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逍遙遊 第六章 持槊(九)

長城下的山谷裡,突厥勇士額頭上已經見了汗。兩度衝擊沒砍中目標,已經令他在族人面前抬不起頭來。第三次,他決定與周大牛拼命。戰馬不再從對方身邊錯過,而是連人帶馬直接撞向對手。

「的、的、的」馬蹄聲宛若驚雷,敲打於每個觀戰者的胸口。李建成屏住呼吸,眼睜睜看著野蠻的突厥人與周大牛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小心!」長城上的弟兄們忍不住齊聲高呼,提醒周大牛不要與敵人硬碰硬。突厥勇士連人帶馬有幾百斤重,雙方對撞,吃虧得肯定是原地不動者。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一直巍然不動周大牛動了。他手中的陌刀猛然下垂,刀尖朝用力一點,整個人鷂子般藉著刀杆的支撐凌空飛起。急衝而來的突厥勇士和他的戰馬都失去了目標,茫然失措。沒等突厥勇士撥轉馬頭,盤旋在刀杆上的周大牛猛然伸出雙腿,兩隻碩大的牛皮戰靴重重地踹在了突厥勇士的肩膀上。

「啊——!」正在尋找敵人的突厥勇士發出一聲驚呼,從馬背上轟然滾落。周大牛收腿,落地,借勢拔出陌刀,刀鋒乾淨利落地卡在了勇士的脖頸上。

「殺了他,殺了他!」博陵軍眾將士大聲高呼。白色折線另一側的突厥人同時閉眼,無奈地接受同伴的歸宿。

「我不殺你。你不是我的對手,回去吧。回家去吧!」向來殺伐果斷周大牛突然轉了性子,收起陌刀,對著閉目等死的突厥武士柔聲說道。

「你要做什麼?」突厥武士聽不懂中原話,驚詫地追問。按照草原規矩,接下來一步,周大牛應該砍下他的腦袋,用他的血塗滿自己的臉,才能顯出勝利者的威風。誰料勝利者卻滿臉關切,就像摔跤摔嬴了自己的同族兄弟。

「你,回家去。別來了,打不贏我!」周大牛指了指北方的天空,又指了指自己,大聲重複。四十餘斤的陌刀被他當雜耍用的木杆來玩了三回,即便力氣再大,他話語中也透出了喘息聲。

這回,突厥武士猜出了獲勝者的意思。對方累了,沒力氣殺他,也不想殺他。所以要放他走。作為一個喝狼奶長大的突厥漢子,他應該感謝對方的恩惠,從此再不與之為敵。

想到這,武士從地上慢慢爬了起來,拳頭按住胸口,向周大牛輕輕深深俯首。然後上前一步,半跪,垂頭吻了吻對方腳下的泥土。直起身來,一邊唱著歌,一邊倒退著走向本陣。

「你,小心!」周大牛先是被武士的舉止弄得莫名其妙,然後高聲大喊。唱著歌的武士驚詫地停步,看見了周大牛眼中的不忍,也聽見了來自背後的破空聲。

幾支利箭從突厥本陣中射出,正中武士的後背。「媽——」準備回家的武士喊了一句兩個民族都能聽懂的字眼,笑了笑,軟軟跌倒。

「奶奶的,誰讓你們殺他的。來啊,有本事衝我來!」周大牛暴怒,提著陌刀向數千狼騎大聲挑釁。

沒有人敢回應。按照突厥習俗,勝利者才有權處理失敗者的生命。而輸給周大牛的那名武士先是丟光了自家軍隊威風,戰敗後又吻對方腳下泥土示弱,所以絕不能被容忍活著返回。如果每個突厥武士都以他為榜樣,狼騎的威嚴何在?阿史那家族的威嚴何在?

「來啊,莫非你們只懂得殺手無寸鐵的人!」周大牛揮舞著陌刀,又跳又罵。剛才的戰鬥已經耗盡了他的力氣,但對方這些畜生連自己人都殺,不砍翻他們實在難消心頭之恨。

「大牛,回來,該別人了!」李旭唯恐周大牛堅持下去吃虧,大聲命令。

「奶奶的,這次饒了你們!」周大牛向地上重重地吐了口痰,用腳踩了踩,揚長而去。

眾突厥武士被他輕蔑的舉動氣得兩眼冒火,但得不到將領們的命令,誰也不敢上前挑戰。幾名伯克見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低頭商量了幾句,又推出另一名勇士來。

「這回該我了!」一直在長城下觀戰的劉季真見突厥人還不肯放棄,大聲請命。

「劉兄小心!」李旭知道劉季真的身手,笑著答應。

「叫我大汗,我是突利汗!」劉季真回過頭來,鄭重矯正李旭稱呼上的錯誤。

「祝突利汗旗開得勝!」博陵軍的弟兄們齊聲回應。(注:與唐初的突利不是一個人)

劉季真笑著點頭,得意洋洋地走上戰場。他縱橫塞上多年,刀下不知劈了多少各族勇士。突厥人倉促選出來的挑戰者怎是對手。馬背上才見了一個照面,狼騎的身體就墜了下去。淅淅瀝瀝的鮮血順著戰馬逃走的方向淌了一路。

「呼韓邪大單于的嫡親後人,大漢皇帝劉淵的第二十代孫,燕山山主,一陣風總瓢把子,劉季真在此,狼崽子們,哪個前來送死?!」劉季真從刀刃上抹下一把血,塗在臉上,衝著突厥人狼嚎鬼叫。

他本來沒想淌長城之戰這趟渾水,奈何突厥人大舉南下,幾名多事的將領順手把一陣風設在中原和草原邊界處幾個重要寨子全給拔了。馬賊們氣憤不過,乾脆聚集起來,從背後捅了骨託魯一刀。

一刀捅完,狼騎緊追不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劉季真決定帶領大夥到涿郡投奔李旭。這樣做的好處有兩個,首先,李旭這人厚道,有當年的交情在,不會拿他當土匪來剿滅。第二,雙方激戰之時,馬賊們也是一股不容小瞧的勢力。利用得當的話,能給擅長騎兵衝殺的突厥人制造很多麻煩。

這瘋子素有惡名在外。狼騎中還真找不出幾個敢跟他玩單挑的人來。幾名伯克正懊惱間,猛然聽到一聲號角,「嗚——嗚嗚——嗚嗚——」

「轟———轟轟——轟轟————」另一陣低沉沙啞的角聲與先前的角聲相和,聽在人耳朵裡,帶著股說不出的威嚴。

「來了!」幾名伯克暗自鬆了一口氣,臉上都露出了歡喜的神色來。後一聲號角是突厥王庭專用的雅樂,需要用純白的皮毛的公牛的角,在九十九名敵人的血水中浸泡一整天,然後經過大薩滿祝福後才能使用。每當角聲響起,便預示著可汗親自降臨,即便是飄蕩在原野中的惡魔厲鬼,也要退避三舍。

「讓弟兄們加快後撤速度,要求城頭擂鼓!」李旭聽說過突厥人習俗,回過頭,衝著親兵吩咐。

撤向長城內的隊伍速度驟然加快。緊跟著,城頭上的戰鼓雷鳴般響了起來。「咚咚咚,咚咚咚!」如萬馬奔騰,如驚濤駭浪,瞬間將角聲蓋了過去。

聽到自己一方勢弱,突厥伯克們卻毫不在乎。領著眾狼騎讓出通道,將數百匹純黑色的駿馬讓進山谷。黑色的戰旗,黑色的鎧甲,黑色的駿馬,小半邊山谷頃刻失去青蔥春意,彷彿地獄突然從泥土下冒到了人間。

一團漆黑之間,五點白色的「鬼火」看起來分外扎眼。隨著黑煙迫近,長城的守禦者們看清楚了,來者不是鬼火,而是五匹雪白毛色的巨狼。每一匹都有小馬駒般高大,伸著鮮紅的舌頭,瞪著翠綠的眼睛。

距離敵人最近的劉季真嚇了一跳,趕緊兜轉馬頭撤了回來。「是骨託魯,他弄了幾頭野獸助陣!」一邊撤,他一邊向眾人解釋,唯恐被大夥譏笑膽怯。

「那不是甘羅!」旭子的心先是一驚,然後迅速得出答案。甘羅的眼睛是金黃色的,帶著一點點迷茫和溫情。五匹白狼當中,沒有一匹眼睛為金黃色。瞳孔內射出來的光芒只讓人感覺到寒冷,沒有半點朋友般的溫柔。

沒等李旭做出更多的判斷,白色巨狼們已經跑到山谷中央,齊齊蹲下。巨狼的主人策馬而出,衝著他遙遙拱手,「附離,咱們又見面了!」

「骨託魯汗,我記得有人在長生天下立誓,說自己永生不再入侵大隋的?!」李旭笑著向前走了幾步,先是用漢語回應,然後以突厥語重複。

在一段特定的時間裡,敵我雙方因為戰略的需要曾經一度走得很近。博陵軍中大量的戰馬和皮革都購自骨託魯那裡所部,而骨託魯也打著與始必可汗對抗的藉口,派遣商隊從博陵買過不少生活必需品。所以見了面,雖然已經成為仇敵,招呼還是要打一個。

「哈哈,哈哈,大隋,大隋!大隋已經不在了!」骨託魯仰頭大笑,藉此壓制住臉上的尷尬。為了讓雙方聽的真切,他也用突厥語和漢語交替著回答。他當年被李旭逼得立誓,一直引為奇恥大辱。如今當著眾將士的面,更要把場子找回來。「大隋在哪?你們看到大隋在哪了麼?我只看到了定揚可汗、大度毗伽可汗、屋利設和哥利特勤,沒看到大隋在哪裡?」

定揚可汗是劉武周的封號,大度毗伽可汗指得是梁師都、屋利設和哥利特勤指的是李子和與張長遜,這些人都曾經是大隋將領。現在都依附於突厥王庭旗下。

「無恥,不要臉!」聽骨託魯強詞奪理,中原豪傑們忍不住厲聲痛罵。但內心深處,卻隱隱升起一股愧意。如果不是中原群雄們爭先恐後地向突厥王庭宣佈效忠,阿史那家族也不會對中原起了輕視之心,更不敢在自己內患重重的情況下還興兵叩關。

骨託魯剛剛說過一口流利的中原語言,卻突然變成了聾子。故意裝作聽不懂大夥的呵斥聲,他將手放到耳邊,轉著身體傾聽了一會兒,然後又笑著用中原話和突厥話說道:「既然大隋已經亡了。我當年的誓言自然也解除了。我說附離大人,你守在這裡,是為誰而戰呢?」

「我?!」李旭回頭張望背後巍峨長城,「大隋也許不在了,但我等的家在此。骨託魯汗,如果我到你的金帳前牧馬,你答應麼?」

「大隋也許不在了,但我等的家在此。骨託魯汗,如果我到你的金帳前牧馬,你答應麼?」劉季真見李旭反覆用兩種語言說得費力,叫過幾個機靈的馬賊,主動給雙方當起了翻譯。

眾馬賊正想做些事情回報李旭救命之恩,得到劉季真的命令,立刻開始執行任務。李旭說完一句話,眾馬賊們立刻將其轉為突厥語,齊聲向突厥方呼喊。骨託魯說完一句話,馬賊們立刻將其轉為漢語,向長城上下傳達。

這下,雙方交流速度立刻快了許多,語言也愈發犀利。

「家?哈哈,哈哈!」骨託魯彷彿聽到了什麼笑話般,放聲大笑。「如果你為家而戰,又何必擋在這裡?本大汗保證,不會讓弟兄們經過你的家門口。本大汗還可以保證,如果你讓開,你就是突厥的隋王。黃河以北,太行以東,所有土地都封給你,讓你有個大大的家!如何?」

「嗷嗷,嗷嗷,嗷嗷——————」沒等李旭開口,五匹白色巨狼同時長嚎。聲音在群山之間來回激盪。除了骨託魯身邊的那些純黑色駿馬外,大部分戰馬都瑟瑟發抖。特別是劉季真,他的坐騎距離狼群較近,聽到嚎叫聲,腿一軟,差點把「呼韓邪單于的子孫」掀下馬背。

「該死的畜生!」劉季真破口大罵,也不知道是罵自己的坐騎,還是罵那五匹蒼狼。骨託魯志得意滿,從隨身侍衛手中接過幾塊鮮血淋漓的馬肉,笑著丟向了巨狼。

「該死的畜生!」眾馬賊一時沒反應過來,本能地將罵聲翻譯成了漢語。惹得長城上下鬨堂大笑。

得到賞賜的巨狼卻不管這些,嘴裡發出小狗一樣的嗚咽,搶到肉邊,大吞大嚼。

「骨託魯大汗,你給的封賞太低了!」李旭輕蔑地看了一眼群狼,微笑著回應。那些巨狼裡邊沒有甘羅。甘羅是狼,不會發出狗的聲音。作為甘羅曾經的主人,他也沒學會搖尾乞憐。

「是麼,說說你的條件,只要本汗能滿足,決不吝嗇!」骨託魯擺出一幅洗耳恭聽的模樣,笑著允諾。

他今天出現在這裡,本意就是通過五匹銀狼來向李旭示威。告訴對方甘羅不再被突厥人當做聖物,新的聖物已經誕生,對方頭上銀狼侍衛的頭銜,已經不被任何人承認。同時,他還希望兵不血刃地拿下長城,至少能讓李旭和羅藝一樣保持中立。李旭是個善戰的將領,他帶人擋在長城上,狼騎們要突破進去得付出非常大的代價。

所以,他不怕李旭討價還價,就怕對方不肯回應。只要李旭肯討價還價,他就能開出對方無法拒絕的價錢。

一瞬間,長城內外鴉雀無聲,所有的目光都看向這裡,所有的耳朵都豎立傾聽。

「我剛才說得是,我等的家,不是我一個人的家。骨託魯汗,你光封賞我一個人,遠遠不夠!」李旭緩了口氣,一句一頓。

「我剛才說得是,我等的家,不是我一個人的家。骨託魯汗,你光封賞我一個人,遠遠不夠!」劉季真聽得心花怒放,扯開嗓子,與麾下心腹同時以突厥語呼喝。

「我的家在上谷。大可汗剛才答應,狼騎不經過我的家門!」李旭頓了頓,繼續道,「他的家」他手指周大牛,「他的家,在汝南。」轉頭,他又指了指麾下另一名弟兄,「他的家,在河東!」

「弟兄們,告訴骨託魯汗,你們的家在哪兒!」

「趙郡!」

「涿郡!」

「淮南!」

「西涼!」

博陵將士們大聲回應。這支兵馬前身為大隋邊軍,因此將士們幾乎來自全國各地。有人故意給骨託魯添亂,將自己的家甚至說到了嶺南,百越。劉季真樂不可支地翻譯過去,聽得突厥人直翻白眼。

李旭擺了擺手,制止了背後山呼海嘯般的聲音。然後大聲總結,「骨託魯大汗,過了長城,便是我們的家。你聽清楚了麼?」

眾狼騎剛才還抱著看熱鬧的心態,待聽得李旭這句話,心中暗叫不好,無數雙眼睛齊齊望向自家大汗。突厥語言裡,「你的」和「你們的」,本是一個詞。骨託魯剛才答應李旭,狼騎不經過「你的家門口!」也可以被理解成「狼騎不經過你們的家門口!」他已經有了一次出爾反爾的經歷,如果再當眾否認自己的承諾,則非但長城上下的守軍,連同追隨突厥而來的其他部落,也要瞧不起他了。

「哈哈。哈哈,哈哈!」骨託魯被逼得理屈詞窮,只好用笑聲來掩飾自己的尷尬。「原來,原來這麼多人要跟我突厥作對。可是李將軍,你別忘了。中原不止你們這些人。你們自不量力擋在我突厥狼騎面前,其他人卻對本大汗翹首以盼呢?」

「盼大汗去燒他的房子,搶他的老婆麼?」沒等李旭回應,劉季真搶先用突厥語回應。然後尷尬地看了李旭一眼,將其再翻譯成漢語。

「哈哈,哈哈!」城上城下又爆發出一陣鬨笑。李建成在長城上笑得只抹眼睛。突厥人的稟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伴隨河東兵馬一道南下的突厥武士只有數百,肚子卻大得超過正河東軍。這些傢伙打仗時不肯賣力,搶東西時,卻一個比一個積極。

請一夥強盜來自己家主持公道,除非中原人都瘋掉了。他們能帶來的絕不是安寧,而是徹頭徹尾的毀滅。

「哈哈,哈哈,哈哈!」骨託魯是何等人物,怎可能被幾聲鬨笑剎了威風。陪著眾人鬨笑幾句,待把大夥都笑得楞了,才搖了搖頭,冷冷地問道:「好笑麼?一點兒都不好笑。倘若不是這樣。我突厥傾國而來,那麼大個中原,怎麼只有你李將軍一個擋在這裡?!羅藝呢,劉武周呢,李密呢,難道他們不知道我突厥要來麼?難道他們不來,不等於預設自己歡迎本大汗去中原平息戰亂,解救你們的苦難麼?」

南下途中,他已經得到情報。大多數中原豪傑都沒有理睬李旭發出的預警,只有河東李淵派了些兵馬來幫忙。而李淵的起家之地是太原,正擋在突厥南下的必經之路上。所以河東兵馬與旭子並肩而戰,理所當然。

對比攜裹四十餘其他部落的突厥人,中原豪傑就顯得太不團結了。他們連一致對外都做不到,又何談保衛家園?

正因為心裡有了底,所以骨託魯才準備說服李旭。傻子都知道,光憑博陵六郡,肯定不是突厥王庭的對手。他本以為自己的話說出來,可以讓對方認清實際。卻沒想到李旭聽完了他的話,非但沒有氣餒,反而將頭抬得更高。

「不是我一個人。也不是中原豪傑沒有來。敢擋在大汗馬前的,才是真正的豪傑!莫非在突厥人眼裡,連老婆孩子都保護不了的男人,反而是英雄麼?」

「敢與大汗一戰的人,才是真豪傑。連自己老婆孩子都不願保護的人,難道在突厥人眼裡反倒是英雄麼?」劉季真抓緊一切時機,打擊突厥人士氣。

骨託魯被問得微微一愣,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突厥人素重英雄,雖然給了劉武周等人封號,骨子裡卻對這些傢伙非常瞧不起。可如果他實話實說,未免又著了對方的道,承認阻擋自己的人才是英雄,讓開道路者皆為懦夫。

「況且,擋在大汗面前的,並非我李旭一個人。」輕輕笑了笑,李旭轉過頭,手指長城,「大汗看見了麼,那是何人的旗幟?」

骨託魯仰頭張望,果然在李旭的猩紅戰旗,李建成的絳紅加白戰旗旁,還看到了幾麵灰撲撲,非常破舊的戰旗。肯定不是博陵軍,卻依稀能辨認出是大隋軍常用的顏色。

城牆最高處,還有一杆長槊,冷森森,明晃晃,直刺蒼穹。

「弟兄們,告訴骨託魯城上是誰家兒郎?」李旭有心挫一挫骨託魯的銳氣,回望長城,大聲呼喝。

「告訴骨託魯城上是誰家兒郎?」周大牛等親衛鼓足中氣,用力重複。喊聲伴著劉季真等人翻譯出的突厥語,在群山之間來回激盪。

「大隋博陵軍!」長城頭,張江第一個舉起戰旗。與群山之間的回聲遙相呼應。

「大隋——博陵軍———」弟兄們的呼喝被附近的山川反射回來,四下裡宛若藏著數十萬百戰雄師。

「大隋——」李建成猶豫了一下,舉起自家戰旗,「河東左軍!」

「大隋——河東左軍!」山風凜冽,將劉季真翻譯出來的呼喝聲送進每個突厥人的耳朵。

「大隋——長樂王帳下——虎賁軍!」王伏寶麾下的弟兄們一直沒有機會亮出自己旗號,今天終於揚眉吐氣。為了防止成為眾矢之的,竇建德一直自封為王,而沒有自立為帝。所以他還可以在自己的兵馬前方加上大隋兩個字。今天,這兩個字恰恰派上用場。

「大隋——河間郡兵!」竇家軍的聲音剛落,在他們破舊的戰旗旁,又豎立起了一面鮮紅的旗幟。旗幟下,幾百剛剛趕到計程車卒扯開嗓子,自報家門。

這下,連李旭都有些發呆了。他的本意是將竇建德的兵馬也露出來,藉此告訴骨託魯汗,整個中原敢擋在你面前的並非我李旭一個。卻沒想到,就在他領兵與敵人交戰這段時間,涿郡太守崔潛又引來的新的援軍。

河間郡屢遭戰火,所以郡城附近被李旭、羅藝、竇建德三家預設為誰也不去佔領的緩衝地帶。當地的郡兵滿打滿算也就兩千來人,尚不夠對付大一點的土匪綹子。但聽到突厥人已經靠近長城,老郡守王琮還是帶了半數郡兵前來幫忙。

「尉州——時德睿!謹奉大將軍調遣。」

「鹽山——韓建紘!奉命來守藩籬!」跟在河間郡兵之後,兩個李旭曾經聽說過卻從來沒打過交道的綠林豪傑樹起了自家旗幟。旗幟上花花綠綠,色彩斑駁。但正面都臨時趕著刷上了個大大的「隋」字。

劉季真等人越翻譯越起勁兒,骨託魯卻越聽臉色越黑。他乘興前來示威,到頭來,威風沒示出去,反而給對方製造了展示力量的機會。時德睿,韓建紘等人都是他聽都沒聽說過的中原豪傑,想必實力不會太大。但此刻出現在城頭之上,所代表的意義卻絕非一般。

城頭上,涿郡太守崔潛手捋鬍鬚,放聲大笑。他之所以在這個節骨眼上還敢讓來歷不明援軍靠近長城,就是為了給骨託魯兜頭一棍。況且,後兩路山賊都是李旭的朋友介紹來的,崔潛確定他們不會臨陣倒戈。

「大隋——」正在骨託魯氣得兩眼發黑時,又一面戰旗出現在城頭,「瓦崗軍!」

「瓦崗?」翻譯完了城上的名號,劉季真等人立刻愣在了當場。通過張亮等人的關係,劉季真知道瓦崗軍與李旭有不共戴天之仇。按道理,即便天下英雄都來幫忙,瓦崗軍也不會踏入涿郡半步。

「瓦崗軍哨探大總管,謝映凳奉命前來幫忙,願受大將軍調遣!」沒等眾人從驚詫中緩過神,城門口,一個爽朗的聲音大笑著道。眾人轉頭看去,只見一名銀甲白袍小將,被數名輕甲侍衛簇擁著,直向李旭奔來。

此人年齡只有二十上下,身材也不見得多高大。卻雙手各執一條丈八長槊,絲毫不費什麼力氣。堪堪趕到兩軍陣前,來人一抖手,將左手中長槊凌空拋給了李旭。「徐將軍託我帶來此物,請大將軍笑納!」

李旭伸手接去,一股溫潤感覺從兩掌直傳到心頭。他別刀腰間,雙手持槊,對著黑壓壓地狼騎放聲大笑,「爾等,還敢欺我中原無人麼?」

「爾等,還敢欺我中原無人麼?」周大牛,謝映登還有城上城下的數萬弟兄齊聲高呼。

「爾等,還敢欺我中原無人麼?」劉季真將此句翻譯成突厥語,然後大笑著靠向旭子,與弟兄們同聲吶喊。

「爾等,還敢,敢,欺我,欺我中原無人,無人麼?」霎那間,群山、密林、長城乃至整個中原都站來了起來,呼喊出同一個聲音。之後千百年,該聲音依然在風中迴盪。

「爾等,還敢,敢,敢,敢,欺我,欺我中原無人,無人麼?」

「爾等,還敢,敢,敢,敢,敢欺我,欺我中原無人,無人麼?」

「爾等,還敢,敢,敢,敢,敢,敢欺我,欺我中原無人,無人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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