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雨洗過後的天空很純淨,純淨地就像一整塊寶玉。當然,這塊寶玉是藍色的,藍得令人無法逼視。瓦藍得天空下,蘆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竄了起來,一邊在微風中抒展腰肢,一邊從葉子間上噴出細細的水柱。如噴泉般,將天空降下來的甘露再次還給天空。耀眼的陽光就在這層層疊疊的噴泉內幻化成七色、赤、橙、黃、綠……,每一種顏色都蘊藏著一種不同的意境。
李旭喜歡這種寧靜的詩意,戰爭已經遠離一個多月了。雖然六十萬大軍包圍在遼東城外,每日還例行公事地搖旗吶喊幾聲,但誰都知道他們在做戲,大隋已經另遣主力甩過遼東城,深入敵後。遼東城守將乙支文慧也知道,但他送不出信去,圍在城外的六十萬大軍雖然其中精銳不多,但憑藉充足的人數絕對可以保證讓遼東城內連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一個多月前,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親自下令,派遣左翊衛大將軍宇文述、右翊衛大將軍於仲文、左驍衛大將軍荊元恆等九軍三十萬府兵精銳繞過遼東,直撲平壤。沿途村鎮部落望風而降,烏骨城守將高詡試圖從背後偷襲大軍,被老將於仲文將計就計,大破於馬砦水畔。高詡小賊被陣斬,所部一萬餘人全軍覆沒。
接下來,遠征軍送回來的全是好訊息。渡過馬砦水的大隋兵馬每戰必勝,前鋒已經直指平壤。而從海路進攻的來護兒大將軍也溯涀水而上,在平壤以西六十里出大破高句麗軍,斬首無算。
唯一令人稍感遺憾的就是東征大軍放走了高句麗國相乙支文德。此賊跑到隋營來詐降,宇文述和於仲文暗布武士,準備將其生擒活捉。遼東慰撫使劉世龍卻以兩國交兵,不殺使節為理由,將乙支文德放走了。宇文述和於仲文兩位老將軍與劉世龍這位文職監軍意見不和,把彈劾奏摺用快馬送到了皇帝面前。大隋皇帝陛下怒罵劉世龍是婦人之仁,已經派駙馬督尉宇文士及帶著聖旨前往軍中申斥。
如果形勢一直這麼順利的話,一個月後,大軍就可以凱旋了吧!護糧軍中,很多人興奮地猜測。能平平安撈一筆戰功衣錦還鄉,幾乎是每個人的期望。除了少數功利心極重的傢伙,沒人願意再在遼東耗下去。
讓李旭更高興的訊息來自他的家鄉。父親在最近一封信中透漏,因為教子有方,他已經被族裡推為鄉老,有資格參與族中大事決策了。族裡幾個主枝都說他見識卓越,既然能讓自己的兒子被當今聖上欽點為校尉,肯定也能帶領全族重現祖先的輝煌。舅舅的酒館生意也漸漸有了起色,至少官府的差役不敢再上門勒索。據父親的來信中說,縣城西邊某個無賴上門歸還了三年前的欠帳,痛哭流泣地請求寶生叔寬宏大量,別跟他小蟊賊一般見識。酒館漸漸恢復元氣後,一些多年不往來的親戚也重新開始走動,特別是張五娃的父親張寶貴,自從得知兒子去了李旭軍中後,忽然想起了自己還曾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接連到寶生舅舅家拜訪了好幾次,還特地套上馬車,親自到李家來接自己的妹妹回孃家省親。(注1)「此皆賴唐公提攜之恩,我兒且不可忘!」在信中,老李懋一再叮囑兒子。他是個經歷過風霜的人,心裡面更懂得感恩。突然迴歸的親情起源於哪裡,老人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
「兒定不負唐公之德!」李旭在給父親的家書中保證。唐公李淵一家對自己不錯,少年人知道自己不能辜負了別人的一番栽培。何況現在,婉兒和世民兩個還是他說得來的好朋友。
遠處傳來喧鬧聲,將李旭的目光從周圍風景中吸引開去。是護糧軍中的幾夥朋友在河灘上擊鞠(馬球),李家兄弟和劉弘基都是個中好手。自從遠征大軍出發後,百無聊賴的護軍將校們經常在河畔找機會殺上一局。這個拳頭大小的藤球在很多人眼裡比遼東戰事還重要,很多人為之茶飯不思。其他各軍也有將領們私下裡以擊鞠為樂,皇帝陛下以為擊鞠有助於將士們練習馬術和戰鬥時的相互配合,所以對此遊戲一直持包容態度。(注2)二十名騎手在沙灘上往來賓士,場面十分熱鬧。在李旭看來,劉弘基、齊破凝所在的一方大佔優勢,李建成幾次將球擊出,半路上都被劉弘基斜次截了下來。劉弘基每當截住球后,旋即揮杖擊給齊破凝,齊破凝所在方位與王元通之間剛好是一擊的距離,因此,他不用連續奔走即可把球交到王元通手上。接應王遠通的是秦子嬰,他的動作以陰柔為主,出招十分狠辣…….
李建成的一方,最出色的騎手應該是李世民,他的視野很好,頭腦靈活,可以將所有人排程起來。但因為年齡的關係,他的騎術和臂力都不如人,所以發揮不出致命作用。因此,雖然有李婉兒在球場為替哥哥和弟弟擂鼓助威,李家球隊還是接二連三敗下陣來。
「仲堅,你怎麼不去試試!」猛然間,張秀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嚇了李旭一大跳。經過幾個月的交往,李旭發現自己這位表兄特別有做斥候的潛質,他幾乎可以出現在任何你不期望他出現的地方,並且能做到絕對地悄無聲息。
「我不會!」李旭輕輕地搖頭。這是一句實話,論控馬能力,場中任何人都不能與他相比。但論起擊球技術,連李婉兒都高出他許多。
「有什麼難的,我教你!」張秀毫不猶豫地自薦,看向李旭的目光中充滿驚詫。
「要去你自己去玩吧,我不喜歡!」李旭搖搖頭,轉身走向自己的戰馬。他討厭張秀那種詫異的目光,同樣的目光,前幾天他剛在李婉兒的眼中領教過。聽說他不會擊鞠,李婉兒的眼睛當時瞪得幾乎可比得上雞蛋,好像自己看到了一個跑得飛快的瘸子。
這種目光讓李旭很受傷,彷彿一瞬間就在他和李婉兒、李世民姐弟之間隔開了堵厚厚的牆。沒有高牆的時候,大家可以像朋友般肆無忌憚談笑玩鬧。有牆的存在,立刻讓人想起彼此之間的地位差距原來是那樣的大。
「只有將校才有資格上場,你又不是不知道!」張秀對著李旭的背影氣哼哼地嘀咕。他不明白表弟突然間生哪門子氣,不就是不會打球麼,有誰天生會打來。哪個能下場的,沒在球杖上花過七、八月的功夫!
他佩服表弟騎術精良,以為表弟稍為學習後,下場擊鞠便可以百戰百勝。偏偏忘記了在離開易縣前,自己這個表弟騎的是匹青花騾子。一個家中連好馬都備不起的人,怎麼有空閒和錢財來玩擊鞠?
李旭不理睬張秀的抱怨,騎著馬慢慢走向軍營。今天所有的好心情被張秀一句話給破壞了,他現在只想回帳篷裡去矇頭睡上一覺。可無論馬跑得多快,李婉兒在球場外的吶喊聲還是纏繞在耳邊,怎麼都揮之不去。
李旭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些喜歡李婉兒,只知道自己絕對不可以對李家二小姐動半分心思。雙方彼此之間家世相差太大,況且婉兒已經與柴家有了婚約在先。
旭子還小,他還不清楚,即便沒有那個該死的婚約在,二人的性子也格格不入。此時的他雖然已經開始長大,卻沒長大到足夠明白男女之間的事。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成長環境,就像一隻鳥和一尾魚,彼此之間可能充滿好奇,但無論任何一方走進對方的天地,都不會得到想要的結局。
「如果我能當大將軍……」有時候,李旭激動地想。但他的夢很快就被自己用冷水潑醒。已經不是在易縣時那個腦袋裡充滿不切實際夢想的少年,他覺得自己長大了,已經知道了人和人生下來彼此之間就存在差距。‘功名但憑馬上取’,這句話乍聽起來讓人熱血沸騰,但遼東血戰讓他知道,一萬人個普通人家的子弟中,未必有一個能活著達成自己的夢想。而那些世家子弟,他們的功勞自有別人的屍體來堆積。
「即使成了大將軍後又能怎樣,我來她的心思都猜不透!」李旭苦笑,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後腦勺。年少的夢就是一個夢,不會有任何變成事實的可能。李婉兒也許對自己很好,喜歡和自己一起玩,希望聽自己講塞外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但她對別人也一樣好,在劉弘基、王元通等人面前,一樣像個小妹妹。
「也許,她走到我身邊,僅僅只是因為好奇!」李旭笑著自我安慰,嘴裡突然感到有些苦,有股酸澀的滋味從心頭一直湧上眉梢,湧到眼底。
「嗚-嗚-嗚!」四野裡突然響起了號角聲,徹底打斷了他的心事。‘唐公聚將議事!’李旭稍微楞了一下,立刻意識到角聲來自護糧軍中。這可是很久不曾發生的事情,他用力一夾馬肚子,風馳電掣般衝入了軍營。
自從唐公李淵升遷為衛慰少卿,負責掌管三鎮糧草軍械後,他已經很久不干涉護糧軍運作。這次猛然在軍中吹起號角來,將士們皆大吃一驚,須臾,校尉以上將領聚齊,立於帳下,靜待唐公吩咐。
「東征大軍來信,前日已與高句麗簽訂城下之盟。高元小丑稱臣,願割薩水以北所有土地給大隋,永不反悔!」唐公李淵朗聲對大夥宣佈了一個振奮人心的好訊息。
護糧軍眾將校平素於李旭、劉弘基等人交往密切,受對方的影響太重,對於此番東征的前景,都不抱什麼樂觀態度。猛然聽捷報傳來,大夥懸在心中的一塊大石頭登時落地,彼此之間互相擊掌,大聲歡呼。
唐公李淵臉上卻未帶出半點兒喜悅之色,輕輕按了按手臂,壓下大夥發出的吵鬧,繼續說道:「許國公宇文述同時遣快馬來信,說軍中糧食缺口甚巨,請護糧軍速運十萬石糧食到馬砦水西岸接應!」
話音落下,眾人俱是一愣。許國公宇文述和唐公李淵彼此之間素來不合,這一點人盡皆知。若是大軍已經鎖定勝局,他萬沒有在這個節骨眼上把功勞分給唐公一半兒的道理。剎那間,眾人臉上的表情由喜悅變為困惑,幾個心思縝密如長孫順德、陳演壽、馬元規等,眼中已經露出了一片憂慮。
「怕是軍糧已經斷了!」陳演壽第一個站出來,憂心忡忡地分析道。雖然作為李府首席幕僚,他知道宇文述求援的訊息卻並不比其他人早。大軍告捷的信使今天上午才到達皇帝陛下的御帳,而宇文述的求糧信緊跟著報捷信使的馬尾就追了過來。
「現在向馬砦水送糧,沿途還要防備亂匪襲擾,快也得七天才能到!」唐公府侍衛長錢九瓏低聲補充。論謀劃,他自認不如長孫順德等人。論行軍打仗的經驗,在座眾人卻沒有一個高得過他。
「若能送到還好,最怕莫過於高句麗人言而無信!」馬元規的話把眾人的心情一同打入了十八層地獄。在遼東城下,大夥已經充分領略過高句麗人的狡詐與無信,如果他們假意求和,待宇文述等人撤軍時再銜尾巴來追,沿途處處截殺,沒有糧草支撐的三十萬隋軍危在旦夕。
「宇文述這個老匹夫,居然不早些告訴咱們他斷了頓!」錢九瓏的眼睛登時就紅了起來。他從過軍,知道當兵的苦與難。如果真的戰敗了,將領們被俘後還可以投降敵國,或作為俘虜被對手拿來換取贖金,而士兵們能剩下的只會是一個無頭的身子。
高句麗集傾國之兵,才湊了二十餘萬眾。沒有一個將軍敢冒險收留比本部人馬還多俘虜,從秦將白起到楚霸王項羽,對於人數遠超過本軍的降卒只有一個處理手段。其中原因未必全是他們天性殘忍,更大程度是因為沒有更安全的解決辦法。
況且,高句麗人開化未久,性子本來就比中原人野蠻。
軍帳中瞬間就安靜了下來,眾將士面面相覷,臉色比凍過的雪還要蒼白。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劉弘基嘆了口氣,第一個站出來說道:「如果事實真如陳大人所料,恐怕沒等咱們把糧食運到,大軍已經潰了。但無論如何,咱們不能坐視大軍滅亡不理。不如先湊兩千匹戰馬,輕裝運送一萬石糧食過去救急。然後,唐公再稟明聖上,調集民壯徐徐發糧,力爭能救更多的人回來!」
「只怕聖上不肯相信大軍會戰敗!」陳演壽苦著臉,慘笑。
如果不是熟知宇文述的秉性,李淵麾下眾幕僚也不敢推測大軍會遇到風險。眼下,皇上正沉浸在伐遼功成的喜訊中。這個節骨眼上有人跟他說宇文述可能大敗而歸,不被他當做故意攪人雅興才怪。
唐公李淵在皇帝陛下面前本來就不受寵,平素跟宇文述又不和睦,他去提醒大軍已陷入危急,即使不受責罰,也沒有人會相信。想到這,大夥臉上的表情更苦,真的是任你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一個既讓皇帝陛下相信唐公的忠心,又能及時把糧草送到宇文述手上的良策來。
「就按弘基的建議辦!」片刻後,唐公李淵長出了一口氣,彷彿豁出身家性命般,決然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