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揚州慢 第五章 諾言(一)

「仲堅最近不開心?」與李旭並絡緩緩而行的張須陀見心腹愛將情緒不高,笑著問道。

「可能是天氣的緣故,這裡比我老家那邊熱得多,也溼得多!」李旭想了想,回答。無論誰處在我這個位置也不會太開心,最敬重的長輩是賊頭,最好的朋友是仇敵,曾經引以為靠山的陛下是個不守信用、做事隨意並且貪婪的傢伙。他心裡如是想,眼神卻平靜如水。

「小子,你很不錯!」張須陀用粗大的手掌拍了旭子一下,他的人和馬都比李旭矮,所以做這個鼓勵的動作很費勁。「不如去路邊喝一碗,這裡看上去有點髒,但菜做得很地道!」收回胳膊後,他大聲建議,然後不容對方拒絕,徑自把馬拉向了路邊。

路邊酒店的小夥計沒料到兩個請都請不到的客人會突然從天而降,驚得連歡迎的說辭都變了調,「兩位爺,兩位大人,樓上請啦,樓上雅座裡請!小七,趕快找人收拾一張臨窗的座位出來,張大人,張大人到咱們店裡吃酒了!」

「不用,不用,就樓下大堂就好,老夫愛樓下這熱鬧勁兒!」張須陀很隨和,信口吩咐。然後把馬韁繩甩給了小二,自己拉過一個長凳子,看都不看就坐了下去。幾位跟著二人走入店門的親衛試圖上前幫忙收拾桌子,被張須駝用大手一劃拉,統統趕到了街對面。

「你們自己找地方吃飯去,別走哪都跟著。這是城裡,又不是兩軍沙場!」老將軍指著對面另一家酒館,大咧咧地命令。

李旭有些吃驚。雖然他從軍之前經常在舅舅的店裡幫忙,但自從當了軍官後,很少再於底層大堂請人喝酒。第一這裡太嘈雜,必須大聲嚷嚷才能把話說清楚。第二,跑堂的小二對底層的人也不夠尊敬,加一個菜總需要千呼萬喚。還有一點就是旭子自己的虛榮心,有了錢之後,他本能地希望自己活得更舒服,更被人尊敬一點兒。

不過既然張須駝坐下了,他也不得不跟著坐好。旭子身邊的兩個親兵見狀,不待上司吩咐,主動跑去與張須陀的親兵一道就座。他們儘量選擇了靠近入口的桌子,兩家各自有七八張桌子的小酒館隔一條街道門對著門,如果張須駝和李旭這邊有什麼危險,他們隨時可以衝過來。

「來一罈新焙,一碟子糟豆,其他下酒的菜揀新鮮拿手的上幾樣。」張須陀顯然對路邊小店的吃食很熟悉,不看夥計遞上的水牌,信口吩咐。

「一罈新焙,一碟糟豆,其他揀拿手的上啊!」由於興奮,小夥計的聲音拉得又長又嘹亮。惹得周圍的酒客們紛紛回頭,饒有興趣地看著兩個穿著武將常服,卻混在他們之間喝酒的貴人。很快,有人便認出了這二位的名姓,大著膽子向這邊舉起了酒碗。「張大人,來喝我的吧。剛開的封,還沒動過呢!」

張須陀笑著抱拳相回,「諸位慢用,我的酒一會兒就到!」

「張大人先喝我的吧!」得到回應的酒客們更加興奮,紛紛將自己的面前的酒罈子抱起來,向張須陀這邊招呼。

「大夥自便,我今天請客,不好借別人的酒!」張須陀指指李旭,拿著對方當辭謝的理由。

「那大人請慢用,我們就不勉強了!他日若有機會,一定敬大人一碗」酒客們轉頭,各自回到先前的熱鬧。

一種久違了溫馨湧現在旭子的心底。他發現自己其實很喜歡酒客們所過的那種安逸的生活,或著說,他對底層的生活依然留戀。從軍後的歲月讓他活得很精彩,卻永遠與安寧祥和無緣。而張須陀大人卻把兩種生活輕鬆地契合在了一處。看著他現在這種於油膩膩的凳子上腆腹而坐的慵懶模樣,任何人都難把他與官場中那個八面玲瓏的老將軍聯絡到一起。

「錯過了最後一次徵遼機會,有些失望,是不是?」酒菜端上來後,張須駝給自己篩了一碗,一邊喝,一邊問道。

「有點兒!」李旭也學著張須陀的樣子給自己倒了碗酒,猛灌了一口,回應。

「說實話,去年聽你說起陛下想調咱們二人去遼東,我也很期待。結果後來皇上另有安排了」張須陀用手刨了個豆莢,將翠綠色的豆子丟進嘴裡,話音變得有些含糊,但意思很清楚,「老夫也好不甘心。不過說了不算,算了不說,這是我朝慣例。老夫這輩子遇到類似的事情多了,也就麻木了!,」

「是末將傳話不慎!」李旭放下酒碗,道歉。二人將同時被調往遼東的安排是他親口透漏給張須陀的,沒想到皇帝陛下記性居然這麼差。

「沒你的事。」張須陀用粗大的手指快速剝著豆莢,吃得津津有味。「朝廷裡邊那些貓膩,老夫比你清楚得多。」他又抿了一碗酒,如回憶般品嚐其中辛甘駁雜的滋味。

老將軍好像對朝廷很失望。李旭端著酒碗,敏銳地猜測著張須陀的心事。酒館中的人很雜,這實在不是一個適合交流感情的場所。如果被人一不小心聽了去,事後再捅上一刀。旭子知道自己有些過於謹慎了,但無論誰吃過這麼多虧,恐怕都會一樣覺得處處藏著敵人。

「本朝為官,第一要看出身,有的人生來就是公侯,有的人一輩子也撈不到爵位!」張須陀吐了口酒氣,繼續肆無忌憚地抨擊。「像你這樣的幸運傢伙,甭說別人,老夫看著都眼熱!」

「末將自己也知能走到今日,全憑陛下賞識,幾位大人提典!」

「是你自己有本事。別人可以胡說,你的本事,我和叔寶等人可都親眼目睹過的,不能閉上眼皮說瞎話!」

「叔寶、士信和幾位同僚的才能勝我十倍,大人的本事末將更是望塵莫及!」

「你也不必謙虛,叔寶、士信和重木的本事與你都在仲伯之間。至於老夫麼,年青時還能跟你較量一番,如今可不敢自吹!」張須陀笑了笑,說道。新焙勁衝,他又喝得有些急,所以臉色看上去已經開始發紅。

但李旭知道,這一刻張大人嘴裡吐出來的,卻絕不是醉話。「重木是生來就有封爵的,不能算。叔寶、士信和你一樣,都是想憑著手中本事博取功名的。老夫年青時,也和你們懷著一樣的心思,現在人老了,功名之心稍淡了些,卻也未完全看得開。」老將軍斷斷續續的說著,彷彿在跟多年不見的老友聊著心事。

「老夫和你們一樣。也不願意窩在地方上,和土匪流寇打一輩子交道!」他用手指輕釦桌案,咚咚有聲。此時旭子倒佩服張須陀會選喝酒的地方了,無論二人剛才話音高低,周圍幾張桌子上的客人自顧談笑風生,注意力從來不被這邊的話題吸引。

「大人多年來維護之恩德,百姓們定然銘刻於心!」李旭見張老將軍有些醉了,拋開自己的心事,笑著安慰。

「恩德?」張須陀的眼睛又亮了起來,笑容很令人玩味。「李將軍,你真的是飛將軍李廣之後麼?」這次他沒剝豆莢,而是把十指交叉起來,頂在下巴上發問。

「按族譜,我應該是飛將軍的二十五代子孫!」李旭楞了一下,回答。當初徐茂功曾經教導過他,飛將軍李廣後人是個金子招牌,既然是真的,就一定別藏著不讓人知道。

「你很確定麼?」張須陀笑著,目光如水。

「家譜上是這樣修的!」李旭笑著回了一句,舉起酒來遮住自己的視線。家譜這東西是否作得準,其實有待商榷。就像唐公李淵能同時成為涼武昭王李暠和飛將軍李廣的後人,上谷李家也把李暠列為祖上傑出人物之一。但事實上,那位李暠身上恐怕匈奴人的血脈更重些,與李廣之間卻未必有必然聯絡。

「家譜上說,我是張昭的後人。祖輩名人出了一大堆,但我小時候,想吃碗這個東西得跟家人央求好幾天!」張須陀指指眼前的一堆豆莢,笑著解釋。

「我也差不多!穿件新衣服要等過年!」端起酒罈,給各自面前的酒碗斟滿。張須陀剛才這幾句話將二人之間的關係拉近了許多。年少時的那些生活雖然有些苦澀,回憶起來卻充滿溫馨。

「所以我們這些人對功名的渴求更強,也更容易失望!」張須陀端起酒碗,與李旭碰了碰,總結。

李旭痛快地將一碗酒灌了下去,火辣辣的滋味直衝腦門。張須陀的話簡直就是他的心聲,雖然他自己不願意說出來。

「今天告訴我們陛下最喜歡什麼,你很為難吧?」張須陀給二人斟滿酒,繼續追問。

「有點!其實我見過陛下的次數不多。說不定是胡亂猜測!」李旭苦笑著灌了自己一碗。

「其實我和老裴也聽說過一些風傳,找你來,只是為了確認一下!」張須陀陪了一碗,抹了把嘴巴上的殘酒,補充。

李旭連聲苦笑,兩位老大人都是人精,他無論怎麼小心,依舊要著人家的道。不過兩位大人此舉也不包含什麼惡意,找個人出頭罷了,反正李旭不說,他們也能想到其他辦法。

「你不明白老裴和我怎麼突然又大方起來了,是不是?」張須陀邊喝,邊問。

「路上依舊不太平!」李旭搖頭。在太守府衙時,張須陀給他使了好幾個眼神,至今弄得他還滿肚子謎團。

「萬歲春天徵遼時,很多郡縣都陽奉陰違,朝廷法不責眾,所以老裴膽子也跟著變大。如今大軍凱旋歸來了,以萬歲的脾氣,恐怕要找幾個人算帳。所以咱們的禮物,一定不能比別人少!」

「咳!咳咳!」李旭一口酒全部嗆到了肺裡,大聲咳嗽。他沒想到裴操之還有如此難處,更沒想到,在地方官員眼裡,朝廷已經變得如此不堪。但大夥卻必須忍受這樣的朝廷,這樣的陛下。因為失去秩序後,世道會更加艱難。

「慢慢喝,別太快!其實早些年我也挺失望的,但失望多了,就習慣了!」張須陀輕輕嘆了口氣,將碗中酒一飲而盡。

李旭坐直身軀,默默地舉碗相陪。他沒想到張須陀將軍對朝廷居然比自己還失望。如果對方不說,誰又能料到為地方治安嘔心瀝血,恨不能把心挖出來獻給大隋的張老將軍,居然懷著滿腔幽憤呢?

「我希望能看到一個體貼百姓的朝廷,因為我本來就是個吃了這頓沒下頓的平頭百姓。我希望能看到一個清廉的官場,因為他們貪一次,夠我老爹當年忙活三輩子。」張須陀將酒罈子倒著舉起來,與旭子均掉其中的瓊漿。

「先帝初建大隋時,我以為自己如願以償了。但我從三十歲時開始失望,一直失望到五十歲!」他的笑容有些苦,但語氣與臉上的表情相矛盾,看上去帶著一點點自豪。

「但老夫卻從不覺得遺憾!李將軍,你知道為什麼嗎?」這次,張須陀沒有著急舉酒碗,而是換了一種非常非常鄭重的口氣問。

「請大人不吝指點!」李旭抱拳,施禮。這些天來,他一直很迷茫。聽了張須陀沒頭沒尾的話,心情卻漸漸變得開朗。他知道老將軍在指點自己,所以用一種非常感激的心態受教。

「因為我發過誓,要護著這裡啊。不過,不是為了他們的感激!」張須陀將臉靠近李旭,用胳膊壓住對方的肩膀,以極低聲音說道。「你看看他們,想想,想想自己這輩子最珍貴的是什麼東西。想想,想起來了麼?」

「這輩子最珍貴的東西是什麼?」旭子想不出來。是酒館中這些溫馨的回憶麼?他不能確定。他知道自己還年青,感悟不到張須陀此時的心態。但他發現自己不像原來那樣煩惱了,因為他現在做著同樣有意義的一件事。

我發過誓,守護著這裡。那天晚上,張須陀如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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