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好人歌 第一章 城南(五)

以往到了這個階段,總是要向米里邊扮野菜的。程朱氏習慣性地把手伸向菜籃,卻有迅速縮了回來。她決定奢侈一次,臨別前給兒子吃一頓純白米飯。吃飽了的人才能走得快,菜糰子不頂飢,萬一兒子在半路上就餓了,荒山野嶺間可沒地方找吃食去。

程小九默默地看著孃親在灶上忙碌。記憶中,母子二人至少有兩年沒這般奢侈地吃過純米飯了。孃親總是說,過日子要細水長流。不能吃了今天不管明天。只要日子能持續下去,將來便有希望。儘管很多年前她就這樣堅定地認為,至今「希望夫人」依舊姍姍未至。

飯很快就熟了。鹹菜和野菜拌成了一盤,花花綠綠很吊人胃口。程小九從孃親手裡接過一大碗飯,唏哩嘩啦拔落肚子。幹了半天活兒,他的確有些餓得狠了,以至於手中的飯碗都見了底兒,才注意到孃親一直在愣愣地看著自己,面前只擺了一個空碗。

「娘,您怎麼不吃啊?趕快吃吧,這米香著呢!」程小九放下筷子,咀嚼,一邊含混不清地問道。

「娘這就吃。你慢一點兒,鍋裡多著呢!」程朱氏慈愛地笑了笑,搶過兒子的飯碗,又加了尖尖一大勺子米飯。然後站起身,緩緩走到灶臺上的瓦盆旁,去舀裡邊的米湯。

「娘也吃乾的麼!」程小九趕緊從桌案旁跳起來,制止孃親以米湯充飢。家裡的米湯從來沒浪費過,但自己吃乾飯,卻讓孃親一個人喝米湯的事情,他還做不出來。

「娘吃,娘先喝碗米湯潤潤!」程朱氏笑著答應,手中的陶碗卻不肯交給兒子去添飯。

「娘,米多著呢。那缸裡邊是整整十鬥米。老周家的誠伯賞識我幹活賣力氣,特意叮囑過家丁,一兩都沒剋扣。明天我再去幹一天,他們答應再給我一斗半米!」為了讓孃親也吃乾飯,程小九大聲彙報。

「你是說這米是你給老周家幹活賺來的?」程朱氏手中的陶碗抖了抖,差點沒摔在地上。兒子平日並不是個擅長撒謊的人,即便為生活所迫做了賊,也不可能將糧食的來路編得這樣圓滿!莫非他真的交了好運?做孃的從一開始就不該懷疑他?程朱氏瞪圓了酸澀雙眼,目光中充滿了猶豫。

「當然了。剛才外邊打雷,您聽見了麼?」一瞬間,程小九明白了孃親落淚的原因,哭笑不得地解釋道:「就是那會兒,我第一個冒著大風大雨幫他們家給運糧船蓋漆布,他們感謝我,所以給了我十鬥米的報酬。對了,不止是我一個,隔壁家的王二毛也得了十鬥。本來他們提出的賞格是五斗,但我們兩個衝在最前邊,所以得的最多!對了,還有兩吊錢,兩吊十足的肉好啊,您看,您過來看。」他從飯桌上跳起,三步兩步跑到木塌旁,扒開破衣爛襪,露出肉好溫暖的光澤。「這麼大兩吊,我借了車才推回來。從碼頭到咱家,很多人都看見了!」

那麼大的雷聲,那麼亮的閃電,還有兩半邊天晴空萬里,中間一線烏雲密佈駭人景象,整個館陶城中,有誰能無動於衷?程朱氏愣愣地看著兒子,想笑,有無法笑得出來。半晌,將米湯放在一邊,用手捂著嘴巴嗚咽道:「你,你不怕閃電劈到啊。你這孩子,膽子也忒大了!」

「嘿嘿,嘿嘿!」程小九解釋清楚了與孃親之間的誤會,一顆心立即輕鬆起來。「怕啥,我這不是好好的麼?」他笑著說道,伸手將孃親喝剩下的米湯倒回瓦盆,重新在碗裡盛上了滿滿的乾飯。「我從小到大,都沒做過缺德事情。雷公怎麼會劈我啊?您趕緊趁熱吃飯吧,冷了,飯就不鬆軟了!」

「就吃,就吃!」程朱氏歉疚地看了一眼兒子,坐回桌案邊,大口大口地吃起了米飯。這是兒子賺來孝敬她的,兒子長大了,能讓一家人吃飽飯了。她幸福地咀嚼著,心裡邊充滿自豪。

唯恐孃親留下心結,程小九一邊吃,一邊比比劃劃地,將今天的全部經歷講述了一遍。從開頭替王二毛擋災,到在船上借監工之手教訓兩個欺生的力棒,再到天上如何電閃雷鳴,風雨大作,一直講到張姓商販如何重金招募人手幫忙,自己如何帶頭衝上甲板。諸如此類,講得興高采烈,得意洋洋。

程朱氏靜靜地聽著,目光中不時流露出一絲讚賞。兒子像極了他父親當年的模樣,有膽氣,有擔當,樂於助人,並且性格中帶著一點點小聰明。如果他父親還在的話,應該能給他謀到一個好差事。想到這些,她心中又覺得十分不甘。如此聰明又善良的兒子,不該淪為一個力棒。他應該有自己的一片天地,頭頂金盔,身穿錦袍,而不是連雙像樣的鞋子的都穿不起。

吃完了飯,母子二人將碗筷收拾乾淨。以往這個時候,是程朱氏為兒子小九規定的讀書時間,她會做著針線活,在旁邊笑著聽那些自己根本不懂的章句。可今天,做母親的卻不想再讓兒子繼續用功。她笑著從包裹裡翻出一件沒有打補丁的長衫,又拿出一雙千針百納底的布靴,輕輕擺在兒子身邊。

「穿上他,從米缸裡舀兩鬥米,給你岳父送去。讓他也嚐嚐新鮮。如果娘猜得沒錯,你拿回來的是湖廣的新米呢。」在程小九狐疑的目光中,做孃的笑著叮囑。

「去給姓朱的送米?」很少跟母親頂撞的程小九立刻皺起了眉頭,「娘,您想什麼呢。姓朱的根本不在乎這點東西。您對他再好,他也不會看上咱們母子兩個!」

「說什麼呢你?」程朱氏少有地板起了臉,低聲斥責道:「再怎麼著他也是你的長輩,你不能如此不分大小。」看著兒子委屈的目光,她心裡有沒來由地一軟,收起怒容,強笑著補充,「去吧,聽孃的話,人心都是肉長的。你對他好一些,他也就對你好一些。怎麼著兩家都是換過八字的,你堂舅是讀書人,即便想悔婚也未必拉得下臉。」

唯獨有最後一句,程小九認為孃親說到了點子上。「他的確拉不下臉來悔婚。但咱家有起色之前,他也不會將杏花嫁給我!」

「你這孩子啊!」程朱氏用手指戳了兒子額頭一下,嘆息著道:「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誰能說死了咱家在你手裡不會重新好起來!他是你岳父,也是你堂舅,如果他能拉你一把,你將來的路也會順利些!」

「找他幫忙,不如找門後的灶王爺!」程小九低聲嘟囔。卻不敢再跟孃親頂撞,病怏怏接過衣服,穿戴整齊。然後肉疼地看到自己辛苦一整天都未必能賺來的白米被孃親舀到口袋中送人,只為了換取一個渺茫的希望。

而某些人的心,真是肉長的麼?他不相信,半點兒都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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