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揚州慢 第四章 故人(三)

他沒有故意把自己和旭子之間的交情讓秦叔寶等人知道,雖然此刻處於敵對陣營,但他依舊為朋友的成長而暗自喝彩。今天這場仗,齊郡精銳的表現非常漂亮。如果這一切都是旭子所籌劃,此人已經和當初那個懵懂少年不可同日而語。

徐茂功知道自己將來肯定還會與故人相遇,但他希望自己擊敗旭子在戰場上,而不是靠陰謀。他相信,旭子也會如此。

果然不出其所料,當秦叔寶將徐茂功的建議重複後,李旭和獨孤林都立刻表示了贊成。「再打下去,咱們損失會很大。既然士信和玉麟平安,大夥也不必過於執著一時得失。反正今後的交手機會很多,咱們總有一天會剿滅了他們!」旭子從陣前收回自己的目光,不動聲色地回答。

這不算縱敵,因為大夥有足夠的理由。這也不算消極避戰,因為,因為今天大夥都累了,休息之後,還有機會追上去。但徐茂功肯定有辦法讓郡兵追不上他,出於對朋友的瞭解,旭子知道今夜之後,瓦崗軍必然會消失在曠野之中。

那兩千俘虜徐茂功本來也沒打算帶回去,人數越少,隊伍的組成越單純,才越可能使其行動隱秘。忽然間,旭子發現自己看穿了徐茂功的心思,他隔空向遠處笑了笑,不管對方能不能看見自己的表情。

「也只好如此了,咱怎不能對北海郡的被俘弟兄視而不見!」獨孤林很不甘心,但與生俱來的好心腸迫使他選擇接受對方的條件。「但這個人,咱們不該還給他。此人在北海作惡多端,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我剛剛做了大當家不到一個月啊,幾位好漢爺!郭大當家在位的時候,哪輪得到小人四處做惡來著!」齊國遠剛剛聽到生還希望,卻又被人給否決了,哭喪著臉哀求。

「可我聽說你們和瓦崗軍勾結,準備伺機攻打齊郡!」李旭冷冷地看了齊國遠一眼,手又按上了刀柄。不將齊國遠歸還給徐茂功是不可能的,但歸還之前,必須從此人身上榨出最後的價值。

「沒有的事,造謠,絕對造謠!」齊國遠不知道旭子在嚇唬自己,大聲辯解。如果不是雙手被綁在身後,他恨不得用力拍幾下胸脯來表示自己光明磊落。看看周圍眾人的臉上的表情令人玩味,他低下頭,小聲嘟囔,「誰敢打你們齊郡的主意啊,那不是找死麼?即便是北海,大夥也瞅準了齊郡子弟沒集結,才敢下山攻打的。哪個知道你們來得這麼快!」

「是麼,你怎麼知道齊郡兵馬沒有集結?」秦叔寶眼睛猛然一亮,繼續追問。他有些佩服旭子的仔細了,一個多月來,大夥一直為此次北海群盜的行動規模而困惑。往年這個時候土匪也會下山,但他們決不會這麼大膽,這麼招搖。

「是李密,是李密那廝說你們齊郡郡兵都在春忙,無法救援其他地方的。為了讓大夥統一行動,他還在郭大當家身邊留了個軍師。那傢伙好像姓房,齊郡有細作和他聯絡。所有訊息都是出自此人之口,我們都上了他的當,否則,否則下場也不會這樣,這樣慘!」齊國遠為了保命,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說了出來。

李密明白齊郡周邊諸盜都被張須陀打怕了,所以制定了一個詳細的行動方案。他認為只要大夥動作迅速,同時發難,齊郡郡兵就來不及插手周邊郡縣。等齊郡郡兵集結完畢,大夥在北海也站穩了腳跟,誰勝誰負,結局未定。

「姓房的呢,他去了哪?」張元備性子急,揪著齊國遠脖領子質問。

「跑,跑了!」齊國遠被他揪得直翻白眼,斷斷續續地回答,「郭大當家一死,姓房的就不見了。這些讀書人最沒良心,平時說話牛皮亂吹,惹了麻煩他們溜得比誰都快!他還說如果你們出兵,知世郎一定過河殺入歷城。可從頭到尾,知世郎面都沒露!」

「原來如此,虧得張通守沒離開歷城。」聽完齊國遠的話,眾將彼此以目光互視,不約而同在心中都打了個寒戰。如果張須陀大人也領兵出戰,此刻齊郡肯定已經毀於知世郎王薄之手!這個傢伙打著救民水火的旗號,做的事實卻比妖魔還狠。

但王薄還不是最可怕的敵人,最可怕的是李密。此人剛從囚車中逃出沒幾個月,卻攪得齊魯大地一片血雨腥風。

這次行動不一定是匆匆謀劃的,有可能他已經暗中和附近的江湖人物勾結了很久。細作、山賊、瓦崗軍還有地方大戶,每方面力量都和他有千絲萬縷的聯絡。如果不把此人伸向齊郡的爪子斬斷了,說不定什麼時候北海郡的悲劇就會重演!

但李密留在齊郡的細作是誰呢,誰能把郡兵的動向探聽得如此清楚?

儘管心裡一百二十個不情願,郡兵們還是遵從秦叔寶的命令給瓦崗軍讓開了一條通道。大夥無法像擊潰流寇那樣輕而易舉地擊潰瓦崗軍,況且還有兩千多北海郡的俘虜在人家手裡,如果逼得瓦崗軍狗急跳牆的話,齊郡弟兄將來很難向北海父老交代。

傍晚時分,斥候在二十里外的一處山谷內找到北海郡兵的殘部和羅士信、吳玉麟等將領。重新清點戰果後,大夥發現最後這一戰實在是得不償失。萬餘北海郡兵拼到最後只剩下了六千多人,其中還有兩千多是瓦崗軍留下的「買路錢」。羅士信被這個結果氣得哇哇大叫,發誓一定要報仇血恨。秦叔寶卻不溫不火,只是命令大夥紮營休息,待來日再做打算。

第二天天剛亮,羅士信不顧渾身傷痛,又早早地跑到中軍帳來請戰。秦叔寶拗他不過,只好撥了兩百輕騎讓他帶著去探聽瓦崗軍動向。臨行前讓他立下軍令狀,如果能追得上敵軍的話,不準進攻,必須立刻回來搬兵。

大夥一邊收拾著行裝一邊等待,差不多到了中午時候,羅士信氣急敗壞地趕了回來。「瓦崗軍簡直是一群無膽鼠輩!」一進軍帳,他就迫不及待地宣佈。眾人知道他肯定撲了個空,也不搭話,靜靜地等著他的下文。羅士信滿腔怒氣發洩不出來,直到憋得臉都紫了,才喘息著補充道:「他們居然向北鑽了山溝,奔著濟北郡的平陰去了!奶奶的,居然跑得比兔子還快!」

濟北郡與齊、魯二郡相鄰,近幾年因為地形複雜和水災氾濫等諸多原因,該郡成為匪患的重災區。官府在各地的控制範圍不超府縣城牆十里,並且還縷縷有大股土匪試圖攻打縣城。去年被剿滅的裴長才和石子河二人就曾經打下過其中的長清縣。直到後來二人於齊郡兵敗,該縣才被官府從殘匪手中收回來。

瓦崗軍舍魯郡而入濟北,就等於魚兒歸了大海。若官兵追殺,他們時刻會與濟北郡的地方土匪聯手抗敵。即便戰事不利,他們向西再走百餘里,過了魚山後便是一片人跡罕至的大澤,東接濟水西連鉅野,人馬向裡邊一鑽,官兵累死也追不到。

秦叔寶一點也不為這個結果吃驚。昨天羅士信沒被找回來之前,他已經和李旭等人分析過瓦崗軍的動向。大夥都知道如果是平白無故的話,徐茂功未必會把吃到嘴的東西吐出來。對方之所以做出這麼大的讓步,就是為了不想繼續和郡兵們糾纏。

徐茂功曾經派謝映登暗示過,瓦崗這次出兵前來解圍是受人之託。眼下圍解過了,瓦崗軍的急公好義之名也賺到手了,而魯郡和瓦崗山距離三百多里,即便他們在這裡徹底擊潰了官軍,最後也撈不到更多的好處。所以不如一走了之,以免承受更多損失。

秦叔寶是有意剎一剎羅士信的驕氣,所以讓他帶人白跑一趟。但這個良苦用心不能當著所有人的面講,上前拍了拍羅士信的肩膀,他笑著問道:「如果你是瓦崗軍主將,你會怎麼辦?」

「我肯定留下來決一死戰!」羅士信氣哼哼地回答。話說完了,他也覺得自己這話說得有些過於肯定,「其他各路人馬都讓你殺散了,要是我,這口氣,這口氣無論如何咽不得!」

可真咽不得麼,對為將者而言,個人顏面和弟兄們的安危哪個更重要些?看了看秦叔寶的滿含笑意目光,羅士信的聲音減減小了下去,「原來你早就知道他們會逃。可其他諸路流寇也算他們的友軍啊,他們不是來解圍的麼?」

他不是個笨人,近幾天之所以表現得過於莽撞是因為他自出道以來幾乎沒打過任何敗仗,而昨天第一次戰敗就輸得連褲子都差點被人家扒了。待真正換做對方的角度思考後,羅士信立刻明白了其中所有玄機。「這姓徐的傢伙也忒地狡猾,我有機會一定要把他的心挖出來看看到底是什麼做的。敢情他千里迢迢地跑來一趟,就為了博個好名聲。別人家的死活,說白了他根本沒在乎過!」

眾人笑著點頭,都同意羅士信的觀點。徐茂功的機智與狠辣給所有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樣的對手,能不遇到最好。如果遇到了,必須陪一萬個小心。

「那種垃圾,我若是瓦崗軍頭領,也不會在乎!」待大夥笑夠了,獨孤林嘆息著說了一句,「可惜瓦崗軍中那些大好男兒,如此身手,如是謀略,居然屈身事賊!」

「是啊,那姓徐練出來的兵,比咱們齊郡弟兄不遜多讓。那程知節和單雄信的身手,還有謝映登的氣度,唉……」張元備亦在一邊嘆息著搖頭。除了不甘外,如今他心中更多的是對敵人的佩服。這支兵馬與他先前所見的土匪流寇相差太遠了,簡直是天上的白雲和陰溝裡的臭泥漿之間的區別。原來在他心中,自己的父親張須陀,還有秦叔寶、李仲堅、羅士信等人已經是天下數一數二的豪傑了,如今與瓦崗群英一接觸,才發現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句話其實不無道理。

「賊勢如此之大,恐非朝廷之福。」吳玉麟所部兵馬損失最重,所以看問題的角度和其他人大不相同。北海兵弱,他這個郡丞沒有資格像齊郡將士那樣與自己的對手悻悻相惜。如今,他最迫切需要考慮的是如何保境安民。如果附近任何一家山賊擁有和瓦崗軍同樣的實力,北海郡根本無法抵擋對方的進攻。

他頓了頓,看著大家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又緩緩地補充,「這幾天我一直琢磨著那姓謝的話,越琢磨越覺得後怕!」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苦了臉,謝映登的話,大夥不能當著許多人面重複。但朝廷在瞎玩,流寇只會越打越多的定論,卻是一點都不錯。這次齊郡精銳大破流寇,雖然最後收宮時吃了一點點小虧,但整場戰役的全域性來看,勝利依舊輝煌。但下一次呢,誰能保證新近崛起的流寇全是郭方預、齊國遠這種窩囊貨。以瓦崗軍將領的水準來推測,流寇的頭目已經不再是那些吃不飽飯,被逼揭竿而起的平頭百姓了。越來越多的地方豪強子弟加入了進去,中間還有很多志向遠大,謀劃陰狠的傢伙。如李密,還有他麾下的那個姓房的軍師!

這些人精通兵法,善於籌劃,從小又打下了極好的武學功底,他們破壞力遠遠比普通百姓來得大。縱觀此番剿匪作戰全域性,一千多齊郡老兵最初幾乎沒什麼損失,但遇到了瓦崗軍後,一戰就折損近三百,雖然這點損失暫時不致命。可這樣的戰鬥再進行四次,齊郡精銳就不復存在!

「咱們趕快回去,抓緊時間練兵吧!朝廷的事情,有朝中大臣管,咱們身為地方官員,盡到責任,也就夠了!」半晌之後,秦叔寶第一個從沉默中緩過神來,嘆息著總結。

「也只能是盡人力,聽天命了。否則還能怎麼著。唉!」吳玉麟苦笑著搖頭,官場上混了小半輩子,好不容易揀了個漏爬上去了,結果還是個隨時有可能送命的差事。死他倒不甚怕,可這樣死未免也太不值。惹了禍的人不去負責,卻讓一心做事的人去添窟窿,什麼世道!

他暗自決定把自己的步伐時刻向齊郡靠攏,背靠大樹好乘涼。雖然齊郡這棵樹未必很大,但眼下至少人家要兵有兵,要將有將。至於糧草輜重上吃些虧,官場禮節上受些委屈,就隨它吧。如果命都保不住的話,要那些虛的東西還有啥用。

想到這,吳玉麟向秦叔寶等人拱了拱手,說道:「吳某這裡倒是有個主意,不知道幾位兄弟能否考慮一下!」

「吳大人不要客氣,咱們現在是福禍相倚!」秦叔寶微笑著還禮。讓北海郡一戰折損了大半兵馬,他心裡正有些過意不去。如果對方提的要求不太出格,他決定盡力給予滿足。

「叔寶兄千萬別叫我大人,咱們大家年齡其實相差,相差不算太多。」吳育麟環視四周,信口說著客套話。秦叔寶四十有三,剩下幾個人都不到二十,年齡相差了二十餘歲,的確「不算太多」。「你們幾個彼此之間稱兄道弟,吳某孤零零一個,唉,其實看著,看著滿眼熱的!如果幾位兄弟不嫌棄,就叫我一聲育麟好了。大夥同生共死過的,一口一個大人,未免生分!」

「育麟兄有話請直說,我等能做到的,定不會讓育麟兄為難!」獨孤林被吳育麟「虛偽」的舉止笑得差點沒從胡凳上跌下去,不得不站起身,回應。

「重木老弟就是爽快。吳某這次跟在幾位身後殺賊,也算開了一次眼。我北海郡兵人數雖眾,卻不堪一擊。所以想,想請諸位能抽空過來指點一二,幫我北海練練兵,免得下次流寇再來,我北海一點還手之力都沒有!」

生死攸關,吳玉麟也豁出去了臉皮,嚥了口吐沫,繼續說道:「至於這次齊郡郡兵的損失麼,既然是為我北海出頭,我北海自然會全部承擔下來。今後再有類似情況,還請諸位兄弟不吝援手,所有損失我北海來擔著,決對不讓前來幫忙的弟兄們吃虧!」

「玉麟兄倒是打得好算盤!」秦叔寶笑著站起來,說道。「不過你這招只能治標,未必治本!」

「唉,顧得一時是一時。」吳玉麟見秦叔寶不像是在反對,心中一塊石頭終於落地,訕笑著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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