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將記住了!」王須拔低聲答應。然後約了竇琮,轉身出帳點兵。待二人的背影去得遠了,李旭略做沉吟,旋即又拿起第二支令箭。
這支令箭,他單獨交給了李建成麾下的左一營領軍王長諧。吩咐對方帶領五千士卒,沿著桑乾河西進。對目前控制在劉武周手裡的陽原和尉縣兩個彈丸之地,作出一幅攻擊姿態。同時派人送信給李婉兒,請娘子軍也務必在近期派遣一支兵馬進駐靈丘。在兩路官軍的夾擊之下,以劉武周光想佔便宜不想吃虧的性格,肯定不敢主動迎戰其中任何一路。
第三支令箭,李旭交給自己麾下的部將呂欽。「你帶領一萬兵馬進駐小翻山。隨時觀察居庸關裡邊的動靜。如果虎賁鐵騎有任何異常排程,立刻派人回來送信。如果遭遇襲擊,則憑山拒守,不得放幽州一兵一卒西進!」
「末將定不負大將軍所託!」呂欽肅立拱手,然後上前接過將令。一萬兵馬對抗虎賁鐵騎,這簡直就是要他去送死。但人這輩子總要有些看得比生命珍貴的東西,從北上的第一天起,他已經做好了裹屍而還的準備。
接下來,旭子又分頭派遣將領,巡視外長城內側其他不常用的小路。以免給突厥狼騎當嚮導的人是個經常行走塞外的商販,導致官軍重蹈當年蜀中姜維的覆轍。對於一些已經廢棄多年的山頭堡寨和報警用的烽火臺,他也重新派遣了少量兵士去守衛。當大小軍務都安排得差不多後,他又請李建成和陳演壽做補充。後兩者對涿郡地形所知有限,見旭子安排得如此仔細,又處處顧忌著自己的感受,也就說不出什麼多餘的話來。
日落之後,合作雙方的主要將領又在李旭的住處碰了個頭。這回主要目的不是探討軍務,而是安排兩軍的輜重補給問題。作為地主,博陵六郡自然得把十餘萬大軍的主要糧秣供應承擔下來。作為回報,李建成也主動提出將自己從京師武庫搬來的箭矢、弓弩勻一半給博陵軍。賓主雙方有來有往,相互之間相處的氣氛非常融洽。但想再找到當年在遼東那樣的近似於兄弟般的感覺,卻是根本沒有可能了。
臨出征之前,李建成曾經從父親那裡得到暗示,如果仲堅肯效力於李家,將直接劃到自己麾下。目標達成將非常有利於他的世子地位鞏固。今後征討其他割據勢力時,左路軍也不再會讓二弟世民所部的右路專美於前。因此,儘管能感覺到彼此之間那顯而易見的隔閡,李建成還是盡力跟旭子說一些雙方都感興趣的話題。包括當年一些好朋友現在的情況,以及他們所建立的功業。
「武士矱最近一展所長。南下的糧草器械都是他出面籌備的,從來沒讓大軍斷過供應。這次北行,也是他主動提出來將武庫裡邊的箭矢全部搬走。其他人再想領箭矢,就得等士矱麾下的工匠臨時趕製嘍!」
武士矱當年是李旭一手從護糧隊中挖掘出來的幹才,因此他最近所立的那些功勞,在李建成看來理所當然也應該有旭子這個伯樂一份。況且此人心中明顯還念著旭子當年的相待之情,作為聯絡昔時友誼的切入點最合適不過。
李旭對建成的說法卻多少有些意外。他記得去年秋天時,河東流民都申訴說是因為唐公的兵馬半途缺糧,才導致留守太原的官吏橫徵暴斂。沒想到從頭到尾李淵那裡就沒缺過半粒糧食。
「弘基兄近況如何?」既找不到合適言辭稱讚武士矱,又不能離間別人親兄弟,旭子只好另起一個話頭。
「弘基兄最近可是讓人刮目相看了。」提到劉弘基,李建成的話中立刻帶上了羨慕的味道。「此番南下,所有硬仗都是他打的。包括陣斬宋老生!長安城下,他以兩萬部屬與三萬守軍對攻,打得老賊衛文升抱鞍吐血,回到城裡就活活氣死了!」
如果當年的護糧兄弟聽到這個訊息,應該會非常開心吧。李旭咧了咧嘴,心中暗想。他非常明白當時劉弘基的心情,換了他帶人攻打長安,也絕不會給衛文升留半點情面。雖然,當年衛文升僅僅是放火燒橋命令的執行者。導致弟兄們埋骨異鄉的另有其人。
「破長安後,父親下令將衛文升的屍體挖出來燒了,說是給當年的弟兄們出氣!」
「是麼?如此多謝唐公!」李旭的眉頭微微上挑,輕聲嘆息。
所謂燒死人屍體,都是做給活著的人看的吧。可將執行命令的人挫骨揚灰,就會避免下一個衛文升出現麼?
他永遠不這麼認為。
會談進行得卓有成效。至少李建成是這樣認為。回到自己的臨時居所以後很久,他依舊湧不起半分睡意。
李旭沒有拒絕新皇帝楊侑賜給他的博陵郡王名號,這說明他本人對唐王家族依舊身懷好感。河東兵馬和博陵軍之間也沒有發生任何預計中的相互排斥的行為,對於兩路大軍由李旭統一指揮的問題,左路軍將士也默契地採取了歡迎的態度。這些進展都讓李建成的心情感到舒暢,他把眼前的良好表象視為收攏旭子到自己手下的第一步。至於即將發生的惡戰,李建成心裡倒不是非常在意。他不認為自己和李旭這一組合會輸。在他的眼裡,旭子是個非常有本事的將軍,只是需要有人照顧好後路。而他本人所擅長的政務優勢,恰恰能彌補旭子在某些方面的不足。君臣互補,還有什麼情況比這更理想呢?若能長期地將這種互相依賴,互相信任的關係維持下去,不管塞外的敵人還是關內的對手,必然要被打得大敗虧輸,跪地請求寬恕。
「仲堅今晚有些心不在焉!」看到李建成高興得像剛吃了糖果的孩子般,行軍長史陳演壽忍不住出言點醒。「跟世子說話時,他的眼神一直向窗外飄。肯定有些事情不想挑明。那個崔郡守和趙司馬對咱們的態度也很冷淡,話裡話外都好像提著十足的戒心!」
「仲堅與咱們剛剛開始合作,肯定會留一些心眼。你想想他這些年來屢屢被人從背後捅刀子,怎可能這麼快就坦誠相見!」李建成笑了笑,絲毫不以陳演壽的提醒為意。
現在的旭子不是當年的旭子,當年的旭子光棍一條,什麼都拋得開,什麼都放得下。而現在的旭子擁有六郡之地,數萬大軍,即便自己想做些事情,肯定也要考慮考慮麾下將士的感受。作為有過相似經歷的人,李建成認為自己能充分了解旭子的苦衷。至於崔潛和趙子銘等將領的冷淡,他更認為那是理所當然的表現。大夥原來都唯李旭一個人馬首是瞻,猛然間今後的命運都與河東李家聯絡到一起,難免會有些迷茫。過上一段時間這種迷茫就會淡去,他們會感受到李家的真誠,也會感覺到他李建成對屬下的照顧。
「不僅僅是戒備。」陳演壽對謀主的盲目樂觀無可奈何,不得不將措辭加重了些,「是一種敵視。就好像咱們做過什麼對不起或正在做旭子的事情般。即便是敷衍,也非常不情願!」
「是麼?」李建成輕輕皺起眉頭,「陳叔是不是多心了。軍中的漢子,不太注重禮節也是正常!」
「我怎麼會挑人家的禮節問題。」陳演壽有些哭笑不得,「況且他們對我一直很尊敬。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那種尊敬!」
這就是世子和二公子的區別。世子只要對人好,就是一相情願的好。看人不順眼,也是哪裡都看不下去。而二公子就冷靜得多,懂得會反覆權衡利弊,不以內心好惡與人相處。如果對方能給他帶來幫助,哪怕一直冷眼相對,他也會想盡一切辦法地湊上去,慢慢緩解彼此之間的隔閡,甚至主動忽略對方的道德缺失。而如果那個人不堪大用,或是存在威脅,二公子則會敏銳地感覺到危險,或躲開此人,或主動出手「解決」問題。
李建成聽出了心腹幕僚說話語氣中的嗔怪意味,笑了笑,鄭重地許諾,「慢慢來,慢慢來!日久見人心!一時有什麼誤會也不打緊,天下不會有解不開的結。況且他們都很佩服仲堅,只要仲堅不起異心,別人也不會掀起什麼風浪!」
「問題就出在仲堅在這裡人望太高上!」陳演壽低聲嘆息。「這些日子,無論民間和軍中,我都詳細查訪了一下。仲堅的口碑非常的好。有人百姓甚至刻了他的名號掛在家中,說是能辟邪祈福!」
「是麼?」李建成終於皺起了眉頭,低聲反問。「仲堅總共在博陵任上不到三年,還有大半時間四處征戰。除了稍微安定外,他能給地方上帶來什麼真正的好處?’
「這就是好處啊。‘寧做太平犬,不做亂世人’的話,世子聽說過沒有?況且這大隋朝的官兒,根本不需要給百姓切實好處。只要不刻意糟蹋,老百姓就把你當活菩薩看待了!「
「陳叔是說,仲堅對百姓比父王還好?」李建成最後一句話有些牴觸,沉著聲音追問。以他的治政經驗,太原李家所轄範圍內百姓的日子是最安寧富足的。官吏相對廉潔,徭役輕,賦稅也少。否則李家舉起義旗的時候,也不會有那麼多人追隨。
「咱們起兵之前,唐王對治下百姓的確非常好!」陳演壽聳聳肩,回答。
「陳叔有話說明白些,這裡就咱們兩個,沒必要繞彎子!」李建成將聲音提高,笑著吩咐。父親給自己指定的這個行軍長史經驗豐富,心機深沉。但最大的毛病就是說話喜歡兜來兜去,從不肯讓人直接達到目的地。
「今天仲堅答應保障咱們的糧秣供給時,崔潛皺了兩次眉。臉上的表情好像咱們是遠道來就食的騙子!」陳演壽想了想,說出自己今天第一個發現。
「五萬多人馬嚼裹,擱哪都不好應付。姓崔的是文官,當然想替旭子省些錢財了!」李建成一邊安慰陳演壽,一邊將崔潛這個名字牢牢記在心裡。
「世子說武士矱負責籌集糧草輜重,讓河東兵馬衣食無缺時。崔潛、趙子銘和仲堅三人都好像楞了一下!」
「士矱出身商賈,父親卻委以要職。這種用人不拘一格態度的自然會令人吃驚!」李建成想了想,儘量揀自己喜歡的方面回答。
「咱們來的路上,有些屯田百姓的裝束,是明顯的太原、壽陽一代的風格。」陳演壽知道李建成心裡已經有了想法,索性直接將答案拋了出來。那些人來河北肯定不足一年,所以還沒有完全被當地人同化。對於戰亂時期的諸侯來說,人口便是實力的象徵。掠奪其他豪傑的人口,等於在變相消弱對方的實力。
「不是仲堅要他們來的!」李建成嘆了口氣,終於承認陳演壽所陳述得是事實,「我也聽說過,元吉藉著保障軍需的名義,私下藏了很多財帛!可這事情已經過去好幾個月了,即便查出來,又能將他怎麼樣?百姓們該逃的也逃了,總不能為了逃走幾個百姓,就勸父親治元吉的罪吧?!」
「世子是個仁厚的兄長。唐公也是一個慈父!」陳演壽跟著嘆了口氣,點評。「但這件事卻不是隨隨便便可以忽略的,特別是在仲堅眼裡。他在博陵這幾年,得罪的就全是些豪門大戶,照顧的全是些升斗小民。元吉和地方官員勾結髮財這件事,他肯定非常看不慣!」
不但李旭看不慣。其麾下的文武官員估計沒一個看得慣。如果不是為了安頓從河東遠道而來的流民,博陵軍根本不必著急開發涿郡。如果不是在涿郡投入了那麼大的財力物力,也許李旭作出置身戰場之外的決定會相對容易得多。這些話,陳演壽希望建成自己能想明白。不再需要他去分析。此外,李旭麾下的官員和傳統的大隋官員差別非常大,相處到一起涇渭分明。如果李建成試圖將兩家整合到一起,這些才是他需要面對的第一組障礙。至於白天那些表面上的客套和有關兵馬指揮權利的推讓,反而是些無關緊要在的枝節。
令陳演壽非常失望的是,李建成可以理解李旭的感受以及河北官員的冷淡,卻不認為這能對彼此之間的進一步合作造成多大麻煩。畢竟自覺的家族充分照顧到了旭子本人的利益,並對他麾下的主要將領都有所表示。「仲堅出身寒微,不肯忘本,這也是他的好處之一!」他想了想,非常認真地說道。「所以父親才如此器重他。我也一直樂於和他交往!」
「唉!」陳演壽又嘆了口氣,非常無奈,非常遺憾。「世子是不是打算收攏仲堅?」他明知故問,彷彿從沒揣測過建成的如意算盤。
「當然!」李建成毫不猶豫地回答。「北上之前,父親曾經跟我叮囑過,無論仲堅提出任何條件,都可以考慮。」
「那世子準備給他什麼條件?」陳演壽一邊詢問,一邊繼續搖頭。
「到現在為止,仲堅只要求我與他齊心協力對抗突厥入侵。此外,沒有提其他任何條件。他不是個貪得無厭的人。也不會不知道進退,陳叔切莫小瞧了他。」李建成被笑得心裡發堵,甕聲甕氣地說道。
長安是天子之都,歷來打下長安,便意味著有了天子的福緣。以李家目前的實力和發展速度,恐怕三到五年之內就要蕩平群雄,讓天下重新恢復安寧。這些遠大前景,李建成不相信旭子看不到。況且,被連年征戰耗盡了元氣的博陵六郡,也提供不了對一個帝王的支援。既然合作伙伴有遠大前景,自家又未見得有問鼎逐鹿的希望,旭子又何必堅持與李家劃清界限呢?
聰明人到了這種情況下,都知道該如何選擇。哪怕心裡有些不甘,也不會為一個看不到成功希望的目標帶著那麼多支援者去冒身敗名裂的風險。在建成眼裡,旭子雖然未必很聰明,卻絕對不是一個賭徒。所以,他才對收服對方抱有極其強烈的自信。但陳演壽的笑容卻那樣詭秘,詭秘得令人背上發冷,心裡發毛。
他希望陳演壽能收起笑容,好好跟自己說幾句真正有用的話。他是一軍主帥,唐王李淵的繼承人。不需要別人像引導小孩子般引導。有什麼話直接說出來,他會認真聽取每一個有用的諫言。
陳演壽卻不絲毫不體諒人的心情,繼續笑著詢問,「如果仲堅肯重新投入李家帳下,世子準備如何用之?」
「自然是待之以誠。當年,我幾這麼說過。現在,我還會這麼待他!陳叔以為如何?」李建成氣惱不過,索性直接把問題給踢了回來。
當年初次認識到李旭的才華時,父親的確這樣詢問過他們三個兄弟。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三個都給出了各自的答案。如今,這個機會重新來到了面前。李建成依舊認為,自己當初的見解沒什麼錯。
主從之間,貴在相容相知。如果自己接替了父親的王位,肯定會充分信任那些賢才,遠離那些小人。對待仲堅這樣有能力,品行又好的俊傑,就應該如苻堅之待王猛,言聽計從,推心置腹。
「如果他要求你處置元吉、世民,或者長史順德、竇庸呢?」陳演壽笑的笑容愈發神秘,愈發讓人心裡忐忑不安。
李建成楞了一下,反駁的話脫口而出「他怎麼會提這樣的無理要求?!」但一瞬間,他便清楚地意識到這樣的事情極有可能發生。元吉喜歡駿馬、美女和金子,世民做事不擇手段,長孫順德和舅舅竇庸,都是有名的喜歡收受禮物,將來肯定是貪官。以李旭的性格,未必能與這些人長久相處。同殿稱臣,即便他不找對方麻煩,對方也不會放過他。
「陳叔,那你說我該如何用他?」想到這,他終於失去了自信,長揖及地,鄭重向帳下第一智者請教。
「如果仲堅真的肯投入唐王帳下!」陳演壽頓了頓,好像對此非常不確定,但又不忍破壞別人的希望般,遲疑著說道,「有一種用人方法,叫做賈生之用。不知道世子有沒有聽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