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廣陵散 第四章 變徵(三)

「其實這不是什麼新鮮問題!」李旭慢慢收起笑容,正色,「想必以前也有人問過諸君,李某想知道,列位和麾下弟兄究竟為何而戰?」

「當然是上報朝廷,下安黎庶了!」襄城郡守鄭勃第一個回答。雖然他自己根本不相信這個答案。

「大丈夫立世,當建功名!」

「功名自在馬上取!」

眾將領你一句,我一句,滿不在乎地響應。他們沒料到眼前這位看上去滿臉絡腮鬍子的新任上司還喜歡文人們才會熱衷的調調。同樣的答案他們已經說了千百回,根本不用仔細思索,張口就來。

「大夥若是以此言去號令麾下弟兄,不知道弟兄們會做何反應?」李旭輕輕搖頭,對眾人背熟了的答案極不滿意。

「這個…嗨,在弟兄們面前,誰還會掉這文兒!」縣尉周英性子最直率,拍拍自己後腦勺,訕笑著回答。

「就是,那些粗痞,讓他們懂得號令就是了,又何必跟他們羅嗦!」昭武校尉黃喬補充。新來的上官沒什麼架子,所以他也不想隱瞞自己的真實想法。官軍在進行大的戰役前,通常都會由主將向弟兄們說一番激勵士氣的話,但底下的弟兄們只是看他的面子才胡亂叫嚷幾聲而已。至於點將臺上的大人物具體說的是什麼內容,弟兄們聽不清楚,也沒心思去聽。

大多數將領們的想法其實都和黃喬差不多,並不覺得李旭的問話有什麼新意。有人甚至因而心生隔閡,認為主將大人明明出身行伍,卻偏偏玩那些監軍才喜歡玩的花活,遠不如剛才拍胸脯保證大夥糧餉時模樣來得親切。更有甚者,竟偷偷地向同僚撇嘴,示意大夥剛才可能看錯了人,到頭來難免只落下一場空歡喜。

「不知道周縣尉是哪裡人?」不理會眾人的小動作,李旭從帥案後走出,踱到周英面前,看著他的眼睛詢問。

「啟稟大將軍,末將,卑職,卑職是宜陽人!」周英不知道李將軍問自己的籍貫做什麼,楞了一下,侷促不安地回答。雖然生得虎背熊腰,但與旭子相比,他依然矮了大半個頭,肩膀也窄了不止一寸。因此回答對方的話時只能仰視,彷彿犯了錯的弟子對著嚴格古板的授業恩師。

「家鄉附近還平安麼,有沒有亂匪?」李旭無意向對方施加壓力,稍稍將身材側開了些,和氣地問道。

「託大人的福!」周英習慣性地抱了抱拳,用一種近乎拍馬屁的口吻說道,「還算安寧,沒打到縣城門口!」

「我又不是洛陽府尹,你家那邊有沒有亂匪,託我什麼福?」李旭笑著搖了搖頭,伸手壓下週英的胳膊,「你出來多久了,擔心家裡人麼?弟兄們想早些回去麼?」

「怎麼不擔心呢!宜陽的青壯幾乎都被我帶了出來。一旦土匪殺上門,縣令麾下根本沒兵可用!弟兄們日日問我什麼時候回去,煩得我耳朵都起了繭子!」周英見李旭一直態度平和,心情大定,羅羅嗦嗦地傾訴。

「是這樣啊!」李旭笑了笑,未做任何品評。然後慢慢踱到襄城郡守鄭勃面前。沒等他開口詢問,鄭勃主動應道:「襄城的情況還不如宜陽。卑職那邊多山,大小土匪一窩挨著一窩的,剿都剿不過來。去年那會兒他們就差點打到郡城根下,今年,嗨,誰知道呢。要不是皇命在身,卑職早就帶著弟兄們殺了回去!」

「我那也差不多!」黃喬見李旭將目光轉向自己,主動回答。

「大將軍還是莫要問了,大夥都很為難!」來自南陽的督尉杜子貴紅著眼睛,申訴。他是菊潭人,老家在一個月前便陷入了賊手,父母妻兒生死不知。而身為郡兵大將的他卻乾耗在滎陽城中,根本沒辦法回師為家人報仇。

「我那情況和你們差不多!」李旭輕輕嘆了口氣,說道。「陛下委我以六郡撫慰大使之職,其中最大的那個郡卻被叛賊羅藝佔去了三分之二,我從來沒能要回。如今博陵軍主力盡在滎陽,不知道羅藝那廝會不會趁機生事!」

「那羅藝,羅藝不是剛剛向陛下悔過了麼?」裴仁基聽得心焦,大聲追問。

「他的確悔過了,麾下計程車兵卻一個沒有裁。」李旭搖頭,苦笑,「以幽州各地的賦稅,絕對養活不下整支虎賁鐵騎。沒有糧餉時,他不搶我還搶誰?更倒霉的我家南邊的竇建德這陣子也鬧得越來越大了。一旦他們兩個聯起手來,我這六郡撫慰大使,就連家都回不得了!」

這些話都是實情,所以說出來給人的感覺絕非作偽。眾將領聽了,不由得陪著主帥一道嘆氣。都說世事艱難,為將者不易。能不能建立功業還很難說,連自己的老婆孩子都不知道什麼時候保不住。

「所以,諸君可問問麾下弟兄,願意跟我早日平了瓦崗,回家去保護自己的老婆孩子麼?」李旭突然挺直身軀,大聲發問。

剎那之間,軍帳當中一片寂然。不是為了朝廷,也不是為了功名,只為了早日能回去保護自己的老婆孩子。大將軍的問話雖然糙,聽在耳朵裡,卻彷彿有一碗酒在五腹六髒中燒,直燒得人熱血沸騰,豪情萬丈。

「諸君願意跟我一道平了瓦崗,保護自己的老婆孩子麼?」李旭用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再度詢問。

「願意!」周英大聲叫道,「願意追隨於大人馬後!蕩平瓦崗!」

「蕩平瓦崗!蕩平瓦崗!」眾將一同大呼,聲音震得氈做的帳頂上下震顫。已經迷茫很久了,他們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如此朝廷,大夥繼續為其戰鬥下去還有什麼意義?但今天,有人用一種特別的方式告訴了他們,他們不是為朝廷而戰,不是為了功名而戰,僅僅是為了自己的家人在亂世中不受傷害。

亂世將致,如果我們不能改變這個國家,至少在災難來臨的那一天積攢起足夠的力量以保護自己家人。在眾人的吶喊聲中,李旭又回憶起了自己當年的夢想。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並且永遠不會放棄。

調動起所有人情緒後,旭子趁熱打鐵將眾將近期需要執行的任務一一分派了下去。

即將進行的戰鬥會是一場可能要持續兩、三個月的大對決,奪回運河不過是其中第一步。根據手中所掌握的情報和多年來的用兵經驗,李旭不認為瓦崗群雄會坐視官軍重新掌握河道的控制權。

通濟渠對瓦崗寨來說和它對朝廷的作用同樣重要。當年,瓦崗軍就是靠劫掠河上的過往船隻,慢慢積累到了坐大的本錢。如今,據李旭瞭解,瓦崗軍換了另一種方式利用運河。他們對民船和商船隻收取保護費便給予放行,對官船才會完全截留。

所以,在運河東岸的據點也受到官軍攻擊後,為了保證通濟渠這一活的財源,李密即便不願意倉猝與官軍交戰,也不得不領兵出山。如此,戰役將轉入第二階段,由各路官軍直接面對瓦崗主力兵馬。而此刻瓦崗軍戰鬥力最強的破陣營和其主將徐茂功都在百花谷,只要扼守虎牢關的裴矩、秦叔寶等人能堵住該營東歸的道路,徐茂功將對運河附近的戰鬥鞭長莫及。

除非徐茂功冒險放棄剛剛到手的百花谷,從虎牢關靠近黃河的一側繞路而歸。那樣,戰役將進入第三,也是非常關鍵的階段。李旭會安排另一個更完美陷阱在半路上等著他。

為了保守秘密,旭子只給將領們分派了第一階段作戰行動中各自的目標。對於第二階段,他只是簡略的推測了一下其可能,並沒有詳細說明自己的打算。為了確保切斷徐茂功和李密二人之間的聯絡,他毅然命令各路兵馬之中戰鬥力最完整的一支,虎牙郎將王辯及其所部移防滎陽城,與裴仁基所部虎牢守軍形成犄角,遙遙鎖住百花谷。

至於戰役可能進行的第三階段,旭子把其藏在了自己的內心深處。如果老天一定要安排兩人進行一場對決,李旭希望,決戰的時間儘量晚一些。他需要一點時間磨合麾下各路兵馬,他更需要一點時間讓自己的心腸硬下來,對當年生死與共的朋友舉起黑刀。

「瓦崗外營諸軍當中,也有幾支戰鬥力非常強的,大將軍請務必小心些!」待其他將領紛紛離開後,藉故留下來裴仁基低聲忠告。

「多謝德本兄提醒,我對敵情瞭解不多,瓦崗諸營的具體情況如何,還請德本兄詳細告知!」李旭笑著向對方抱了抱拳,回應。

二人曾經在遼東共過一段事,所以旭子還保持著當年彼此之間稱謂習慣。裴仁基卻不敢在他面前妄自尊大,趕緊躬下身軀,結結實實還了個全禮,「大將軍折殺末將了!你我現在是主從,末將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德本兄切莫這樣說,在外人面前,我自然要擺擺大將軍的模樣。此刻帳中僅剩你我,咱們再繃著身份說話,不也太矯情了麼?」李旭又笑,低聲抗議。

「那末將恭敬不如從命!」裴仁基再次向李旭做了個揖,才歪著身子在緊臨帥案的胡凳子上坐了半個屁股。

「本來我該帶著叔寶和士信一道來見你,以全你們兄弟之情。可徐賊茂功聲勢迫人,所以我不得不把兩員悍將留在虎牢關中,以免徐賊嗅到什麼破綻!」坐穩之後,裴仁基主動解釋。

「德本兄謹慎些是對的,徐茂功用兵的確狡詐多變!至於叔寶和士信,我想我們將來會有很多機會再見!」李旭笑了笑,對裴仁基的安排表示理解。內心深處,他曾經對自己孤軍奮戰在雍丘、開封一帶時,前來匯合的是王辯而不是秦瓊和羅士信隱隱有些失望。但過後想想,兩位故友現在的地位也的確尷尬,所以很快便看開了,不再抱怨對方的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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