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逍遙遊 第六章 持槊(二)

安頓好了王伏寶等人,李旭叫過方延年,邊走邊詢問此番出塞後的詳細作戰情況。他之所以安排王須拔和竇琮二人趕在始必可汗到達之前主動出擊,一方面是為了給始必的追隨者們一個強硬的警告,告誡對方長城並非像他們想象得那樣毫無防備。在另外一方面,兩支試探攻擊的騎兵還帶有收集情報的任務。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而這場即將爆發的惡戰當中,敵我雙方都幾乎是睜眼瞎。一方根本沒把敵人視作對手,另一方對敵人的情況一無所知。

行軍長史方延年非常出色地完成了李旭交代的任務,不但通過俘虜之口,將突厥人的大致攻擊方向摸了個差不多,而且非常系統地總結了各部族武士的戰鬥實力和戰鬥意志。

「正如大將軍所料,始必老賊打算兵分兩路。一路沿馬邑、雁門、河東南下。另一路準備攻取涿郡、博陵、汲郡,直逼東都洛陽!」帶著幾分欽佩的口吻,方延年低聲彙報。在出塞之前,他也懷疑過自家主帥是不是過分小題大做了。經過親自探查,才發現李旭根本沒有高估突厥人的胃口。

事實上,突厥人這次根本沒打算給中原留任何退讓餘地。在一份從某個戰死的大埃斤的行囊裡,方延年居然搜出了此人被封為護瀛可汗的「聖旨」。而從突厥王挺草草劃就的地圖上,方延年判斷出該部落頭人的封地大致在嶺南的南康、衡陽一帶。不但遠遠越過了長江,並且遠遠超過了五胡亂華時塞外部族能染指到的最南界限。

經過楊廣那次給樹枝纏繞綢子的炫耀,塞上部落都認為中原繁華得遍地都是金子。倉庫裡藏著永遠無法吃完的糧食。既然中原的主人已經沒有力量保護自己的財物,按照草原上弱肉強食的規則,牧人們理所當然要南下分一杯羹。

「有些部落的頭人根本沒想到南下會付出代價。直到我等殺至他的營地邊上,他還以為是自己麾下的武士和突厥狼騎之間發生了誤會。」偷偷看了一眼自家主帥的表情,方延年繼續彙報。「倒是其麾下的武士,非常勇敢,也非常善戰。往往身上被插了三四根箭,還掙扎著不肯倒下!」

單單從戰術層面上而言,方延年認為那些遠道而來的牧人們簡直不堪一擊。但從個人體力和戰鬥能力上講,部族武士們個個都堪稱精兵。「事後我和王須拔將軍總結,覺得草原上生存艱難,能活下來的都是最結實的男人。所以他們的單打獨鬥能力才遠遠強於我方普通士卒!」

「的確如此。牧人從六、七歲便要學著騎馬,放牧,打獵,宰殺牲口!」李旭點點頭,低聲回應。他又想起自己在蘇啜部時,那些少年們拿宰殺俘虜鍛鍊膽量的往事。牧人們將這種暴虐的行為看做榮耀。而對於中原人來說,卻從頭到腳透著野蠻。

「竇將軍已經派人前往雁門示警,提醒娘子軍不要因為敵人裝備簡陋,隊形散漫而小瞧了他們的戰鬥力。王將軍認為對於這種情況最好以惡治惡。一味地防禦不是辦法,最好在趁著始必可汗的狼騎們上來之前,先集中力量打一次殲滅戰,徹底打碎那些助拳者的信心!」

「須拔說得沒錯。」李旭很高興麾下愛將能從全域性考慮戰事,「但我需要了解更詳細的情況。包括始必和骨託魯等人的確切位置。一場大戰沒三天五天難以結束,而弟兄們必須能保證在狼騎撲上來前,從容退回長城之內。」

「屬下未能完成這個任務!」方延年非常歉然地回答,「始必的大致位置屬下探聽得很清楚。他的主攻方向在娘子軍那邊,行軍方向非常明確,行軍速度也很穩定。但骨託魯汗的行蹤卻很飄忽,他的本部兵馬走得時快時慢,好像在猶豫著什麼重要的事情。按平均腳程計算,再有五天時間也許都趕不到長城腳下,但如果他放棄輜重,只帶騎兵撲過來,恐怕一天一夜時間就足夠。」

李旭搖了搖頭,並不打算怪罪任何人。「這就是骨託魯的狡猾之處!」他笑著安慰對方,「上一次雁門之戰讓他長了記性,所以這次他試圖把咱們從長城內誘惑出去。在他熟悉的地方來一次乾淨利落地決戰。」

「怪不得我和王將軍此番出塞一路順風,打垮了那麼多部落,居然沒有人認真追趕!」與自己的經歷聯絡起來,方延年立刻渾身冷汗。「有夥部族武士弓馬異常嫻熟,卻一直和我們保持著距離。王將軍讓我將這些人的同夥的旗幟帶回來給你。說可能是蘇啜部的熟人!」

他抓起馬鞍後的戰旗,李旭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過去。列隊而飛的天鵝,正是霫人的旗號。但不是蘇啜部,很快,凌厲的目光又慢慢變得柔和。蘇啜西爾、蘇啜附離兩兄弟憑著當年徐大眼幫忙訓練出來的精兵和陶闊脫絲與骨託魯的姻親關係,已經成功取代了上一任大可汗,成為整個霫族的最高統治者。所以,蘇啜部的戰旗之上,帶隊的白天鵝頭上應該加一頂王冠。而方延年繳獲的這一面戰旗,天鵝們的頭頂上卻沒任何裝飾物。

但那面戰旗的確月牙湖附近。除了當年與自己並肩戰鬥過的部落外,旭子想不清楚還有哪家可汗捨得使用價格高昂、色彩華麗的蜀錦而不是羊毛來做旗面。這種提花斜紋蜀錦只有在他出塞和剛從塞上回來的那兩年才有行商向蘇啜部的貨棧販運,此後中原戰亂頻發,蜀錦在河北都成了幾乎絕跡的奢侈品,塞上諸部更是無緣見到。

蘇啜部的杜爾和阿斯蘭、舍脫部的哥撒那、必識部的侯曲利,這些少年時代的好朋友的身影又一個接一個地浮現在旭子面前。從心裡說,這些朋友都是光明磊落的漢子,待人不比他從塞外回來後結識的吳黑闥、宇文士及、武士矱等人差。但現在,旭子卻要和這些昔日的朋友各自為了自己的族人而相對著拔刀。

「那夥人距離此地不到一天的腳程!」見旭子臉上瞬間變得黯然,方延年低聲提醒,「據王須拔將軍判斷,另外幾夥規模龐大的塞上部落三天之內也會趕到長城腳下。如果大將軍想再剎一剎敵人威風的話,也許能從最近三天中找到機會!」

「咱們盡力!」旭子快速從沉思中迴轉心神,毅然答應。杜爾、阿斯蘭等人都是一時英傑,但他們進了長城,一樣不會對戰敗者留任何情面。在草原上,弱者是沒有生存機會的。這是胡人和漢人傳統的差別,不會因某幾個人心中的善意而發生絲毫改變。他又想起了那個瘋狂的下午,那個用戰敗者的鮮血和勝利著的歡呼交織而成的盛宴。還有隨後幾個孤單冰冷的清晨,牧人們興高采烈地給女奴隸脖頸上套上鐵項圈,在男性俘虜的臉上肆意篆刻各種各樣的花紋……

他絕對不能允許類似的結局落在自己的族人頭上。如果老天還嫌中原所遭受的劫難不夠多的話,阿斯蘭等人進入長城之前,必須先看到他的屍體。旭子知道,在射藝上能和自己相提並論的,也許只有李淵和阿斯蘭。前者的射藝他只是從傳聞中聽說,而後者,卻是手把手教導他熟悉弓箭效能的師父……

「那大將軍還有別的吩咐麼?」方延年有些無法適應李旭變幻不定的臉色,試探著詢問。

「你回去抓緊時間寫份軍報出來。今晚戌時之前必須送到中軍。你可以多找幾個部屬幫忙,他們記錄,你口述即可。把你出塞後看到的,聽說的一切,只要與這次戰事有關,全寫下來。務求詳盡!」李旭略作沉吟,然後鄭重吩咐。

「還有!」對方剛剛轉身,又被他從後面叫住,「寫完之後抓緊時間休息,下一次戰鬥,我希望你能跟在我身邊!」

「我?」方延年遲疑,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只是王須拔的行軍長史,距離趙子銘和時德方等人的位置還有很大一段距離。況且他本人也不喜歡做一個終日關在中軍帳內給人出謀劃策的幕僚,跟王須拔搭檔的這段時間,他已經習慣了在馬背上抱著橫刀睡覺的豪邁。

「如果出塞迎戰,沒有人比你更適合給我當嚮導!」李旭再次笑了起來,滿是風霜的臉上寫滿了信任。「王將軍回來後,我會另行給他指派一個長史。」

王須拔和竇琮正帶領著騎兵繞向萬全衛。這個當口,遠道而來的牧人們會把大部分目光都釘在王、竇兩人戰馬帶起的煙塵上。如果在這時候猛然再從定遠堡殺出一哨人馬,肯定能打來襲者一個措手不及。

旭子準備親自帶領這支兵馬出塞。儘管他知道阿史那骨託魯隨時準備帶領狼騎撲過來。但獵人和獵物角色的轉換往往就在一瞬之間,骨託魯的設想很好,卻未必能盡如所願。

當晚的軍議中,這個過分冒險提議幾乎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對。王須拔和竇琮兩人幾乎帶走了河東、博陵兩家的所有騎兵,而帶領步卒到塞外與胡人作戰,在眾人眼裡那簡直和主動上前送死差不多。一旦戰鬥失敗,受到打擊的不僅僅是守軍計程車氣,整個長城防線都有可能岌岌可危。

「你不能離開。如果你出現意外,誰來組織防守?」李建成以從沒有過的焦急口吻阻止。想到萬一李旭回不來的後果,他的脊背就直髮涼。那意味著他將獨自揹負起全部的責任,根本不再有任何依仗。

作為心腹幕僚,趙子銘也不贊同李旭領兵跳到外線作戰。「屬下覺得將軍這個想法過於行險。」看了看李旭的第一步行動目標,他猶豫著勸阻:「步兵出發,即便小勝,也很難徹底解決敵人。萬一被狼騎咬住,便輕易不得脫身!」

「大將軍肩負重擔,的確不該以身犯險!」見到連趙子銘不支援李旭的謀劃,其他將領紛紛插言。無論來自河東還是河北,眾人這段時間都已經把李旭當成了整個防線的主心骨。只有他,才身經百戰而只曾一敗;也只有他,才既熟悉突厥人的戰術又瞭解中原士卒的長處。換了另一個人來統籌全軍,大夥能否心服都很難說,更甭提打贏這場沒有任何把握的惡戰了。

一團紛亂的議論聲中,唯獨以王伏寶為首的竇家軍將領保持著沉默。他們對突厥狼騎的情況一無所知,因而也不像其他人那樣如履薄冰。長期流動作戰養成了他們避實就虛的習慣,打不過就跑,不爭一城一地之得失,在他們眼裡幾乎是天經地義的概念。

按照自家的習慣考慮,王伏寶發現李建成等人過於強調保持整條防線的重要性。長城很長,綿延肯定有數千裡。白天王伏寶匆忙中看了一下,對此有大致的印象。這麼長一條防線,想讓半個突厥人都通不過,根本沒有可能。順著這個思路考慮下去,主動出擊也未必不是一個搶佔先機的選擇。趁突厥人不備,揀其薄弱處狠狠捅上一刀,然後再快速跑回來…

「出塞作戰,我軍不僅失去了地利,而且在行進速度上沒任何優勢!」陳演壽的聲音好像北風吹過枯枝,聽在人耳朵裡甚是難受。這個權重而傲慢的老人自從竇家軍到來之後,就一直冷眼相待。這使得王伏寶很生氣,因此他決定不管對方說得是否有道理,都要從其中挑一點骨頭出來。

而骨頭幾乎是明擺在眼前的。出了長城之後,地形並不是立刻變做一馬平川。連綿的群山還要延續很遠,大隊人馬只能從山谷之間繞行。「這位老將軍說得有點兒,有點兒,那個,那個以偏蓋全!」第一次當著這麼多不熟悉的人開口,王伏寶略微有些緊張。但看到陳演壽臉上的驚愕,快意立刻讓他忘記了身邊一切。「我們不熟悉草原,突厥人一樣不熟悉長城附近的山勢。所以,地利肯定還在我們手裡。找個別人看不到的山窩窩埋伏下,待敵軍靠近,抽冷子咬他一大口。然後順著山谷向深處跑,突厥騎兵有膽子就追,在山溝溝先餓上他十天半個月,大夥都省了動刀子!」

他的話引起了一片善意的鬨笑。「如果真如王將軍所說,敢情是好!」剛剛當上郎將的老兵雷永吉學著對方的口氣,盡情發揮。「咱們專挑死衚衕將突厥人向裡邊引,最好還是一進去就出不來那種深山老林!」

「那咱們的人如何走出來?」有人笑著質疑。

「不出來了!一命換一命,值!」雷永吉乾脆利落地回答。他本來就是個刀頭打滾的莽漢,完全靠著率先登上長安城頭的功勞換取的軍職。所以無懼於生死,甚至對以命換命的戰術有一種近於痴迷般的熱衷。但他的提議顯然只有調節氣氛的效果,很快,大夥就指出了該設想的過於一相情願之處。

「恐怕突厥人沒那麼傻,非得被你牽著鼻子走!」

「去打埋伏,帶少人合適?人少了未必見效。人多了,補給怎麼運?」

「這個……?」王伏寶被問啞巴了。搔了搔頭皮,滿臉歉然。

「突厥人肯定靠經常往返塞上的牧人,或者長城附近的馬賊做嚮導!所以他們只會走自己熟悉的道路,不可能隨便跟著咱們鑽山溝。」李旭揮了揮手,及時把大夥的話頭拉回正題。「但王將軍的提議有一定道理。燕山上有很多小路,根本不適合騎兵行走。咱們帶人自山路發起攻擊,肯定能收到出其不意的效果。而萬一戰事不順,快速退向山區也是一個應急的選擇。我當年出過塞,知道這些情況。事實上,商販從來不走王須拔和竇琮將軍兩個帶領騎兵所走的那幾條大路,因為那會多繞行數百里。」

憑著當年出塞做商販時用雙腳走出來的經驗,李旭對自己此行有相當大的把握。突厥狼騎也好,部族武士也罷,習慣了騎馬的人肯定不願意推著牲口屁股牲口翻山越嶺。對於以步卒為主力的中原軍隊而言,可選擇的道路就多了好幾條。他們甚至可以選擇一條近乎於直線的路徑從長城和燕山之間衝出去。提前送給骨託魯一個大大的驚喜。

「長城上的缺口太多,根本把所有缺口都守不住。而一味地憑險據守,只會把主動權交給入侵者。所以,若想贏得這場戰爭,咱們必須打亂突厥人的部署。」想到這,李旭大聲總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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