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漢饒有興味地笑了笑,然後輕輕點頭,「當然找你,程小九,大號程名振。平恩人,眼下無所事事,在碼頭上扛包過活!昨天冒著驚雷給東家幫忙,賺了十鬥米,兩吊錢。今天去給母親抓藥,遇到一個好心女子,回來後便開始發呆,總想著……」
「行了,行了,您老人家找我什麼事情!」程小九嚇得連連擺手,迫不及待地打斷老人的陳述。「我好像不認識您老人家,您為何把我打聽得如此詳細!」
「不認識,就不能打聽你了麼?」老丈低聲反問。
「那您總得有個理由吧?或者說有什麼目的?」程小九慢慢後退了半步,手掌虛握,雙腿悄悄蓄力。傳說中的江湖騙子,也會裝的像個大人物般。但他們都是為了謀人的錢財。買藥花剩下的錢還有一千七百多文,如果對面的老傢伙敢提一個錢字,程小九就準備不管對方年齡有多大,先打翻了再說!
「後生崽,我沒惡意!」老漢看出了他內心的緊張,笑呵呵地解釋。手中柺杖輕輕一挑,另一塊擺在牆根兒的巨大土坯便自己飛了起來,穩穩地落於程小九眼前。「你也坐下,咱們兩個慢慢說。我今天其實是登門致謝來的。你不必害怕。老漢我就一個人,未必打得過你,也未必跑得過你!」
「可我從沒見過您老人家,更沒幫過您的忙!」程小九被戳破了心事,知道對方武藝深不可測。只好收起拳頭,按照老人的要求悻然坐了下去。
老人神秘地笑了笑,露出滿口整齊的白牙。那亮閃閃的牙齒讓程小九覺得不寒而慄,總覺得自己成了俎上的肉,對方只要輕輕一張嘴巴,就可以將自己生吞活剝。
好在老人看上去此刻還沒有吃東西的胃口,待程小九坐好後,笑著用柺杖在地上點了點,低聲說道:「你的確沒見過我,但的確幫過我的忙。昨天我的小孫子偷偷跑出來玩,沒想到遇上了我的兩個仇家。結果被仇家從濟北一直追殺到館陶。本來都以為要葬身釜鑊了,卻被公子仗義救了下來。我們黃水老龍家只有這一根獨苗,所以這延續香火之恩,是不能不報答的!」
「昨天,救人——?」程小九越聽頭越大,拍著腦門回憶。昨天他一直扛大包,蓋雨布,然後就去老朱家受氣。幾曾救過什麼人來?!況且以自己手上這三腳貓功夫,對付對付街頭巷尾的無賴還湊合,怎可能打得過真正的歹徒,並且還在兩個暴徒手中搶下一個孩子?!
「是啊,公子莫非忘記了昨日之事麼?」老漢看著程小九的眼睛,笑著追問。
「啊!」程小九嚇得向後一躲,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昨日自己的確在電閃雷鳴中英勇了一把,但救的根本不是人,而是幾十條從空中落下來的魚。其中一條金鱗紅腹,外觀顏色恰恰與眼前老丈的衣衫一模一樣!
「公子想起來了!」老漢笑著揮了揮柺杖,捲起一縷風,將程小九的身體慢慢扶正。「公子莫怕,老夫是報恩來的,不會害你!」
「我,不,我不需要您,您老的報答!」程小九聽見自己的牙齒上下碰撞的聲音,心中好生慚愧。他很想讓自己鎮定,卻根本無能為力。「無心之,之過,不,有,有過不罰。無心,無心之恩,有恩不,不賞!」
「你這孩子!也忒地膽小!」老漢笑著伸出手,在程小九的肩膀上輕輕拍打了幾下。一股若有若無的暖流立刻從他落掌的地方鑽進了程小九的胸口,隨著血液慢慢淌遍全身,將所有恐懼和疲勞驅趕得煙消雲散。只留下淡淡的平和與柔柔的安寧。
程小九終於控制住了自己的身體,訕笑著坐正。「晚輩的確是無心之舉,所以不需要您老任何報答!」
老人詫異地看了程小九一會兒,然後輕輕點頭,「嗯,施恩不求報。倒有君子之風。你這樣的孩子,世上可是不多了。」
「有的,還有……」程小九想說藥鋪東家大小姐也是個施恩不求回報的好人,但馬上意識到自己連對方的面都沒見過,匆匆得出結論未免過於莽撞。趕緊低下頭,將後半句話吞回了肚子內。
老漢彷彿看穿了他在想什麼,再次笑著點頭,「我黃河老龍說過的話,絕不收回。你救了我的孫子,就等於延續了我家香火。這份人情,老夫一定要還!說吧,我可以滿足你一個願望,只要你說出來,絕對能幫你實現!」
「多謝前輩!」程小九知道自己無法拒絕,拱手施禮。但自己最希望得到的是什麼呢?他突然發現,自己好像從來沒想過類似問題,剎那間心裡千頭萬緒,從中根本挑不出一個合適的心願來。
黃衣老漢等了片刻,見程小九依舊猶豫不決,笑了笑,低聲提醒,「世人無不愛財,我送你一座金山,讓你一輩子都花不完,好麼?」
「嗯,嗯,晚輩……晚輩……」程小九先是點頭,然後又迅速搖頭。世道紛亂如斯,家裡真有一座金山,自己也避免不了其被人搶走的命運。這種過眼財富,要它作甚?
「不好麼?」黃衣老漢一愣,然後又笑著說道,「莫非你不愛財?也是,少年人仗義輕財,只有老得心無大志了,才喜歡守著金銀財寶過日子!我送你一場大富貴如何?帝王前仰首問對,羽扇綸巾,指點江山,天下英雄無不羨慕!」
程小九聽得眼前一黑,渾身上下立刻被巨大的幸福所充滿。「這,這個……」他紅著臉,不停地撓頭皮。阿孃一直期待著他能重振程家門楣,藉以洗雪父親身上的不白之冤。可楊廣那廝性子最涼薄,高穎、賀若弼等英雄人物都被他毫不客氣地給宰了,自己這場富貴,恐怕也是一場大夢吧!
黃衣老漢聽不到肯定回答,臉上又是一愣,無可奈何地笑了笑,說道:「原來你是個不愛江山愛美人兒的小傢伙。這樣吧,洛水神女素有美豔之名,老夫保管你娶到她便是。世人都說有嬌妻美妾相伴,給個神仙也不做!老夫就讓你做這個活神仙,再添一個龍宮蚌女給你暖床,你看如何?」
「多謝老丈,小九,小九早已定過親!」這回程小九一點兒也沒猶豫,立即拱手謝絕。一個朱杏兒的聘禮就夠自己頭疼了。洛水神女,龍宮蚌女,美則美矣,娶回家來,自己拿什麼養活?這驢屎衚衕的貧賤夫妻們,終日為了雞毛蒜皮吵個不可開交。自己窮小子一個,嬌妻美妾的待遇未必享受得到,天天聽敲鍋砸碗兒聲的「幸福」,可是無論如何都享受不了。
「這也不要,那也不要,你到底要什麼?」黃衣老漢三次提議皆無所獲,終於惱羞成怒,一拂袖子,氣哼哼地站了起來。
「晚輩,晚輩……」程小九見對方發火,趕緊站起身賠禮,「晚輩真的不知道自己最想要什麼?不是故意難為您老人家!」
「那就隨便說一個,我老人家沒時間耽擱!」黃衣眉毛倒豎,怒氣衝衝地喝令。
程小九又退了幾步,站穩腳跟。擔心孃親被嚇到,他回頭看了看自己租來的破舊茅草房。屋子裡邊沒有任何動靜,只有破舊的窗欞在星光中震顫。突然間,他知道自己最需要什麼了,趕緊轉過頭,陪著笑臉向黃河老龍求肯道,「如果您老有靈,就保佑晚輩和晚輩的孃親每天有吃有喝有地方住,一輩子都平平安安吧!如果能讓晚輩的阿爺也洗脫罪名,平平安安與我們……!」
「你倒是聰明!」黃衣老漢用一陣冷笑打斷程小九的話,「有吃有喝有地方住,這已經是三個願望,再加上一輩子平平安安,都四個願望了!你還想提第五個,老夫時間緊,沒功夫跟你瞎扯,走也,走也!」
說罷,身子一晃,平地浮起,緩緩升上半空。
「前輩,前輩還沒答應我任何願望呢!」程小九大急,趕緊伸手去扯對方的袍子角。手指尖突然傳來一陣刺痛,他吃驚地瞪大眼睛,身前哪裡有什麼黃河老龍,罈子裡的藥汁剛剛熬好,自己不知何時迷迷糊糊地將手指伸到藥湯中了,整根手指被煮得就像熟螃蟹一樣。
「啊——!」他低低地發出一聲哀嚎。抱著手指,在院子裡又蹦又跳。太陽已落,院子裡邊已經發黑,一片寂靜中,破舊的窗欞在星光下微微震顫。
剛才的事情是夢耶?真耶?抱著手指的程小九哪裡還有心思去刨根究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