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家四兄弟試圖謀反的訊息就像一塊大石頭,壓得幽州大總管接連好幾天喘不過氣。偏偏他還不能按照老長史秦雍的建議派人回去將對方一刀砍了。沒有確鑿證據在手就亂殺降將會讓他落下一個心胸狹窄的罵名。況且薛家兄弟是第一支投靠於幽州的外來力量,羅藝怎樣對待他們,將成為其他後來者的參照。一旦四兄弟死得不明不白,天下豪傑將無人敢再投靠幽州。
羅藝也不能對流言充耳不聞!那等於拿數萬大軍的安危賭薛家兄弟的忠誠。這個賭注太大,他不敢下。薛世雄兩度兵敗都是因為幽州軍的暗算,這一點薛家兄弟不會不清楚。他們投靠幽州是迫於形勢,一旦形勢可能對幽州不利,薛家兄弟難免會想起父輩的仇恨來。
壯武將軍劉義方見羅藝傷神,替他想了一個折中的辦法。建議他將駐守於塞外威懾諸胡的忠武將軍步兵調回來保衛漁陽。雖然步將軍因為過於脾氣耿直得罪了不少人,但他對幽州軍的忠心卻天日可鑑。由他坐鎮漁陽,一則可以保證大軍今後的退路不會有失去。二來也可以威懾薛家兄弟,讓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退路?子義,難道你認為咱們已經不可能打敗由一個女人做主帥的博陵軍了麼?」羅藝贊同劉義方所提建議中的前半部分,但對其在建議後半部分所說的話非常不滿。「什麼叫保證退路?咱虎賁鐵騎何時向敵人低過頭?當年咱們以五千弟兄對塞外諸胡十萬大軍,照樣殺得他們屁滾尿流,如今卻要不戰而退?子義,你是不是這些年活得太滋潤了,已經忘記了人血的味道!」
「未料勝先料敗,是當年大將軍所教。子義愚頓,卻終生不敢忘!」劉義方微微躬了躬身子,如實回答。
「胡說,老夫什麼時候教過你這話?」羅藝豎起眉毛,眼中充滿了怒火。對方是他的心腹愛將,但絕不等於可以當著所有人掃他顏面。如今他需要絕對的服從,絕對的權威,無論誰,無論什麼原因觸犯逆鱗,都不可饒恕!
軍帳裡靜得可怕,順著風傳來戰鼓聲隱隱約約,敲得人心臟直接向嗓子眼處跳。羅大將軍已經不是當年的大將軍了,上次步將軍說錯了幾句話,便被他罰到塞外思過。今天劉義方當眾頂撞他,還不知道會導致什麼後果。
正當眾人試圖找些話頭來緩解帳中氣氛的時候,劉義方抱拳肅立,高聲回答。「開皇十五年秋,將軍領我等北擊突厥,沿途存放糧草輜重,派壯士建營保護。末將問其故,大帥說,兵兇戰危,世間沒有永遠不敗的將軍。若是能在大勝之時依舊保持平常心,為自己留下退路以備不測。即便偶爾受挫,也很快能捲土重來!」
「你個油嘴滑舌的鳥蛋,督戰去。今天攻不破易縣,不準回來吃飯!」羅藝抬腿踹了劉義方一腳,笑著罵道。
對方說得有理有情,讓他根本不忍心發火。未料勝先料敗的確是他當年領兵出塞時向下屬灌輸的用兵理論,當年百勝將軍羅藝的威名可不是完全靠一把片刀亂砍出來的。對敵軍實力的準確瞭解,對敵我雙方作戰意志的準確把握,還有對士卒安危的關心,對麾下兄弟的愛護……如是種種,都是他走到今天這個位置的必然因素。‘但今天我怎麼忘記了自己曾經說過的話?’看著劉義方轉身遠去的背影,羅藝捫心自問。他霍然發現自己的確變得太多了,已經不是原來那個有擔當、有氣度、百折不撓的羅將軍。多疑、易怒、剛愎自用,原己所討厭的那些缺點,現在逐個在自己身上出現。比起當年的某些驕橫跋扈的世家子弟來有過之而無不及。
「子義!」向前追出十幾步,虎賁大將軍羅藝又將已經走出軍帳的劉義方喊了回來。「照正常強度攻城吧,注意傷亡。若是敵軍士氣還像原來那樣旺盛的話,儘管撤下來。晚上咱們幾個再想別的辦法!」
「諾!」劉子義轉身,端端正正地向主帥行了個軍禮。
「你個鳥蛋,小心著點兒別被強弩傷到!」羅藝裂開嘴,當著無數將士面又罵了一句。他感覺到心情瞬間變得輕鬆,思維也隨即敏銳。
「來人,替老夫寫一封信,把北平郡守薛萬均的弟弟萬徹召來,老夫年紀大了,需要一個勇武的人做親衛統領!」羅藝眼前靈光閃動,瞬間做了一個令所有親信張目結舌的決定。沉吟了一下後,他繼續吩咐道:「派人持老夫令箭去河間,命令成兒引軍後退,到河間東北九十里的束城駐紮。不要理睬竇建德軍,也不要過河攻擊趙子銘部!」
「遵命!」留在軍帳內的心腹們答應一聲,分頭落實兩道命令的實施細節。
竇建德決不是像他自己說得那樣為安民而來。他北上的主要目的便是為了爭奪河間郡。既然河間郡守王琮不肯歸附於幽州,羅成就沒有必要幫他守衛郡城。當郡兵們被竇建德打得滿地找牙時,王琮自然要向羅成求援。到那時幽州郡無論提出任何條件,河間王家都沒有討價還價得餘地。
此外,竇建德與博陵六郡之間的合作恐怕也是迫於幽州的壓力。羅成的兵馬一後退,流寇們與博陵之間的合作便失去了基礎。比起常年遭受戰火的河間郡,已經實施了兩年屯田新政的信都郡肯定對流寇們更有誘惑力。
眼下六郡的兵力都忙著應付幽州,信都郡對竇建德與高開道二人來說,無異於一個被剝光了殼的雞蛋。正在灌漿的麥子,毫無防備的大城,車水馬龍的集市,如果竇建德能忍住不去搶,他就不是流寇頭領,而是千古第一君子。
「大帥高明!」有人快速領悟到一退之間的精妙之處,笑著稱讚。
「高明,真高明就不會被人堵在這了!」羅藝笑著擺手,「別拍馬屁,幹正事要緊。老秦,那天的事情安排得如何了,使者派出了麼?」
「當晚就出發了。但前路被呂將軍封堵,他只能從矩馬河那邊繞行。沿途還要避過對方的盤查,估計最快也得後天才能到達目的地!」老長史秦雍想了想,低聲回答。
「去他奶奶的,這事兒一來一回少說也得半個月,估計是肉包子打狗了!」羅藝笑著罵了一句,連連搖頭。「老秦,你有沒有辦法讓安排我直接跟姓呂的見一面,這些天我看了一下,此子用兵甚有章法,是個難得的將才。他跟咱們作對,不過是為了保境安民罷了!如果咱們答應不騷擾六郡百姓,也善待李仲堅的遺孀,我想,也許他會考慮結束這場戰事!」
「此事希望不大。但老臣會盡力去安排!」秦雍答話的語氣中充滿了猶豫。臨陣說服敵方大將的確比收買一個郡守的效果大得多,但行伍者考慮問題的角度與文官們往往大相徑庭。文官們喜歡比較雙方實力,習慣趨吉避凶。而很多武者做事卻往往僅憑著一腔血勇,忠誠、義氣、名譽,這些看得見摸不著的東西對他們的影響絕對比文官們來得大。
「不試試怎麼知道行不行?李仲堅已經死了,呂將軍為誰而戰,總得有個說法吧!」羅藝用力揮了揮胳膊,從武將的角度解釋自己的安排。
「武者有自己的職責!」自打羅藝從軍的第一天起,已故的大將軍王楊爽就這樣教導過他。數十年來,他東征西討,在一步步實現自己的人生目標的同時,也不停地感悟著楊爽的訓導。
「武將的職責是守護!」數十年來,羅藝率領著虎賁鐵騎像長城一樣守護在大隋邊境上,從來沒忘記自己的是一名武者。按同樣的道理來推算,敵將呂欽肯定也在守護著什麼東西,一個承諾?一番信任?還是與李旭主從之間的友誼?無論他守護的是什麼,羅藝只要能清楚,便可以與對方開誠佈公地談判。用武將對武將的尊敬以及武將對武將的理解來談判,結束這場沒完沒了的戰爭,還各地以安寧。
將心比心,羅藝認定談判成功的希望很大。李仲堅出身寒微,人生的軌跡和自己極其相似。至於呂欽、趙子銘這些目前六郡的棟樑,從名字上羅藝就能推算出他們不會生於什麼名門望族。如此,他們迫切需要的是什麼?羅藝完全可以猜得到。最關鍵的一點是,李旭已經死了,眾人必須另找一個豪傑來輔佐。比起那些自以為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而言,同為寒門出身的羅藝絕對更適合博陵軍舊將。羅藝甚至可以保證,在幾年之內就替他們報仇,殺掉劉長恭和段達,用他們的人頭來祭奠李旭的在天之靈。
即便眾人不打算為李旭報仇,與幽州結為一體也是上上之選。李仲堅已經死了!這是對幽州最有利的條件。僅僅憑著李夫人一個寡婦的力量,她絕對無法保住六郡。如果沒有強者替她出頭的話,朝廷很快會派人接管李將軍的地盤。即便朝廷暫時無法派人過來,大總管的位置空久了,也會引起無數人的窺探。與其將六郡交給別人,不如交給幽州軍。至少,羅藝可以答應李夫人的超然地位,也可以保證李將軍生前所堅持的那些政策,將開科取士,授田安民等善政繼續下去。那是李將軍的心願,對於輜重和人才都極其匱乏的幽州來說,也是必須發展壯大的唯一選擇。
老長史秦雍不負羅藝所望,當天下午便想出一個妥帖辦法,將約呂欽見面和談的信綁在攻城弩上射進了易縣。第二天,守軍派了一個隊正出來回信,說自家將軍答應明天上午巳時整在易水河畔的送客亭與來自幽州的遠客相見,各帶四名侍衛和二十名隨從,其餘兵馬不得靠近亭子周圍五里範圍之內。
「送客亭?那麼遠的地方!你家將軍講究還挺多!」羅藝被呂欽的要求搞得很是惱火,皺著眉頭說道。以他虎賁大將軍的名頭,就是在自己營中相見,也不會趁機為難一個後生晚輩。對方卻一張紙就把彼此都支到了離城二十里外的野地裡。往來要耗費許多功夫不說,幽州軍還得事先去作些準備,以免雙方正談得高興時,那個已經挺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破亭子突然坍塌下來把所有人壓死。
「我家將軍說了,天氣炎熱,能在河邊與前輩飲茶賞水乃求之不得的榮幸!」身穿隊正服色的博陵軍信使欠了欠身子,笑著解釋。
自己這邊用弩箭下書,而敵方派人來回信。在膽氣上面,幽州軍已經落了下乘。因而雖然討厭呂欽多事,羅藝還是勉強答應了對方的要求。並且主動邀請守軍在呂欽到來之前先派使者檢視周邊狀況,如果覺得安全受到威脅,隨時可以毀約。
「虎賁大將軍當年乃我朝塞上長城,斷不會做綁票索贖的勾當。所以派使節檢視就不必了,明日巳時,我家將軍一定會到!」使節膽子甚大,直接拒絕了羅藝的好心。
「那老夫明日就在送客亭中恭候你家將軍!」羅藝大度的笑了笑,命人送使者離開。
待來人去得遠了,幽州軍立刻開始著手準備。劉義方親自帶領一哨兵馬將送客亭周圍方圓十里搜了個遍。把一叢叢灌木全部砍倒,將附近野地裡發現的土窟窿、破瓦窯全用煙燻過,直到確信不可能有刺客隱藏了,這才把心放回了肚子內。
經過一番實地探察,眾將發現送客亭還真算得上一處名勝。幽州將士原以為那裡不過是個鄉下土財主附庸風雅建起來的俗物,待看了亭子腳下石碑的銘文才知道此亭居然建於三國時代,是北魏武帝遠征烏丸時,為紀念刺秦勇士荊柯所為。據傳亭子所在位置便是荊柯登舟遠去的位置,當日高漸離擊缶,荊柯狂歌。至今其附近仍有「壯士一去不復還!」的古韻在濤聲中縈繞。
「這個呂欽,倒是會挑地方!」聽了屬下的回報,羅藝對敵將更高看了幾分。燕趙多慷慨悲歌之士,縱使是個失敗的英雄也會受到大夥的尊重。如今的幽州與博陵之間的強弱對比恰好似當年的強秦與弱燕,呂欽選擇送客亭為談判地點,已經表明了他不會向羅藝屈服的心跡。
「大將軍須提防他鋌而走險!」聽了送客亭的典故後,老長史秦雍未免替自家主帥的安危擔憂。眼下幽州軍雖然攻擊受阻,實力卻遠遠高於對方。若是羅藝在此時被賊人所傷,軍心難免會受到很大影響,從而導致前功盡棄。
「不妨,老夫的身子骨雖然不如以前了,卻也不至於懼怕一個無名小將。況且他敢親自來我營送信,就不會是個使下三濫手段的匹夫。咱們若防備得過於小心了,反而被他笑了去!」羅藝微笑著搖頭,目光中充滿了對敵人的讚賞。
「大帥說前來回信的就是呂欽本人?」曹元讓等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圓了雙眼追問。
「當然是他本人!」羅藝拍案讚歎,「一個普普通通的隊正,能替將軍做事先堪察不堪察現場的決定麼?老夫開始就覺得奇怪,可惜醒悟得晚了些。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咱們幽州軍的年青人裡,可找不出這樣的人才來!」
「不過是匹夫之勇。一旦陷在咱們這兒,他麾下計程車卒豈不是群龍無首了!」曹元讓見主帥盡長他人志氣,酸溜溜地嘀咕。
「老夫的人品在你眼裡難道就如此不堪麼?」羅藝雙眉倒豎,喝問。「滾出去自己領二十軍棍,沒見識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