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好人歌 第一章 城南(七)

「你這小子,當心被周家的人聽見!」程小九笑著捶了王二毛一拳,罵道。

「除非他們家的人長了驢子耳朵!」王二毛晃晃腦袋,大咧咧地回應。「小九哥,剛才我還去你家找你呢。咱們今天吃了個大虧,明天不知道能否找回來!」

「什麼虧?」程小九不清楚王二毛是故意在岔開話題,還是真有事情找自己,順著對方的話頭追問。

「那老傢伙本來答應咱們卸一天船,給一斗半米的酬勞。卸到一半天上下起了大雨,背糧食的人都跑光了,所以船沒卸完。那些背米的人手裡有竹籤,明天可以繼續用,也不算吃虧。可咱們的半天活兒算給誰幹了啊?不給咱們一半的工錢,至少得給五斤米吧!」王二毛歪著脖子,理直氣壯地說道。

周圍的夥伴對這個話題遠不如剛才那個話題興趣大,拍了拍屁股,紛紛散去。程小九在井臺上找了塊乾淨的地方坐了下來,沉吟了片刻,低聲道:「你不說,我真的忘記了。不過咱們兩個既然拿了後面的報酬,前面的事情的確不好再出頭討要。否則,肯定會被大夥說不知足。」

王二毛悻悻地點頭,「就是。我也覺得咱們兩個再提這事兒,姓周的肯定有一番說辭。可那畢竟是半天的工錢。整個夏天,咱們也就幹過這麼一回大活。下次有活還不知道要等哪輩子呢!」

被他這麼一說,程小九也覺得非常可惜。半天的工錢不值得他斤斤計較,可眼下自身的境況又不容自己大方。嘬著腮幫子想了好一會兒,他終於有了計較,將王二毛的頭按到嘴邊,低聲叮囑道:「咱們兩個已經領了人家的好處,再帶頭鬧,肯定會被嫉恨。但那姓劉的和姓史的卻沒有幫忙蓋漆布。所以他們兩個肯定沒得到五斗米的報酬。明天上船,咱們跟緊那兩個傢伙。他們肯定不願意一天半的工錢只算一天,只要他們帶頭去討工錢,咱們就混在人堆裡。反正老周家糧食多,不會差咱們這一斗半鬥!」

王二毛的雙眼中立刻冒出了喜悅的光澤,「對。咱們就這樣辦。跟緊了姓劉的和姓史的。」

「別被他們看出來!」程小九笑著點頭。

「小九哥讀過書,心思就是比我好用!」王二毛又是佩服,又是羨慕。目光朝四下掃了一圈,他看到其餘夥伴們都走*光了。將嗓音壓到更低,以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詢問道:「小九哥。俺娘還讓我問你一件事情。咱們今天賺到的那兩吊錢怎麼辦?是都買了米存放著防飢,還是先挖坑埋起一部分來?否則那麼多錢放在家中,早晚得被小賊惦記上!」

程小九被嚇了一跳,趕緊從井臺上站起身。兩吊錢在驢屎衚衕可不是小數字,要是真的被蟊賊惦記上,平素只有一個人在家的阿孃可就太危險了。可能將它藏到哪去呢,整個院子只有巴掌大小,屋子裡邊也將將能轉開屁股。

「要不?咱們明天直接推著跟老周家換米?」王二毛見程小九滿臉鄭重,小心翼翼地問。他父親早已過世多年,家中除了自己之外再無男丁。萬一小賊偷上門來,只有老孃帶著幾個妹妹可奈何對方不得。

「別跟老周家換!」程小九輕輕搖頭。「老周家的米剛剛被雨水澆過,你拿錢去換,肯定換到的是溼米。擱不住。城北李記米鋪有去年的粟和椒(注1),價格比米便宜,吃起來還抗餓。咱們現在就推車過去,當著眾人的面兒換幾袋子粟回來。然後就說把錢都花光了,省得別人再動歪心思。」

王二毛眨巴了好半天眼睛,才將程小九的話全部理解透徹。「全換了?那可得推好幾車!咱們兩個,今晚又得折騰到半夜去!」

程小九笑著點頭,「找人借雞公車,咱們兩個一人推一輛。換一吊錢的粟,半吊錢的椒。剩下的半吊錢,今晚悄沒聲地埋起來,別告訴外人。我算著,往後糧價只可能漲,不可能落。咱們今天狠狠跟張記糧鋪剎剎價,如果咱們自己吃不完,趁著糧價高時賣一半出去,還能有些賺頭!」

「嗯!」王二毛狠狠地點頭,兩眼同時冒出熾烈的光芒。眼下時價為鬥米十個肉好,粟和椒吃起來都不如米,基本上八個肉好便可以買到一斗。一千個錢,可以買一百二十多鬥粟,如果砍好了價,基本上能買一百三十鬥。一百三十鬥米,六十五斗椒,那可是近三千斤糧食,堆在自家屋子裡,可以從地面一直堆到房梁。自己從今天晚上起就再不用做夢捱餓了,守著糧食睡覺,夢裡邊都是米香味兒。

沒等他笑出聲音來,程小九自己就否決了這個提議。「不行,那麼多糧食,肯定得招耗子來!五千多斤糧食,光咱們兩個也推不動。」

「那怎麼辦啊?!」王二毛沮喪地坐了下去,抓起一塊石頭扣地面上的泥巴。

程小九也很懊惱,圍著井臺來回打轉。到了這一刻,他才發現原來兩吊錢可以買這麼多東西,換成糧食,至少能保證母子兩個幾年不捱餓。可笑的是自己先前還一直沒覺得它為多大數目。更可笑的是,在回家的路上,自己還曾經望著小杏花的背影在心裡許諾,入臘之前,一定賺夠二十吊錢去她家求親。

心中的喜悅漸漸被惆悵代替,程小九的心終於從雲中落回現實中。今天小杏花說過的每一句話,一顰一笑,都突然變得清晰,彷彿已經牢牢地刻在了他的心上。每次想起,都讓他的心針扎般地痛。

他蒼白著臉蹲在地上,呼吸著驢屎衚衕特有的炊煙,頭暈目眩。二十吊錢,他手中所有積蓄的十倍!朱萬章夫婦所為惹起的憤怒和小杏花的關心所帶來的喜悅都慢慢消失,這一刻,他只能感覺到金錢的沉重。沉得像臘月裡的冰,壓得他透不過氣來,無法掙扎,無法逃避。

「小九哥,小九哥你怎麼了?」王二毛被程小九身上突然發生的變化嚇了一大跳,趕緊蹲在他對面,關切地追問。

「沒,沒什麼!」程小九用力拍了自己腦袋一下,大聲回應。「我剛才累了,所以蹲了一會兒。咱們先回家,各自把錢藏好。最近幾天應該不會出事兒。等明天咱倆再賺上一斗半米,然後靜下心思,慢慢想主意。」

「嗯,嗯,我聽你的。小九哥,俺娘說咧,你有出息,讓我一切都聽你的安排!」王二毛不敢再惹程小九發呆,一連聲地答應。

程小九輕輕點頭,有些不敢面對好朋友信任的目光。自己真的有本事麼?自己有什麼辦法擺脫現在的困境?他用力咬了下舌頭,將滿肚子的胡思亂想趕出體外。然後拉起王二毛的胳膊,鄭重許諾道:「明天之後,咱們就把手裡的四吊錢當做老本兒,想辦法做買賣。總之一句話,錢向前滾,人撒腿追。錢賺錢容易,人賺錢難。我就不信,咱們就天生的賤命翻不了身!」

「我跟你搭夥!一人一半。賺了平分!賠了一人一半!」王二毛被程小九的話說得豪氣干雲,點點頭,大聲道!

「一人一半!」程小九笑著出拳,捶了捶王二毛的胸口。

「一人一半!」王二毛側身閃開,然後一拳捶了回來。

兩個少年的笑聲在晚霞中傳了開去,溶入街巷,溶入傍晚的炊煙。直到很多年後,人們經過驢屎衚衕,依然能聽見笑聲在井水中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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