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大風歌 第一章 出柙(二)

「原來是徐公子託人送禮,怪不得出手這麼大方。人家是地地道道的豪門,不像那個五娃子,手頭沒什麼錢,還到處充大富豪!」張劉氏也想起了當日曾經在自己家出現過的那個藍衫少年,讚歎之餘,還不忘順帶打擊一下張家小五。自從去年打遼東回來,這個五娃子沒少帶人到酒樓吃飯,每次都不肯付足帳,賴著寶生舅舅給他折扣。

「別亂說,五娃子那是剛出息了,心中高興!」張寶生性情厚道,不想背地裡議論晚輩,瞪了妻子一眼,小聲呵斥。

他在妻子面前本來就沒什麼夫威,不瞪眼還好,一瞪眼反而把張劉氏的火氣勾了起來。也不管外甥就在面前,寶生妗妗登時倒豎了柳眉,睜圓了杏眼,大聲反駁道:「什麼叫亂說,你算算,自從去年冬至月他回來,到前天晌午為止,他在咱們這裡會了多少次朋友,打了多少次秋風。說是出息了高興,人家旭官都做了校尉,也沒見在同窗,朋友面前充什麼大頭蒜!他可好,仗著旭官的照應混了個隊正,就四下賣弄,生怕別人不知道他當官了!」

「你,你小聲點兒,別,別讓前院的客人聽見!」張寶生看了看一臉尷尬的李旭,低聲向妻子乞求。

「聽見就聽見,本來他就是個喬裝大戶!」妗妗氣哼哼地扔下舅甥兩個,拔腿進了後屋。

「唉,你妗妗就是這脾氣!」張寶生無可奈何,紅著老臉向外甥解釋。李旭倒覺得眼前情景格外溫馨,搖搖頭,低聲說道:「五哥的確太過了些,哪天我見到他,叫他來還錢。他欠得多麼,用不用我先替他墊一些!」

「不用,不用還。一點飯菜酒水,本來也值不了幾個!」聽了外甥的話,張寶生連連擺手。好像想起了什麼事情般,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怎麼沒見你請過同窗和師長?還是請請吧,別讓人說你剛得功名,就忘了朋友!」

「我在上谷郡,沒什麼朋友!」李旭搖搖頭,苦笑。當年因為家境相對貧困,整個縣學裡邊沒幾個人願意跟他說話。唯一曾對他好些的人就是恩師楊夫子,可對方現在又不知道去了什麼地方。李旭回來後,曾專程去縣學拜望恩師,無奈撲了個空,縣學裡的其他幾位夫子都說楊老師不聲不響地走了,誰也弄不清他到底去了哪。

想到這,旭子扯了扯張寶生的衣袖,低聲問道:「舅舅,您聽說過楊夫子去哪了麼?」

「你說楊老夫子啊,臨走之前到我這裡買過幾罈子酒,說路上解悶喝。」張寶生拍了拍腦袋,努力回憶道。「我跟他聊過幾句,問他去哪。他說應故人之子邀請,去給人家做什麼幕僚。讓我等你回來,跟你打聲招呼!你看我這記性,怎麼把這麼大事情給忘記了!」

「舅舅事情忙,不要緊,您慢慢想!」李旭怕張寶生著急糊塗,把楊夫子留下的關鍵話忘掉了,趕緊低聲安慰老人。

「他說仕途艱難,要你好自為之。寧為蒼生做人事,莫給君王敲響鑼!」張寶生記性不錯,隱隱約約地道出了楊夫子留言,「他還說此後相見艱難,叫你不必尋他。還說什麼世間之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強求未必有趣,不如退一步海闊天空!」

「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李旭品味著楊老夫子的留言,半晌無話。能讓楊夫子不顧這麼大年齡還去幫忙的,應該就是越公楊素的兒子了。也只有當今禮部尚書楊玄感,才有故人之子這份情誼。

可他找千里迢迢地把楊夫子找去做什麼?少年人撫摩著手中長槊,心內波濤翻滾!

就在李家被離愁別緒所充滿的時候,十里外的張家也開始為五娃子收拾行裝。本來,按張父的意思,既然五娃子已經混上了一個小小的官職,不妨託些熟人上下打點,找個理由在家中多住些時日。等到遼東戰局明朗了,再決定是到軍中立功,還是準備趕考。但這個建議剛一齣口就被五娃子當場否決了。

「萬一打點不周,像上次一樣被人強抓去運糧,弄不好就填了溝渠。與其到時候再去求旭子救命,不如現在就老老實實跟在他身後混。旭子是個講情義的人,他現在剛當上校尉,我就是隊正。改天他升了別將,我就是旅率,他若當了大將軍,打仗親兄弟,我至少也弄個車騎乾乾,比天天背書準備考試不省事得多!再說了,現在皇上哪有心思弄科舉,高句麗人那麼不給他老人家顏面……」張五娃搖頭晃腦,沉寂在升官發財的美夢中。

自打去年從遼東返回來,他就一天也沒讀過書。讀書沒用,功名還在馬上取。旭子的騎術,旭子的刀法,旭子的功業,李旭的一切都成了他的楷模。沒人的時候,他就把自己想象成李旭,熱血沸騰地在夢裡廝殺一番。

李旭年齡比他小,當年在縣學時讀書讀不過他,打架也沒他有水平。不過出去歷練了一年,就變得如此厲害。張五娃堅信,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像表弟那樣,快速地在馬背上出人頭地。

他這種想法影響了周圍不少年青人。雖然去年上谷郡有很多子弟一去不回,今年皇帝下令募民間勇士充當驍果的時候,小小的易縣城居然有近百人應募。雖然很多子弟被父母得知訊息後,硬生生又拖回了家中,最後在衙門裡留了名姓的也有四十幾個。

「去,去,你就不怕一去不回頭!」張父大聲咆哮道。咆哮夠了,卻不得不替兒子準備好馬,好兵器。五娃子在家中排行最小,一向是他的心頭肉。雖然生起氣來牙根恨得都癢癢,但能多保護他一分,家人就想多保護他一分。

「哪有那麼可怕,什麼遼水遼水向東流,壯士一去不回頭。那都是胡扯,去年我跟著旭子從遼西殺到馬砦水邊上,幾百人走了個來回,也沒看見高句麗人敢出來迎戰!」五娃子自顧吹牛,絲毫看不見老父臉上的擔心。

運糧去了一趟馬砦水的英雄事蹟,已經被他翻來覆去說過數百次。什麼以八百充當兩萬嚇得高句麗人不敢出頭呀,什麼三日夜強行軍五百里及時將兵敗訊息送回皇上手中呀。以及李旭和劉弘基帶人去解救被困袍澤,自己主動參加卻因為保護唐公世子而不得不回頭等壯舉,每次都被他添油加醋,一次比一次精彩。在說故事的時候,彷彿他也一下子變得刀馬嫻熟,成了萬夫不擋的勇將,可輕鬆在高句麗大軍中七進七出般。

「既然高句麗人那麼弱,怎麼大隋還戰敗了?」五娃子的哥哥張直對弟弟的囂張面孔看不過眼,低聲質問道。

「不是有奸臣從中做梗麼,那個劉士龍不準將士們放手進攻,為了一人之名毀了三十萬大軍!這回皇上已經把他斬首示眾了,大夥放開了打,肯定能把高句麗平掉!」張五娃衝哥哥撇撇嘴,滿臉高深。「若是現在不去撈功名,等高句麗一平,大隋周邊再無戰事,想立功可就難嘍!」

「好,好,你去立功,去做將軍,我們不耽誤你的前程!」張直也拿自己的弟弟沒辦法,只好在命下人在準備馬匹乾糧的同時,再準備上一份厚禮給李家送過去。雖然兩家原來走動的不多,但五娃子一年來多受李旭照顧。況且,如果事實真如五娃子所說的那樣,李家旭子飛黃騰達的時機指日可待,張家如果不趁現在套近乎,將來趕上門去走親戚人家都未必肯認。

「真的,你們別瞎擔心!」五娃子吹牛吹夠了,蹲在指揮僕人檢點包裹的父母身旁,低聲安慰,「旭子原來就受唐公賞識,又是皇上欽點的校尉,此番在遼東還救出了駙馬督尉宇文大人和皇上喜歡的猛將薛世雄,憑著這幾路關係,無論哪個將軍都不敢讓他有閃失。我就在他身邊跟著,寸步不離,他沒事我就也能混個平安!」

「哼,旭子如果真有你說得那麼灼手可熱,怎麼沒見皇上升他的官?」張直氣哼哼地嘀咕。

「二十四路大軍都敗了,連全軍而回的衛文升大將軍都只落個不升不降,皇上怎麼可能光升旭子一個人的官?那不是明擺著讓人說他只顧女婿被救的私恩,不顧喪事辱國的大事麼?這回衛大將軍已經升為刑部尚書,輔佐皇太孫監國,旭子升官還不是眼瞅著的事情!」

「人家是人家,他是他。他陷在遼東時,也沒見誰派人過河去救?」張直還不服氣,成心在弟弟的話中挑毛刺。

「誰說沒救,唐公把手裡的家將全派出找了,就是沒想到旭子他們從別處兜了一圈回來。橋斷那天,你們都沒看見啊。唐公世子隔著河岸大哭,李世民和李婉兒兩個人帶著親兵沿著河跑,邊跑邊喊旭子的名字…….」張五娃咂咂嘴,讚歎道。

表弟不但很受唐公賞識,很有可能還很受唐公二女兒的傾慕,但是這話五娃子張秀不能說。臨回家時,表弟曾親口叮囑過,吹牛可以,卻不準亂傳沒譜的謠言。萬一被他聽到壞人名聲的流言蜚語,無論出自誰口,責任都是張家小五的。五娃子雖然年齡比自己的表弟大,但打心裡頭有點兒怵自己這位萬馬軍中殺回來的表弟。真的得罪了他,這個傳說咬死過幾十號人的表弟萬一給自己來上一口,恐怕自己盡毀的不單單是前程。

「不過,婉兒好像真的很喜歡旭倌啊,難道他看不出來麼?」張秀蹲在地上,滿臉神秘地想。

「要不要教旭子幾招,他好像真的很笨呢!」他想著,想著,口水從嘴角邊流了下來,溼溼亮亮地流得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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