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老,您老說得對。小的,卑職目光太短淺了!」周府管家被嚇得又是一個哆嗦,趕緊陪著笑臉自我檢討。
說話間,他們兩個已經走入了內艙,所以再不怕交談被人聽見。張姓商販橫了管家一眼,嘆著氣搖頭。「你這蠢材,怎麼盡往錢眼裡邊鑽?這五十幾個漢子連剛才那種電閃雷鳴的天威都不怕,若是能招募到軍中,還不個個都是好手?幾鬥米,幾鬥米換一方人心,數十名壯士,難道主公還算不清楚這個帳麼?好好忙你該忙的事情去!別光顧著省錢糧。記得明天將被雨水打溼了米單獨放在一個地方,曬乾後給我去信兒。我會派官船過來,直接將溼米送到遼東去!」
「諾!」管家背靠著船艙門,抱拳肅立。
「得了,再裝,你也頂多做個文職幕僚!裝不出大將風範來!」張姓商販撇了撇嘴,低聲嘲笑道。
「不是想讓您老開心麼?」周府管家誠伯拿出最擅長的本事,涎著臉道。
「你把事情安排妥帖了,我自然開心!」張姓商販冷哼一聲,繼續道:「剛才那個帶頭上船幫忙的少年是誰?手腳好生利落!你幫我仔細尋訪一下他,此子假以時日,定然非池中之物!」
「您老看上他了?」管家略作沉吟,然後微笑著回應。「那可真是他小子的福氣。我今天早晨還問過他的來路。他說姓程,平恩人,逃兵禍到館陶來投親的!」
「嗯!」張姓商販輕輕捋須,「聽此子言談,好像他讀過書?」
「讀過幾天私塾!」管家笑著賣弄自己所知,「我剛才也注意過他,手腳上好像有把子力氣。隨便一拖,兩百多斤的米袋子便能扯起來。」
「我也見到了!」張姓商販輕輕點頭,對管家的觀察能力表示讚許,「你想辦法在縣衙給他謀個差事,別告訴他是誰幫的忙。待到用人時,再讓他知曉!」
周府管家誠伯趕緊拍胸脯保證,「林縣令那邊,肯定沒問題。眼下兵荒馬亂的,多安排幾個衙差,也是理所當然的。就是……」他想了想,又猶豫著提醒道:「就是此子好像有些婦人之仁,未必當得了大用。我剛才分明看到他在救那些落在甲板上的魚,幾萬條落下來,他居然傻乎乎地去救其中幾條,也不知道是傻氣勁頭兒犯了,還是太自不量力!」
張姓商販瞪了管家一眼,第三次打斷了此人的胡言亂語,「你不懂!」他收起笑容,滿臉鄭重地解釋道:「這少年膽大,心細,又心懷慈悲。在這亂世,並不是一味狠辣無情的人才能當大用。他越是心懷慈悲,關鍵時刻才越豁得出去。主公身邊最缺的就是這種人才。你先代替照看他一二,等我需要時,自然會著力提拔他!」
「諾。屬下遵命!」周府管家誠伯嬉皮笑臉地向張姓商販行了個軍禮,然後轉身出了船艙。一見到日光,他臉上便又堆起了那種彌勒佛般的笑容,拍拍這個人的肩膀,捶捶那個人胸口,目光中寫滿了慈祥與關愛。
見到程小九和王二毛兩個每人拎著一個草袋子排在領工錢的隊伍後頭,他笑著招招手,將二人一道叫至自己身前。然後轉過身,衝著家丁們低聲叮囑道:「這兩位小壯士剛才幫了咱家大忙。特別是這位程小哥,第一個衝上船蓋漆布,功不可沒。他們兩個的報酬加倍,每人十鬥精米,兩吊肉好,不得剋扣。咱們周家不能讓好人吃虧,你等切記!」
家丁們不知道今天太陽到底從哪邊出來,連一向以吝嗇聞名的老管家都變得如此大方,楞了楞,大聲答應。「唉!我等記下了!」
「拿得動麼,要不要人幫你送到家中去?」將臉再度轉向程、王兩個,老管家慈祥地詢問。
「拿,拿得動。拿得動,不敢勞煩您老人家!」王二毛被巨大幸福砸得暈頭轉向,結結巴巴地回應。
「你呢?」沒聽到程小九的感謝,管家誠伯有些不甘心。
「多謝老人家關心。晚輩拿得動。老人家日後如果有用到我等之處,儘管吩咐。但凡力所能及,絕對不敢推脫!」程小九暈眩了好一會兒,才確信自己不是在做夢,偷偷掐了自己一把,裝作十分鎮定地向對方施禮。做完揖直腰,他猛然打了個趔趄,踉蹌了幾步,靠在王二毛肩上才終於站穩。
「我一個黃土埋到脖頸的人了,哪來得那麼多事情!」誠伯笑了笑,示意程小九不必多心。自己之所以照顧二人,完全是出於長者對晚輩的愛護而已。
有了他的授意,家丁們自然儘可能的給程、王兩個少年的米袋中多裝精糧,反正米是主人家的,多半鬥少半鬥也落不到他們手中。程、王兩個再次道謝,然後以最快速度到運河邊的人家中借了個雞公車,推著一天的收穫向家中跑去。
「小子,還挺精!」望著少年人漸漸消失的背影,一直在暗中觀察他的張姓商販笑著罵道。雙臂瞬間加力,肌肉順著衣袖隱隱鼓出,似乎已經將少年人的命運牢牢掌控在手。
亂世中,難得便是人才。倘若人才不為我用,則必為我殺。這是他家主公的另外一句吩咐,張總管心內記得很牢,很牢。
注1:肉好是隋文帝時鑄造的五銖錢,以分量足,含銅量高而手歡迎。白錢是隋煬帝時所鑄造,因為摻了太多的鉛,所以錢面發白,民間不願意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