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廣陵散 第二章 背棄(二)

須臾,文公公從御膳房傳了茶點返回,在小太監的幫助將吃食擺在了御案一角。難得有一天精神頭足,楊廣指了指點心,笑著對裴矩和虞世基吩咐,「兩位愛卿也償一償,地道的建康味道,陳亡了這麼多年居然還有人會做,難得的很呢!」

裴、虞二人早已吃過了飯,但能和皇帝陛下一起用點心,畢竟是一種榮幸。因此二人又謝過了恩,各自取了一小塊點心,捧在手心裡小口細品,吃相要多斯文有多斯文。

「你們二人剛才說,他逼得反賊羅藝不敢過河,到底是怎麼回事?」吃了些茶點之後,楊廣又想起了剛才的話題。

「羅藝送來的謝罪表章,臣等已經送入宮中了,陛下想是還沒來得及看!」虞世基趕緊抹了抹鬍子上的點心渣,媚陷地答道。

這下他可沒有說謊,羅藝向朝廷請罪的表章是他和裴矩二人最近看到的‘喜訊’之一。為了引起楊廣的主意,二人還特地將那份表章放在了同一天送入宮內所有奏摺的最上方。但楊廣什麼時候有心情看奏摺,什麼時候沒心情理朝政,二人也沒有把握。因此只能用試探的語氣來推測楊廣對此有沒有印象。

「朕看到了。羅藝這個狗賊,居然還想矇騙朕。你們二人處理得很好,朕一會便用印。先安撫住他,待其鬆懈之時,一舉擒之。」楊廣點點頭,對裴、虞二人草擬的另一份聖旨表示認可,「但這和李將軍有什麼關係麼?朕在你二人的奏摺裡沒看到李將軍出了什麼力啊?」

「啟奏陛下,那羅藝豈是個懂得見好就收的。他現在上表謝罪,肯定是被陛下安排的三路大軍逼得無還手之力了。而李將軍這一路,恰恰最為重要!」既然已經打算送一份人情給李旭,虞世基索性決定送一份大的。「陛下請想,當日薛將軍在左,楊大人在右,剛好給羅藝留了個出口。如今,李將軍將出口一堵,他羅藝就成了一頭困獸…….」

「想是陛下當初調李將軍去河北,便有此意。我等魯鈍,居然看不出陛下的安排!」裴矩不甘落後,追在虞世基身後補充。

「呵呵,朕當初有這個意思,但李將軍做得比朕預料得好。你們兩個也有居中排程之功!」聽兩個肱股交口稱讚自己的神機妙算,楊廣心情更好,笑呵呵地回應。

「陛下的安排,又豈是我等能看清楚的?自從李將軍到了博陵後,地方上的治安便一日好過一日。他如今又收降了王須拔,趕走了魏刀兒,與薛、楊兩位大人就像三把刀,一併架到了羅藝的脖子上。所以羅藝不得不上本請罪,想必這狗賊心裡也明白,三把刀的刀柄都握在陛下手中。只要陛下願意,隨便向前送一送,都能要他的狗命!」虞世基文才好,拍馬屁的手段也技高一籌。談笑間,便將薛世雄、楊義臣和李旭三人的功績都轉移到楊廣一個人頭上。只聽得楊廣心情大閱特閱,簡直恨不得親自趕赴河北,給整合三路大軍給羅藝最後一擊了。

「微臣猜度陛下心思,想必會給羅藝一個機會,也好叫世人認清其狼子野心。所以就替陛下擬了旨,暫時與此賊虛與委蛇。」裴矩聽虞世基馬屁拍得太順手,唯恐他不小心把馬腿拍折了,低聲在旁邊補充。

羅藝在送請罪表章的同時自然送了一份極厚的禮物給裴、虞等權臣。否則他二人也不會一點不貪汙便將上好的遼參送到皇宮中來。有道是拿人錢財與人消災,反正朝廷一時半會兒也沒心思遣將平叛,因此二人便以麻痺敵人為由替楊廣草擬了聖旨。至於羅藝此舉有什麼目的,虞世基看不出,裴矩能猜到,卻寧願做個睜眼瞎。

「嗯,朕說過了,你們安排得很妥帖!」楊廣再次點頭,對虞、裴二人的忠心和高才表示讚賞。「朕現在想,到底需要多長時間,羅藝才會把戒備之心鬆弛下來?朕屆時派哪個去,才能將其一擊成擒?」

這個問題顯然太長遠了,超過了裴、虞二人的考慮範圍。兩位肱股之臣皺著眉頭想了好一會兒,才猶豫著說道:「臣以為,此事得從長…」

「臣以為,不急於一時片刻,眼下楊老將軍和李將軍正在聯手剿滅趙萬海……」裴矩怕被楊廣看出破綻,只好把眼下楊義臣和李旭二人正在進行的戰鬥拿出來應急。

「他二人聯手?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趙萬海是哪個?朕怎麼未曾聽說?」楊廣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從羅藝身上吸引開,皺著眉頭追問。

「啟奏陛下,戰事還沒有結果,所以臣等不敢胡亂上奏!」虞世基急了一哆嗦,趕緊出言彌補。

事實證明,他的擔心純屬多餘。長時間不理政務,楊廣的心思變得非常遲鈍,幾乎是自己主動給對方找臺階下。「不妨,朕又不是什麼也不懂的小孩子。李將軍和楊將軍目前打到哪裡了,你們兩個說於朕聽聽?」

「兩位將軍現在打到了河北高陽附近。趙萬海的老巢在狐狸澱,楊義臣老將軍在十天前將其從老巢趕出。此賊不敢搠楊老將軍鋒櫻,所以一路向西南流竄。李將軍親自帶領博陵軍迎了上去。據前方昨天送來的表章說,兩位將軍已經將趙萬海困在高陽東側的白馬坡了。估計再等一兩天,便會有捷報送到揚州!」虞世基記憶力驚人,居然能將已經準備扔掉的戰報原封不動地複述給楊廣聽。

「好,好,楊義臣也沒辜負朕。他們兩個都是朕的周亞夫、霍去病!」楊廣高興得直拍御案,臉色呈獻出一種慘烈的潮紅。麾下眾臣同心協力,一道開闢千古盛世。這曾經是他剛剛當上皇帝時的夢想,已經塵封了許久,沒想到在幾近絕望時居然還能看到一絲希望。

「微臣恭喜陛下!」裴矩和虞世基同時站起身,向楊廣道賀。他二人的主要目的是阻止楊廣真的派兵去攻打羅藝,至於會不會讓李旭和楊義臣在其中佔了便宜,羅藝會不會因而得到喘息機會,都屬於細枝末節。況且無論是李旭、楊義臣還是羅藝,平素都沒少給他們送過禮。大隋朝眼看著就要完蛋了,這個接骨眼兒上最好別得罪人,也別自斷財路。

「那個趙萬海本事很大麼?麾下有多少兵馬?李將軍和楊將軍合力,能不能將他一舉成擒?」興奮勁兒稍稍過了一點兒後,楊廣又開始擔心自己的期待會落一個空。幾年來,令他失望的事情實在太多了,因此使他變得極其不敢面對現實。

「那,那趙萬海麾下兵馬不算太多。都是些刁民,不能打仗,但聚集在一道胡鬧的刁民!」虞世基非常費力地替自己圓著謊。關於趙萬海為禍地方的事情,他從來沒有上報過楊廣知道。如今此賊被提起來,他不敢把其麾下人數說得太多。但又不能把流寇說得太不堪一擊,否則就無法解釋李旭和楊義臣為什麼要聯手才能將此賊吃得下的事實。

「正如方才陛下所言,流寇人數雖眾,能戰者卻甚少。只是協裹了太多百姓。所以李將軍和楊老將軍不得不謹慎應對!」裴矩心思轉得比虞世基快,主動替對方補好謊言中的破綻。

「嗯,那就好,就好!」楊廣抓起一塊點心,大口大口的咀嚼,彷彿那就是被包圍的趙萬海。「你們兩個,也別總報喜不報憂。以後像行軍打仗這種事情,無論勝也好,敗也罷。還是儘早讓朕知道!」

「臣尊旨!」虞世基和裴矩互相看了看,硬著頭皮答應。將聖旨挑選後再送入皇宮,是楊廣在前年親口布置下來的任務。如今陛下卻又要改弦易轍。雖然表面上看不是什麼大事兒,但萬一那個摺子不小心,把兩年來眾人精心編織的盛世謊言給捅破了,二人不知道要花多少心思去修補!

「必須讓皇上打消這種念頭!」不約而同地,裴矩和虞世基在心裡做出決定。雖然楊廣做事一向忽冷忽熱,但萬一他這種熱情持續下去,恐怕難免有人會掉腦袋。

想到這,裴矩猶豫了一下,低聲奏道:「其實,其實我等也是怕陛下煩惱。畢竟兵兇戰危,即便是百戰老將,也有一時失手的時候!」

「嗯,你們兩個的好心我理解。朕當初是聽壞訊息聽煩了,所以命令你們將奏摺挑揀一下再呈給朕。但朕決定要勵精圖治,跟你等重振我大隋聲威!所以,無論什麼訊息,都說給朕聽吧。你等放心,朕不會再意氣用事了!」楊廣倒是很「理解」臣子的苦衷,溫言安慰。

「臣,臣等肝腦塗地,也無法報答陛下隆恩!」虞世基和裴矩彷彿感動得眼圈都紅了,哽咽著回答。

「你等照朕的話去做,就是最好的報答了。朕不是那經不起風浪的孬種,今後凡涉及到國家安危的大事,無論好壞,你等儘管奏來!」楊廣擺擺手,心中也很感慨。做個皇帝太累了,但他依舊要勇於擔當。這個江山是他的,不由得他再頹廢下去。

「陛下終於悟了!」站在門口的文一刀興奮得直揉眼睛。今天的楊廣和昨天簡直是截然相反的兩個人,雖然依舊有偏聽偏信的毛病,但畢竟已經開始準備正視現實。

正高興的時候,他聽見素有大隋第一智者之稱的裴矩用一種非常憂傷的語氣說道:「陛下既然有令,臣不敢隱瞞。最近,最近的確有一個非常令人難過的訊息。臣等還沒有經過核實,不知道該不該拿來驚擾陛下…….」

「說吧,朕不說過讓你們如實啟奏麼?」楊廣挺直了胸膛,用力吸了口氣,大聲命令。一瞬間,他覺得自己身體力充滿了力量,可以擔負起全部責任,甚至可以力挽天河。

「臣,臣等上午時接到來自滎陽的告急文書!」裴矩躬了下身,只用了兩句話便將楊廣全身的力氣全部抽了個精光,「文書中說,張須陀老將軍剿匪時不幸遇伏,以身殉國了!」

「什麼?」楊廣只覺得窗外的日光忽然變暗,身體前後晃了晃,軟軟地癱倒在了御案下。

見楊廣突然昏倒,在旁邊為他添茶送水的文公公嚇得魂飛魄散。三步兩步衝上前,將「聖明天子」抱在懷裡,一邊替他捶背撫胸,一邊命人速去傳御醫。

皇宮之內,每天都有御醫當值。聽聞皇帝陛下暈倒,駭得腿腳都軟了,被前來奏事的獨孤林和宇文士及二人的攙扶著,才連滾帶爬地趕到御書房。眾文武在御醫的指導下找來龍床將楊廣放平,捶背撫胸、針刺艾灸好一陣忙亂,終於把楊廣從鬼門關扯回了頭。

「張老將軍不會戰死,你等一定是弄錯了。」從昏迷中被救醒後,楊廣先是落淚不止。獨自傷心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打起精神,對聞訊趕過來探望的文武百官們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

「對,對,這訊息今天才從東都送來的,還沒經過核實,想必是有人弄錯了。陛下不要擔心,臣立刻派人去查明真相!」虞世基不忍讓楊廣繼續難過,趕緊順著他的口風敷衍。

「肯定是弄錯了,張老將軍身邊有秦叔寶和羅士信保護,他二人都是當世罕見的勇將,怎麼會任老將軍被賊寇所傷?弄錯了,你傳朕的旨,叫東都把虛報軍情的那個傢伙斬首示眾,快去,快去!」楊廣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純真」的笑容,聲嘶力竭地命令。

「臣立刻就去擬旨。這些缺心機的傢伙,就知道危言聳聽!」虞世基抹了把眼淚,哽咽著答應。剛才那一瞬,他感覺到自己的主心骨幾乎都被抽走。不像其他權臣那樣樹大根深,虞家來自早已灰飛煙滅的南陳。全憑著楊廣的信任,他才能權傾朝野。如果此刻楊廣駕崩了,虞家的榮華富貴也必然要隨風而去。

「陛下請節哀,張老將軍的確陣亡了!」沒等虞世基出門,大將軍來護兒湊到病榻前,很不講情面地把楊廣的幻想砸了個稀巴爛。「

「不可能,張老將軍不會死!」楊廣抓起內侍抓起內侍手中的藥碗,連同裡面的湯水一道砸向了來護兒,「你這狠心賊,咒張老將軍死幹什麼?他和你同殿稱臣多年,一直未曾得罪過你。你又何必這樣恨他,這樣咒他!」

剎那之間,楊廣蒼白的臉色變得鐵青。眉毛倒著豎起,目光冷硬得像一把刀,恨不得能直接刺進來護兒胸膛。他拒絕相信張須馱的死訊。當今大隋,若論用兵打仗的本事,幾乎無人在張須陀之右。如果瓦崗軍連張須陀都能擊殺,朝野還有哪個能保得了大隋的天下。

來護兒沒有閃避,被藥碗正砸中肩頭。他直挺挺地跪倒,任冒著熱氣的藥汁滴滴答答順著自己的袖口向下淌。「陛下如果不信,可以問問宇文將軍和獨孤將軍,他們兩個早就想把這個訊息啟奏給陛下,但一直得到陛下的召見!」

楊廣的目光從宇文士及和獨孤林臉上掃過,從二人臉上悲憤的神情中看到了答案。「你們都串通好了來愚弄朕。你們想出去建功立業,朕不上你們的當!」他笑了笑,慘然道。張開嘴,一口鮮血噴到了龍袍上。

「陛下,陛下!」所有文武都嚇得臉色煞白,連聲呼喚。

「給朕,給朕拿一碗茶來漱漱口!」楊廣吐掉口中的血,發出一聲哀鳴,「天不佑大隋,人能奈何!你們別喊了,朕一時還死不了!」

文一刀趕緊命人取來參茶,給楊廣漱口吊命。片刻之後,楊廣終於又緩過一口氣,衝著來護兒擺了擺手,命令:「你平身吧,朕不怪你。張老將軍是怎麼戰死的,秦叔寶和羅士信呢,他們怎麼沒能保住老將軍?」

「末將是從犬子那裡得到的訊息。」來胡兒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不是隱隱壓抑著憤怒,「今天上午滎陽也有人到東都來報信,是獨孤將軍的舊部,具體情況獨孤將軍都問清楚了!」

早在兩年以前,他和獨孤林二人就曾經向楊廣提醒,齊郡郡兵雖然有善戰之名,但畢竟數量不多,鎧甲器械也不如府兵精良。如果朝廷欲儘快平定瓦崗軍叛亂的話,就必須加大對張須馱老將軍的支援力度。即便不能從府兵中抽調精銳歸張須陀指揮,至少也得保障糧草和軍械的日常供應。而楊廣把奏摺交給群臣傳閱後,得出的一致結論是他二人所言不實,鼠竊狗盜之輩無須朝廷過多耗費,憑著張須陀將軍的勇武,很快就能令其灰飛煙滅!

當時來護兒和獨孤林二人據理力爭,結果爭來爭去話題竟被虞世基等人扯到他們是否懷有私心上,虧了楊廣當時還念著二人的苦勞,才沒有將他們交付有司治罪。

「是麼,他為什麼不直接入宮來見朕?」楊廣遲疑了一下,喃喃地追問。也許自己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問得實在有些愚蠢,他慘然笑了笑,低聲命令:「重木,你據實啟奏吧。朕不怪你。朕現在好生後悔當初沒聽你的話!」

「陛下節哀,張老將軍若知陛下如此器重他,想必九泉之下也能含笑了!」獨孤林上前幾步,低下頭安慰。雖然內心深處對楊廣不無怨懟,作為臣子,他依然不能指責自己的主君,「瓦崗軍素來狡詐,他們這次得手,是趁著秦叔寶和羅士信兩人都不在張老將軍身邊……」

「他們兩個到哪裡去了,誰將他們兩個調開的?」沒等獨孤林把話說完,楊廣憤怒地追問。

「啟奏陛下,是東都那邊送了數船供奉過來。張老將軍怕沿途有失,特地派了秦、羅兩位將軍帶領郡兵沿運河護送。誰料他二人剛剛將船隊交割,還沒來得及返回滎陽,張老將軍已經蒙難了!」黃門侍郎裴矩怕獨孤林將責任推在自己頭上,搶先一步回答。

「是裴大人下令要張老將軍派人護送的吧!」來護兒將對裴矩等人的痛恨清清楚楚地寫在臉上,張須陀的死令他震怒,今天拼著被玉石俱焚的危險,也要把裴矩真面目拆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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