,增加強鄉勇們的遠距離打擊能力。館陶縣只有二十幾張弓,湊不出一旅弓箭手的裝備。這也難不住睿智的縣令老爺,他一道手諭發出,登時從城內的集市上徵調了數千根乾燥的毛竹竿。命人挑其中粗大結實者一剖兩半,然後再截成五尺左右的長片,兩端挖孔穿繩,三下五除二便趕製出了數百張射程極遠的巨弓。三百名弓箭手同時彎弓搭箭,可以在二十到兩百步之間的敵頭上瞬間降下一場箭雨。

這三百「精銳」弓箭手,自然歸林縣令最信任的董主簿統領。為了不顯得自己偏心,縣令大人又命人砍了七百多根白蠟杆子,一端裝上鐵槍頭,發給其他鄉勇作為長兵器。如此一來,除了弓箭兵之外,每名鄉勇的手中便有了一長一短兩樣兵器,短者為本地鐵匠趕製出來的朴刀,長者便是程小九最擅長的丈八紅纓槍。

長短兵器俱全,還有三百名可以遠射的弓箭手,這支鄉勇也算得上裝備精良。幾個校尉興高采烈,都以為即便張金稱真的殺過來,鄉勇們也有一戰之力。對大隋府兵當年軍容還多少有些印象的程小九卻不敢盲目樂觀。在他的印象裡,父親當年所帶的府兵很少有使用白蠟杆子做兵器的情況。作為標準配備,士卒們通常都是一杆步槊外加一柄橫刀。至於軍中精銳,往往是人手一杆陌刀,當者無不披靡。

步槊的優點是銳利和結實兼備。所謂丈八長槊,光槊刃部分便長達三尺,再加上一尺多長的槊座,丈許長的槊身,活脫一柄帶杆的鐵劍。即可當做長矛直向攢刺,又可以當做大刀左右揮劈。而敵人手中短兵器只能砍得到長槊前端的鐵製部分,很難有機會將槊杆砍斷。

陌刀這種兵器最適合大力士使用。其刀刃和刀柄加在一處足足有一人半高,雙手掄開去,可以將敵軍連人帶兵器一併砍為兩段。參照大隋府兵的戰例,有一百名陌刀手為前鋒,便可以向人數足足是自己十倍的敵軍發起強攻。只要前排的陌刀手不累到脫力,敵人很難將我方的攻勢遏制下來。

而林縣令所徵召的這一千鄉勇,十個中倒有九個是在碼頭扛大包過活的,別的長處沒有,力氣卻有的是。

找了一個私下的機會,程小九把自己的想法委婉地向林縣令提了出來。對方於他有知遇之恩,他不能眼看著恩人稀裡糊塗地戰死在流賊手中。

林縣令很高興程小九能對自己直言不諱,但想了好長時間,卻給了他一個非常令人失望的答案。「你說的的確是正規府兵的裝備方式。但對付幾夥蟊賊,用不著過於大張旗鼓吧?!咱們館陶本來就不富裕,打一杆長槊可是要六倍於矛頭的鐵料。衙門裡邊一時拿不出那麼多錢來,如果再向百姓頭上攤派,恐怕民間會有些怨言!而一旦被賊人趁機煽動引發民變,館陶將不攻自破!」

「大人說得對。晚輩只考慮到了加強鄉勇的武備,卻沒想到百姓承受能力這一層!」程小九先是楞了一下,然後趕緊躬身認錯。白蠟杆纓槍最大的好處是便宜,再多配置一千杆,也不會讓縣令大人肉痛。可如果想配置鐵槊、陌刀、橫刀這種真正的軍用器械,就得衙門裡想辦法另行籌集錢財了。

據王二毛打聽來的小道傳聞,自從開始籌建鄉勇,街市上的各項稅費便足足向上翻了一倍。這些錢,相當大一部分流入了各級官吏口袋中。即便是自己,也從中分得了三吊半錢的好處。如果自己還不能體諒縣尊大人的苦衷,未免也忒不知道好歹了。

對於年青人勇於承認錯誤的好習慣,林縣令還是非常欣賞的。最近一段時間,程小九在校場上的表現也的確讓他這個縣令大人感覺到臉上有光。為了鼓勵心腹愛將的心氣,他斟酌了一下,笑著表揚道:「其實你的想法很不錯,只是咱們這裡實際情況不允許而已。如果你將來有機會,倒可以去軍中發揮你的長處。咱們這彈丸小縣,未免天空太狹,不足鯤鵬展翼!」

「縣尊大人過獎了。晚輩能為大人效力,已經是難得的福分!」程小九不明白林縣令的話是什麼意思,趕緊表明自己的態度。

林縣令看著他搖頭微笑,目光中彷彿隱藏著無限玄機。直到程小九被看得渾身發毛了,才又笑著將話題轉移開。「我聽說你本是將門之後,令尊大人是受了賀若老將軍的牽連,才被髮配到塞上的?你最近有令尊的訊息麼?本縣在遼東倒是有幾個朋友,也許能夠對令尊看顧一二!」

突兀,非常突兀。程小九內心滾滾翻翻,十分情緒中倒有七分驚詫,剩餘三分才是狂喜。呆呆地楞了好一會兒,他才又躬身向林縣令做了個長揖,斟酌著回答道:「多謝大人照顧。只是家父已經被貶到邊塞很多年,開始時還有些口信傳回來。最近五年,已經音信皆無了。如果哪天晚輩得到家父的訊息,一定請大人幫忙。我父子若能再度團聚,晚輩縱使做牛做馬,也要報答大人的恩德!」

說到最後,他真情流露,話語中已經帶著幾分哽咽。林縣令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安慰,「報答二字,你再也休提。本縣是欣賞你的才氣,並非想示恩於你!那樁案子本來就是場無妄之災,嗨,可惜滿朝文武沒人敢仗義執言!」

「晚輩知道大人施恩不望報!但大人畢竟是第一個真心關照晚輩的長者!晚輩,晚輩,晚輩失態了,大人勿怪!」程小九抹了把淚,嚅囁著道。

「你這小傢伙!」林縣令又笑。他很喜歡小九臉上的青澀,那是他當官多年來,難得見到的一種表情。讓人不知不覺中就會心神變得輕鬆,不知不覺中想把彼此之間的關係拉近一些。

看著那青澀的面孔,他又笑著補充,「你好好訓練鄉勇,已經是報答我了。守城的事情,你也不必過於擔心。咱們這裡距離武陽郡城與清河郡城都非常近。一旦有警,只要能堅守一日夜,援軍肯定能沿運河殺到。如果驚動了黎陽的守軍,賊人恐怕更是死無葬身之地!」

黎陽守軍的戰鬥力有多強,程小九沒有半點印象。但既然縣令大人說得如此肯定,他也不再堅持自己加強鄉勇裝備的看法。只是在平素訓練中,大大提高了相應的強度。這樣一來,難免被鄉勇們偷偷地指點脊樑骨。但為了自己的前程,也為了報答縣令大人的恩德,小九已經無暇理睬那麼多了。

於是,館陶縣的纓槍兵便成了這個夏天一道蔚然的景觀。每天上午,七百多杆纓槍隨著壯漢們的怒喝上下攢刺,整個校場如同綻放了萬樹桃花。一身淡白色葛布短打的程小九手持長纓行於槍陣之前,指東打西,一杆纓槍使得神出鬼沒。只看得無數前來瞧熱鬧的百姓目眩神搖,喝彩聲猶如雷動。

其中喊得最起勁的,便是朱杏花和她的貼身婢女巧兒。二人的巴掌拍得通紅,渾然不顧周圍眼光的異樣。

大部分鄉勇都從王二毛的無門之嘴中知道了小杏花和程教頭之間的關係,在訓練的間歇,忍不住大吹口哨,嘴裡唱起怪詞怪調的俚歌。「路邊是哪家小娘子,眉間抹著一點鵝黃,田野中誰家的小花兒,為我挺起了胸膛……」

「分明一頭大蒼蠅,也學蜜蜂逐花香,小心落入蜘蛛網,被人捉去祭胃腸!」小杏花的貼身丫鬟見主人受窘,毫不客氣地回敬過去。

周、隋兩代皇族均混有鮮卑人血統,所以北方民間胡風甚盛,尋常未婚男女之間說幾句怪話不算傷風敗俗。但眾鄉勇也只是開幾句無傷大雅的玩笑而已,並不敢借機挑戰程小九的權威。畢竟對方年齡再小,也是個有官職在身的公門中人,隨便丟個小鞋兒過來就能讓大夥捲鋪蓋回家。唯獨王二毛本人,知道無論自己如何胡鬧也不會丟掉飯碗,所以只要小杏花的身影一齣現,肯定想辦盡辦法上前套近乎,滿口嫂子長,嫂子短地叫個不休,唯恐對方記不得自己的模樣。

跟小杏花混得臉熟後,王二毛便又開始轉彎抹角打探週記藥鋪大小姐的訊息。只是那點兒歪心思剛剛露出個頭來,便被小杏花主僕劈頭蓋臉地給打了回去。

「有膽子你便自己去藥鋪後門守著,見到有硃紅色的馬車出來便向前衝。一旦被車撞翻了,說不定秀英姐姐會心軟,掀開車簾看看你到底被碾死沒有!」小杏花牙尖嘴利,一點面子也不給王二毛留。

「你趁早死了那份心!人家周小姐姐是正經嫡出的女兒,整個周府老少都像掌上明珠般捧著。」有其主必有其僕,跟王二毛混得熟了,婢女巧兒也露出了隱藏於溫順面孔後的白牙,「她將來要嫁的人不是達官顯貴,也是知書懂禮的名門之後。像你這樣大字不識半斗的,即便提著金山銀山上門去,少不得也被用亂棍打出來。還不如老老實實地找個能居家過日子的婆娘好!」

王二毛被兩個少女數落得沒脾氣,只好另找機會請程小九從中斡旋。先前幾次,小九都不置可否。最後被逼得實在急了,只好攏住好朋友的肩膀,笑著提醒道:「那種人家,是最講究門當戶對的。咱們兩個明知道高攀不起,又何必湊上前去看人家臉色?晚上到我家來,我請你喝酒。老米頭自釀的小黃稠,我昨天剛剛買的。就著時鮮小菜灌上三碗,保準你連月亮裡邊的嫦娥都看不入眼!」

「誰稀罕你的小黃稠!」王二毛用力從程小九的胳膊下掙了掙,氣哼哼地道。最近跟在程小九身後,他每日都能享受到為低階軍官專供的伙食。肚子裡邊被添飽了,力氣顯然見漲。隨便掙扎兩下,居然從程小九的手臂中掙脫出去。雙眉斜挑,嘴角下歪,臉上寫滿了不高興的意味。

「二毛!你聽我把話說完!」程小九趕緊伸出手去,再度拉住好朋友的胳膊。這回,他刻意加大了些力氣,以免被對方甩掉。王二毛用力抖了幾次手臂沒抖開,鼻孔裡冷哼了一聲,悻然回應道:「說什麼,反正你們兩口子都不肯幫忙,我又何必求你!況且我只是說偷偷看一眼那傳說中天仙般的女人臉上到底長沒長花,又沒說這輩子一定要娶他做婆娘!」

「你要有機會娶她,我當然什麼忙都願意幫!」小九四下看了看,壓低了聲音說道。「但你好好想想,小杏花跟她不過是泛泛之交,除了創造機會讓你們偶然相遇之外,還能幫上其他忙麼?如果僅僅是找個機會讓你們裝作偶然碰上了,你哪裡有藉口上前搭話?不能搭上話,下次再遇到,人家怎麼會記得你。如果連個好印象都留不下,你又何苦眼巴巴地想辦法與她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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