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好人歌 第二章 鶯柯(一)

「跟上我,別被人擠到後面去!」程小九得意地笑了笑,繼續帶著王二毛自人群縫隙向前面鑽。他們兩個都是天剛剛擦亮便起床趕來應募的,卻依然落在了別人後頭。好在此刻衙門裡的官差還沒有來,藉著人群的混亂勁兒,他們還有向前排滲透的機會。

平素空闊的衙門口擠滿了前來應募的壯漢。這年頭找口飯吃不容易,所以大夥都主動忽視了當鄉勇可能面臨的風險。至於傳說中吃人心肝的張金稱,目前肯定沒有飢餓更可怕,至少在他到來之前,當上鄉勇的人還有機會飽飽地吃幾天白米飯。

與應募者這邊的熱鬧截然相反,衙門口一直沒有任何動靜傳出來。寫在一張黃紙上的募兵告示就貼在側門旁邊的牆壁上,斗大的字被朝陽照得扎眼。

「你們說,林老爺不不會拿大夥解悶兒吧!」被夏日的朝陽曬得頭暈眼花,一名壯漢啞著嗓子向同伴問道。

「那你還不趕緊到別處找事情做!」周圍立刻想起了一連串的「忠告」聲。「回去吧,餘老四,碼頭上說不定今天有大活呢!」「對啊,四爺,我看到牙行的李叔滿城地找你!」

「去你的,想騙我走,你們好少一個爭競對手啊,沒門兒!」被稱作餘老四的壯漢捋胳膊挽袖子,笑呵呵地回應,「誰能吃到這碗飯,大夥憑真本事。想讓我餘老四讓路,我答應,我的拳頭可不答應!」

「嗯,四哥好拳棒,說不定今後能當大將軍!」眾人百無聊賴,繼續拿餘老四尋開心。

「要是真有那當將軍的本事,俺早就去應募驍果去了!呵呵」餘老四卻是個軟硬不吃的滾刀肉,拍了拍自己的脖頸,笑著說道:「咱這腦袋能吃幾碗乾飯,自個兒知道。當個鄉勇,就為了混那三鬥米。誰給俺吃飽了,俺就給誰幹。反正都是賣力氣,怎麼賣都一回事兒!」

「四哥這話實在!」眾壯漢們又笑,紛紛側開頭去,跟身邊的人議論榜文上說得待遇有幾分兌現的可能。三鬥米數量不多,可也夠養活四、五口人呢!縣太老爺一向施行無為而治,來館陶這麼多年了,從來沒做過任何事情,這回怎地突然生了雄心,想起維護闔縣安全來了?

有了話頭轉移注意力,頭頂上的日光和肚子裡的飢餓感覺也就不那麼難捱了。眾人眼巴巴地又等了兩個時辰,當太陽昇到頭頂上的時候,寬闊威嚴的衙門口終於有了動靜。「鐺鐺鐺鐺」隨著一通刺耳的銅鑼響,幾名手持長鞭的幫閒氣勢洶洶地衝了出來。

「站遠些,站遠些!你們這些孃胎裡帶出來的苦囚!」程小九見過的蔣老爺威風凜凜,殺氣騰騰,舞動長鞭,行走於千十名壯漢中間如入無人之境。

帶領著一干徒子徒孫將前來應募的漢子們硬生生逼退了十幾步,蔣英雄才施施然回到衙門口的臺階上站好,大聲喝道:「傳縣尊林老爺令,凡前來應募者,必須家世清白,為人正直,有里正出文書擔保。此外,身有殘疾著不取,意志不堅定者不取,體力不充沛者不取。爾等可都聽清楚了?」

「聽清楚了!」已經被曬得頭暈眼花的眾人巴不得徵募立刻開始,扯著嗓子回應。

蔣老爺微笑著點頭,目光從眾人臉上緩緩巡過。看得出來,他很喜歡這種高高在上的感覺,自我陶醉了一會兒後,清清嗓子,大聲斷喝:「林縣尊有令,所有應募壯士即刻前往小校場報名,擇優錄用,唯才是舉!」

「轟!」人群立刻開了鍋。「小校場離這裡三里多地呢!蔣老爺?!」有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聲提醒。回頭看看同伴們早已撒開了雙腿,趕緊用力勒了一下肚子上的麻繩,盡最快速度向城東北側的小校場奔去。

「嫌遠在家歇著!孃胎裡帶出來的死囚!」蔣姓弓手惡聲惡氣地回應,抬起頭,看見所有人都已經跑得遠遠了,向地上唾了口吐沫,滿臉輕蔑,「一群死囚,趕著去送死。嘿嘿,看你們能吃幾頓飽飯!」

罵完了,點手吩咐幫閒們牽過自己的寶馬良駒,踩著小牢子的肩膀跳上坐騎,慢吞吞趕向校場看熱鬧。

這個臨時招募鄉勇主意本來就出自他師父郭捕頭之手,所以其中細節蔣姓弓手都清清楚楚。表面上,這個募兵令所提得條件非常嚴格,實際上,凡是在第一天應募者,衙門會照單全收,一個不落。

此時的館陶縣令林德恩,只怕前來吃糧的人少,不怕前來領米的人多。雖然他許給了每名鄉勇每月三鬥米的糧餉,但蔣弓手知道,有命吃完這三鬥米的人絕對不會超過其中一半!。而死於非命的人,照例是沒有撫卹的。衙門裡徵募鄉勇的榜文裡邊早就交代得清清楚楚,保衛鄉里,人人有責,吃糧當兵,全憑自願。

非但如此,蔣弓手還知道,就在五天前,也就是天雷劈塌東城牆的第二天,衙門裡武藝最好的賈捕頭在城門口調戲一女子不果,被打得口吐鮮血。而打傷他的人據說是一對進城賣藥材的父女,老者已經年近五十,看上去隨時跌一跤都可能跌死。小的恰恰豆蔻芳華,出落得如同一朵百合般水靈。

十幾名大小弓手、幫閒、牢子聞聽此訊,立刻糾結起來前去給賈捕頭報仇。大夥兒仗著人多勢眾追出城外兩裡,結果在城東的白馬坡,被那賣藥材的父女赤手空拳,全部放翻於地。好在那白馬坡距離城門實在太近,賣藥的父女不敢動殺機,所以眾幫閒們才撿了條命回來。回來後照著官府的通緝文告一對,那父女哪裡是什麼普通賣藥的百姓,分明是巨寇張金稱麾下三當家病無常杜疤瘌和他的女兒,玉面羅剎杜鵑花才對!

「孃胎裡帶出來的死囚!」想著募兵令的起因,蔣姓弓手再次唾罵道。五天前,人家不過是來探探館陶縣的虛實。下次杜氏父女再至館陶,眼前這座看似寧靜的小縣,如何逃得了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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