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逍遙遊 第五章 無名(二)

機會總是屬於擅於把握的人。在旁觀者眼裡,他們僅僅是幸運,命好。但事實上,為了把握住稍縱即逝的機會,他們平時付出了比普通人多出數倍的努力。

樂壽王竇建德對此感悟頗深。每當他回頭張望自己從普通蟊賊一步步走向地方諸侯的道路,總是慶幸自己在幾個瞬間的正確選擇。

他人生的第一個機會是起兵為孫安祖報仇。當時,在酒席宴上火併了孫安祖的巨寇張金稱擁眾十萬,整個河北幾乎無人敢與其爭鋒。只有他竇建德,帶著不到兩千多人的隊伍,居然大張旗鼓地替孫安祖發喪,並傳檄給地號召所有綠林豪傑共同討伐張金稱。雖然此舉導致竇家軍被張金稱的部將王鬼六打得抱頭鼠竄,從長河縣直跑到豆子岡深處。但自那之後,整個河北的綠林豪傑提起竇建德的名字,無人不暗暗挑一下大拇指。

他人生的第二個機會是獨力收拾高士達留下來的殘局。當時問鼎河北綠林總瓢把子位置的人中,隨便拉一個出來都比他竇建德名頭大。但眾人都被李旭和楊義臣兩個殺破了膽,躲在豆子岡附近不敢出頭。只有他竇建德,算準了李、楊兩名悍將的攻勢持續不了多長時間,率部殺出平原郡,先接回了數萬被打散了的弟兄,然後順勢東進,將風頭正勁的涿郡丞郭絢和清河郡丞楊善會二人相繼擒殺。此舉非但沒招來李旭和楊義臣的聯手報復,反而讓高開道、楊公卿、王薄這些平素眼高於頂的綠林大豪對竇家軍心服口服,從此甘受他竇某人的約束。

他人生的第三個機會是以河北綠林總瓢把子的身份調停幽州與博陵兩路官軍之間的衝突。雖然兩路官軍中的任何一路惱羞成怒,都可能將竇家軍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雖然整個河北計程車紳們都把此事當做一個笑話來講。但他竇建德完成了別人想都不敢想的任務。僵持不下的博陵軍和幽州軍誰都不敢讓對方坐收漁翁之利,只好順勢收手。從此,竇家軍名正言順地接管了朝廷鞭長莫及的平原、清河、武安、渤海四郡和小半個河間,一躍成為能與博陵軍、幽州軍分庭抗禮的河北第三大勢力。

現在,第四個機會又擺在了竇建德面前。無須派遣細作探聽詳情,單單從最近半個月博陵六郡的屯田點開始下發兵器這一舉動,竇建德就明白自己的鄰居李旭又要有所行動。除了來自幽州的虎賁鐵騎之外,竇建德弄不清楚到底是那路豪傑,能把擁有常勝將軍美名的李旭逼到動員麾下一切力量的地步。但是,他卻清醒地知道,如果在李旭與新的敵人殺得難解難分之際,自己揮師進駐信都和趙郡,博陵軍絕對沒有力氣回頭反補。

抄掉李旭的後路,順勢將大半個河北納入麾下。然後北征幽州,徹底解決後背上的困擾。完成了上述步驟,竇家軍就可以放心地南向去爭奪天下。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李淵於十餘日前已經攻克了長安,瓦崗寨也把除了洛陽、弘農和上洛三郡之外的大半個河南囊括在手。如果他竇建德心存婦人之仁的話,就可能永遠退出問鼎逐鹿的獵場。

現在,關鍵是要打聽清楚博陵軍前面的敵人是誰?與博陵軍的戰鬥什麼時候開始?將可能打到什麼程度?竇建德與麾下文武商討了好幾回,都不能探討明白其中所以。與博陵六郡相接的勢力除了他竇建德之外,只有羅藝、劉武周和李淵三家。羅藝麾下的幽州軍剛剛在博陵軍面前吃了不小的虧,短時間內估計提不起再打一仗的興趣。劉武周的勢力這半年來膨脹得極快,但他如果主動攻入涿郡的話,側面很可能遭到來自太原方向的打擊。至於最後一個李淵,與李旭衝突的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且不說他的女兒就是李旭的老婆,兩家是翁婿加叔侄,一筆寫不出兩個李字的親戚關係。單憑太原兵馬南下時博陵以三千壯士相助的交情,李老嫗也沒臉皮剛剛得了長安就卸磨殺驢。

除了以上三人外,可能與李旭衝突的就只有他竇建德了。可來自博陵的使者就在驛館裡歇著。此人既然號稱為了竇、李兩家結盟對抗瓦崗而來,當然預示著在短時間內博陵軍不會南下找竇家軍的麻煩。況且李旭背後還有一個羅藝,如果他將麾下大部分兵馬都抽調往清河郡接壤的信都,羅藝聞訊後肯定會直接攻向他的老巢。

「管他跟誰打呢,咱們做咱們的就是」竇建德麾下的大將王伏寶拍了拍頭上的皮冠,甕聲甕氣地道。他今天穿了身武將的常服,周身上下無不光鮮華貴。可從哪個角度看,都沒有平時頭頂鑌鐵盔,深披荷葉甲時的模樣順眼。不光是他本人,竇建德麾下的大部分武將也是坐沒坐相,站沒站相。如果稍微挑剔些,以「沐猴而冠」四個字來形容一點兒也不過分。

「無備而戰,縱有勝績,其勢必難長久!」納言宋正本白了王伏寶一眼,憤然說道。憑心而論,他非常不願意和王伏寶這些莽夫們一道議論軍情。對方所說的話中,十句裡邊有八句都是廢話,剩下的兩句,往往還要離題萬里。

「宋納言說得對,姓李的在民間養兵為的就是圖謀咱們,也並非完全沒有可能。屆時,他以民間之兵拖住羅藝,以百戰精兵傾力南下……」行軍長史孔德紹掃了眾武將一眼,大聲說出另一種擔憂。單從戰鬥力方面而論,博陵還是遠遠強於竇家。姓李的雖然從來沒有過失信於人的記錄,但誰也無法保證,他突然派個使者來商討結盟事宜,會不會只為了麻痺大夥,進而讓竇家軍放棄對他的警惕。

對於宋正本和孔德紹這些有才華的讀書人,王伏寶向來甚為禮敬。因此雖然被對方白眼相待,他依舊和善地笑了笑,低聲解釋,「我的意思是咱們沒必要為姓李的正在幹什麼耗費心思。他做的事情如果對咱們有用,儘管學來。如果沒用,他愛敗自己的家,咱們跟著瞎操什麼心。等他將家業敗完了,大夥剛好去收拾殘局!」

此語甚合武將們的胃口,一時間,左將軍張青特、明武將軍殷秋,揚威將軍石瓚等人都紛紛出言附和。作為出身綠林的武夫,他們都不喜歡關起門來揣度他人心思的調調。眼下竇家軍治地所施的大部分政策都是從博陵原封不動照抄來的,實踐證明,其收效非常好。重新過上安定日子的百姓們很快就忘記了是誰害得他們背井離鄉,爭相稱讚竇王爺是個知道民間疾苦的大善人。

以此類推,博陵六郡發兵器到民間的舉動,平原、清河等地也跟著亦步亦趨未嘗不可。雖然短時間內看不到其成效,但從長遠看,這未必不是藏兵於民的好方法。

「話容易說,但做起來卻要量力而行!」行軍長史孔德紹對武將們的胡言亂語非常頭疼,忍不住再次出言打斷。他曾經做過一任縣丞,是竇建德麾下為數不多的有過料民經驗的人,因此深知治政艱難,「姓李的家底厚,且博陵六郡久不經兵災,他給屯田點發兵器,每人發一把橫刀也不至於讓府庫見了底兒。咱們如果跟著學,鐵從何來,工匠從何而來,製造兵器鎧甲的費用找誰去出?」

「秋糧不是剛入庫麼?咱們攻克龍崗時,我記得從大戶人家中也抄了不少浮財出來!」王伏寶對財政收支沒有任何概念,皺了皺眉頭,繼續跟著瞎摻和。

「王將軍麾下剛剛換過鎧甲吧。不知道弟兄們感覺合身否?」孔德紹聳聳肩膀,反問。

王伏寶高興地一拍大腿,咧著嘴回答,「沒的說,我老王帶了這麼多年兵,第一回讓手底下的弟兄們看著不像群叫花子!」

「一把橫刀造價千二,一套鑲嵌了鐵條的皮甲造價三千,鐵甲咱們自己造不了,民間售價每副都在萬錢之上。王將軍麾下這次共有兩萬四千五百人換裝。其中領了全身鑌鐵柳葉甲的將校有一百三十二人……」孔德紹的話還沒等說完,王伏寶和他身邊的幾名老粗已經羞愧地垂下了頭去。大夥只記得破城掠地可以搶到很多錢財,卻忘記了竇家軍現在已經不是土匪。他們要一步步正規起來,讓老兵們有合適的鎧甲可穿,合適的兵器可用,軍官合適的薪餉可領。這麼算下去,即便每月都能打西歐啊下一個新的郡城,所得也不夠支援弟兄們的開銷。

見眾人都被自己的話折服,孔德紹忍不住將頭抬高了些,看著竇建德臉繼續補充,「所以屬下建議,明年春天開始,各屯墾點的投入要儘量減少。此外,各位將軍麾下的兵士數量也要詳加整理,能戰者留下當兵,不能戰者儘快分給土地,參與軍屯……」

「你萬一李仲堅真的如你所說,準備興兵南下怎麼辦?」這回,竇建德自己先忍不住了,皺著眉頭質問。

「大王既然打了這麼多年的仗,應該知道,兵貴在精而不是貴在多。」孔德紹被竇建德的目光逼得心頭一緊,強撐著進諫。

話音剛落,議事廳內立刻湧起軒然大波。武將們可以容忍以納言宋正本等人為首的文官對自己的一再冒犯,卻決不可能接受這些人把爪子伸到軍中。綠林道上,兵數多少即意味著實力。雖然大夥現在都穿上了官袍子,可手下沒有足夠的兵,就意味著要看別人的臉色吃飯,除非腦袋剛被驢子踢過的傢伙,否則誰也不會自己跟自己過不去。

「弟兄們跟了我這麼多年,你孔長史一句話就給裁了?」明武將軍殷秋上前幾步,站在孔紹德身邊質問。他是個高過九尺的壯漢,與身高只有七尺的孔紹德面對面說話,吐沫星子就像冰雹一樣直往對方臉上砸。但殷秋依然覺得不過癮,又向前半步,用鼻子頂著對方揚起來的腦門喝道,「你姓孔的若是有本事,自己到我軍中跟大夥把剛才的話重複一遍。如果弟兄們讓你活著出來,我二話不過,立刻回家抱孩子種地去。如果你沒這個本事,就少給老子玩些彎彎繞。什麼沒錢,老子既然當年帶他們出來,就得照顧他們一輩子…….」

「夠了!」竇建德氣得用力拍面前的桌案,恨不能叫來鎮殿衛士直接把殷秋拖出去痛打。但他不能這樣做,竇家軍剛剛轉為正規官兵沒幾天,綠林規矩還在軍中佔很大分量。如果他今天處置了殷秋,就會給大夥落下不能共富貴的口實。下次再與敵人作戰,難保有人不會臨陣脫逃。

「屬下無禮,甘領大當家責罰!」殷秋用力梗起了脖頸,向竇建德回應。

「微臣莽撞,請王爺恕罪!」孔紹德沒想到自己的話會激起武將們這麼大的反彈,趕緊躬身,主動向竇建德承認自己操之過急。

望著底下滿臉義憤的文武官員,竇建德心頭猛然湧起一股非常無力的感覺。綠林身份不是換身官袍就能擺脫得了的。他可以讓自己儘量做得像個諸侯,但手底下這些人呢,需要多久才能適應現在的身份?如果他們永遠像現在這般模樣,難道自己還能把他們統統趕回老家去?這些人撂挑子了,仗誰來打,兵誰來帶?

「算了,既然是議事,自然什麼話都能說!」勉強壓住已經衝到腦門處的怒氣,他嘆息著道。「但今天咱們主要議的是如何回應李仲堅的結盟提議,而不是如何精兵簡政。你們兩個說話都跑了題,回去後各自反思吧!」

「謝王爺寬宏!」對於最後一項指責,孔紹德和殷秋兩個倒是都能接受。議事跑題這個毛病在竇家軍也不是存在一天兩天了。好像從剛出豆子岡那會兒起,大夥在一起議政就總是天馬行空。往往為些不相干的話題爭論得面紅耳赤,過後冷靜下來,卻發現很多人的發言與大當家要求的主題沒有絲毫關係。

「話說回來,你們認為李仲堅到底準備跟誰作戰。他的使者說明年夏收之後,便可以和咱們攜手攻打黎陽,這話到底可不可信?咱們如果屆時出兵抄他的後路,勝算能有幾何?」竇建德滿臉無奈,卻不得不主動將話題朝正確方向上引導。他不想讓來自博陵的使者等得太久,更不想失去任何天賜的良機。

「這點很難說。但王將軍的以不變應萬變觀點,和孔長史的精兵簡政之策,其實可以綜合到一起考慮!」曾經在河北綠林坐第二把交椅的高開道想了想,低聲回應。他是前河北綠林總瓢把子高士達的胞弟,因此在竇家軍中的地位很超然。無論是眼高於頂的宋正本,還是脾氣火爆的殷秋,都習慣性地對他保持著尊敬、因此,即便僅僅是重複前面曾經的發言,眾文武也都能安靜地聽下去。並且越聽,越發現高侯爺的話很有道理。

目光在眾人臉上掃視了一圈後,高開道繼續補充,「王爺如果想趁機奪取博陵,咱們今年冬天抓緊時間整軍備戰就是!反正無論李仲堅藏兵於民的策略是不是衝著咱們來的,雙方早晚都有一場惡戰打,提前做些準備沒什麼錯!」

「嗯,高侯此言甚是!」竇建德輕捋鬍鬚,笑著點評。總體上說,他、高開道還有楊公卿這些個原來各自擁有一派勢力的當家人,在自封了王侯之後,表現得還都有個王侯的模樣。特別是高開道,現在一身文官打扮,長髯輕飄,不知道底細的人,還真會把他當作讀書萬卷的學究,而自動忽略其目光流轉之間露出來的殺氣。

衝著竇建德謙虛地笑了笑,高開道繼續補充,「至於孔長史說的精兵之策,也能提高我軍的戰鬥力。首先,裝備了鎧甲和好刀的弟兄,士氣就和原來不一樣!如果仔細整訓,殺傷力也遠遠大過原來衣衫襤褸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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