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夢近在咫尺,無論誰想破壞,王須拔都要跟他拔刀。想著這些,他覺得有股暖流融融於心,眼前的秋光一下子變得分為絢麗。
直到太陽落山,郭絢和趙子銘二人才分兵率領著涿郡郡兵和博陵軍步卒趕到了隋昌城外。得知冠軍大將軍已經帶領騎兵去追亡逐北,幾位將領拒絕了入城暫歇的邀請,決定連夜帶領弟兄們趕過去,以便在攻打蕪蔞的戰鬥中能充當主力。
「不能把戰功都給騎兵們立了,咱們總跟在馬屁股後面吃土!」涿郡通守郭絢迫不及待地提議,「與楊老將軍匯合後,不算收拾孫大麻子浪費的功夫,大將軍渡過滹沱水至少也需要一整天。咱們連夜追上去,剛好能利用上弟兄們留下的浮橋!」
「對,大將軍對咱們仗義,咱們也不能給他丟了臉。追過滹沱水去,讓楊義臣看看,到底什麼樣的軍隊才堪稱精銳!」剛剛升職為歸德將軍的柳屹大聲附和。他和呂欽等幾個從雄武營投過來的軍官在博陵軍中一直頗受重用,心懷感激之餘,總想能做一些事情來報答李旭的知遇之恩。
「既然附近逃散的流寇不多,也不必留下太多的弟兄恢復地方秩序!」繃著臉的軍司馬趙子銘想了想,也傾向於連夜趕往下一個戰場,「命令伙伕晚上給弟兄們加一頓全肉餐,告訴大夥兒吃飽了肚子後抓緊時間趕路。如果能把高士達和劉霸道兩個堵在饒陽和蕪蔞之間,兩年之內,肯定再沒有盜匪敢入咱們六郡一步!」
「對,讓他們知道一個怕!」其他將領也紛紛表示贊同。攜百戰之威的他們根本不認為世間還有其他兵馬是博陵軍的對手。「這群流寇聲勢不小,其實就是一群上不得檯面的劣貨,早拾掇完了早回家抱孩子,省得冬天來時還在外邊跑!」
「可,可本縣僅剩了一千鄉勇,押在城外校場裡的俘虜就有一萬六千多!」半天沒機會插言的隋昌縣令王九德聽聞眾人立刻就要做出連夜拔營的決定,蒼白著臉提醒。下午在博陵精騎剛剛離開,便有膽子稍大的俘虜企圖煽動鬧事!虧得王須拔當即立斷,帶領三百鐵騎直接把帶頭者砍死了,才避免了另一場災禍。
「難道放了他們,他們還不肯走麼?」趙子銘的眉頭聳了聳,兩眼猛然放出一到寒光。博陵軍對待流寇向來是俘虜了之後,稍做教訓便勒令他們各自回家屯田。而博陵周邊六郡的流寇事後也的確大部分都重新過上了安分守己的日子,便不再出頭胡鬧。很少有戰敗者像王九德說描述的這樣,得到了寬恕後,居然不思感恩。
「各位將軍可能有所不知,他們都是一群慣匪,和夏天時受招安的本地流民不一樣!」縣令王九德偷偷看了王須拔一眼,苦著臉彙報。「咱們本地的流民,都是被形勢所迫才上的山。鄉里鄉親,怎麼著都念著感情!」他儘量選擇詞彙,以免碰觸到王須拔的心頭之痛。「但這夥人卻是千里迢迢跑來打劫的,沒撈到好處就讓他們回家,他們自然心有不甘。你看看他們這些日子把隋昌糟蹋的,除了打地基的石頭搬不走,其他能搬的東西一點兒渣都不肯剩!」
「是這麼回事兒。城外的所有屯田點兒都給他們破壞了,春天大將軍剛剛命縣裡出丁幫百姓蓋的那些草房,被這幫缺德玩意兒一把火全燒了!」縣尉杜大安是個因傷退役的老旅率,沒讀過什麼書,所以說話直來直去。「咱們如果毫不追究就放人,下次他們肯定還會前來打劫。反正撈一票是一票,被抓了後投降便能平安回家!」
「就這麼放了他們,縣裡的百姓也不答應!」幾個主簿七嘴八舌。他們的莊子都在城外,雖然大部分物資及時撤回了城裡,但家族的損失依然不小。
聽著周圍的議論聲,王須拔的臉色看上去有些青。他同情那些俘虜,但卻無法否認縣令和縣尉指控的都是事實。當年他麾下的大燕軍對民間搜刮得也非常狠,卻遠沒到了連門板和窗框都要拆的地步。而戰後從土匪營壘中收繳回來的物資中,鍋、碗、瓢、盆居然佔了一大半,土匪們的貪婪程度讓他這個當過流寇的人都覺得汗顏。
「他們下午還試圖再次作亂!虧了王將軍在才沒出事兒。如果幾位將軍執意要走,煩勞將這些流寇也押走!」縣令王九德拱起手,對著幾位主將團團作揖。「否則他們再鬧起來,闔縣老小都有滅門之禍!」
「那還不好辦,咱們晚飯後將俘虜押到河邊去!一刀一個,直接送回老家!」呂欽聽得怒不可遏,手按刀柄,大聲說道。
「對,不給他們點顏色看看,說不定下回他們還來!」郭絢大聲響應。他原來便不主張一味地懷柔,今天見有人在自己之前提出了殺人立威的建議,巴不得立刻就將其變為現實。
「得手便發財。戰敗了還能撈到回家路上吃的乾糧。天下哪有如此便宜的事情。咱們要是真把他們給放了,這群白眼狼不知道下次能招來多少同夥!」張鳳城、周康等科舉出身的主薄、參軍們也紛紛建議。博陵六郡是他們的老家,為了避免家園再度遭受劫難,他們不介意對敵人採取一些非常手段。
「可大將軍從未殺過俘虜!」王須拔看到大部分人都開始響應將俘虜全部斬殺的建議,著急地向軍司馬趙子銘求救。對方在博陵軍中地位極高,他說一句話,抵得上呂欽等人說十幾句。
「子曰,以德報怨,何以報德。」令王須拔非常失望的是,向來對大將軍的命令毫不違背的趙子銘今天也轉了性,居然冷著臉,說出了一句令他似懂非懂,但心涼無比的話。
「大將軍知道後,恐怕會震怒!」長史方延年明白趙子銘話中的含義,猶豫了一下,低聲提醒。
「大將軍還不知道從洛陽傳來的訊息!」趙子銘嘆了口氣,幽幽地道。在渡過泒水前,已經近一個月沒回博陵的他收到了郡守張公藝轉來的急報。開啟急報後,在場所有將領都驚得倒吸了口冷氣。
這也是今晚諸將殺心大起的首要原因之一。素來對流寇仁慈的張須陀老將軍在一個多月前陣亡了,其頭顱被瓦崗軍懸掛在山寨的旗杆上,官軍至今還沒能將其搶回。
如果大將軍知道張老將軍死於流寇之手,他會不會還給敵人憐憫?趙子銘不敢保證李旭怎麼做,但他必須保證的是,即便大將軍傾六郡精銳南下復仇,短時間內,也沒人敢窺探他的老巢。
這是大夥共同的家園,無論誰來侵犯,都必須付出代價。
以近四萬全副武裝的官軍來對付一萬六千雙手被捆的俘虜簡直是大材小用。不到半個時辰功夫,將士們便完成了任務。除了幾個發覺大難臨頭的悍匪試圖跳河逃走,卻被早有準備的弩手射殺在點滿了火把的河岸邊外,整個屠戮過程波瀾不驚。
做完了這一切,軍司馬趙子銘命令將士們連夜拔營,將被血染紅的泒水遠遠地拋在了身後。
泒水滔滔,倒映著漸漸遠去的火把,黑夜裡,彷彿無數靈魂在波尖上跳動。老天彷彿也無法忍受這種暴行,很快下起了瓢潑大雨。雨水將河中的血色沖淡,卻無法沖刷乾淨人眼中的那抹殷紅。
「這讓我怎麼跟大將軍交代!」無力阻止殺俘暴行的王須拔一邊冒雨趕路,一邊非常懊惱的自言自語。他曾經據理力爭,但他卻拗不過大多數博陵軍和地方官吏一致決定。官吏們恨土匪毀了他們一年的勞動成果,而軍官們則像紅了眼的賭徒,很難說心中還有理智。
「大將軍不會怪你!」熟悉軍律的隨軍長史方延年低聲勸慰,「軍司馬的官職比你高得多,他沒資格違揹他的命令。」
「可大將軍讓當時留下我……」王須拔氣得直搖頭,脫除重甲之後的身影顯得非常孤獨。他明白李旭之所以留下自己善後,一方面是避免自己看到孫宣雅等人的殘部被追殺而自傷身世,另一方面也是因為自己出身草莽,不會因為瞧不起那些俘虜而虐待他們。但自己卻把任務幹砸了,砸到無可再砸。
「你見了大將軍,儘管實話實說!」方延年很用力抹了把臉上的水,「結果不會太糟。軍司馬也是為了大將軍!」
「我沒看出他替大將軍著想什麼來!」王須拔氣哼哼地嘟囔。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他也只能聽從自家長史的建議,在第三天中午追上大隊人馬時,以最快速度晉見李旭,把頭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如實彙報。
「趙司馬說張須陀將軍被瓦崗軍殺了,他要避免同樣的事情發生!」講述完事情經過後,王須拔忐忑不安地補充了一句。他以為主帥會暴怒,或者將軍司馬趙子銘叫來呵斥,或者命人將自己拿下用軍棍重責。但是,他卻驚詫地發現李旭沒有任何反應,彷彿沒聽清他說的話,又好像和他前天在戰場上一樣,魂魄瞬間脫離的軀殼。
他側過頭去,試圖從幾個侍衛的眼神上尋找一些提醒。更令人驚詫的事情發生了,他居然發現平素和大夥混得極熟的侍衛都呆立在帳中,臉上的表情和大將軍極其類似。
「王將軍,你先下去吧。一會大帥需要時,我再傳你進來!」還是侍衛統領周大牛最仗義,關鍵時刻拉了王須拔一把。帶著滿腹的狐疑,王別將跟在周大牛身後出了中軍帳,剛想開口向對方套一些訊息,忽然間,聽見軍帳內傳來一聲令人撕心裂肺的悲鳴。
「走遠些,非得到傳喚別靠近!」周大牛紅著眼睛,將王須拔推到二十餘步外。然後快走幾步,用身體擋住了帳口。
幾名侍衛都倒退著出門,用身體將中軍帳圈住。他們誰都沒有說話,但任何想靠近軍帳的人,都被他們用手勢阻止。
「大將軍好像在哭!」王須拔愣愣地站在距離中軍大帳數十步外,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在他和很多低階軍官眼裡,冠軍大將軍李旭的形象無異於一座黑甲天神,除了令人崇拜外,幾乎已經不食人間煙火。但在這一瞬間,他發現天神落入了塵世。「大將軍哭了,他是在軍中痛哭。他怎麼能哭呢,他畢竟才二十出頭……」
王須拔猛然注意到了一個自己平素基本沒注意的細節,身為博陵軍主帥的李旭還不到二十一歲,可以說他是少年得志,也可以說他承擔了太多不該他這個年齡承擔的東西。一瞬間,王須拔居然也感到心裡有些酸酸的,他沒有立刻返回自己的軍帳,而是主動協助周大牛擔任起阻攔其他人靠近中軍的任務。
「大將軍正在忙,如果沒有要緊的事,儘量晚些再來!」
「大將軍有急事正在處理,請您多等片刻!」他用笨拙的言辭和生硬的表情承擔起自己並不能勝任的職責,不一會兒便累得滿頭大汗。
好在這項累活不需要他做得太久,大約半柱香時間後,周大牛走了過來,再次拍了拍他得肩膀,「別跟其他人提起此事,回去準備一下,估計蕪蔞城裡的人要倒霉了!」
「嗯!」王須拔用力點頭。他當然不願意破壞自家主帥的偉岸形象,但今天的事情又實在太蹊蹺,不由得他不好奇。不僅僅是李旭,他隱約覺得,從昨天傍晚起,大半博陵軍將領的舉止都有些反常。王須拔與大夥交往了有一段時間了,彼此之間的脾氣稟性也多少知道了些。他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兇殘的趙子銘,也沒見過博陵軍的其他將領如此嗜血。
「張須陀老將軍是咱家大將軍夫人的義父。大將軍的為人處事,很多都是老將軍手把手教的!」彷彿看見了王須拔眼中的迷茫,周大牛嘆了口氣,低聲解釋。「咱博陵軍裡,有十幾個將領都是張老將軍一手帶出來的。唉!瓦崗軍這回造孽造大了……」
不死不休的仇。王須拔終於深切地明白了眾人表現異常的原因。江湖出身的他知道,仇恨這東西就像火,一旦被點起來便不知道要多少血才能將其澆滅。他忍不住激靈靈打了個寒戰,為困守在蕪蔞、饒陽兩地的流寇們感到深深悲哀。
那些人會是仇恨火焰下的第二波犧牲。楊義臣老將軍從不寬恕俘虜,一向善待戰敗者的李將軍又處於盛怒中。流寇們將為自己的魯莽付出代價,雖然這代價遠遠超過了他們所犯的過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