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功名誤 第二章 出仕(六)

入了臘月,天氣愈發寒冷。從北方臨近契丹的通定鎮到南方的入海的老河口,遼河下游近三百里的地段都結了冰。李旭騎著黑風到河邊巡視過幾次,只見那冰面都已經呈烏青色。即使到了河道中央,也再看不到契丹野人鑿冰取魚留下的痕跡。

「上兵伐謀,只要燒了懷遠鎮這座糧倉。大隋兵馬的進攻時間至少還得拖後小半年!」大夥坐在一起議事的時候,李建成的話裡帶著憂心忡忡的意味。

作為家族的長子和父親的得力臂膀,他經常組織李家嫡系幕僚進行一些小的聚會。雖然眼下唐公的從屬規模已經遠遠小於了他出任一方大吏的時候,但其中依然有不少有名的豪俠和智士。

因為在最近的表現甚佳,李旭和劉弘基被李淵破格准許參加這種嫡系幕僚的聚會。只是二人的話都不多,初來乍到,他們還需要時間來適應這裡的氛圍。

大部分時間裡,李旭都在撥弄火盆中的木炭。外邊的天氣冷得厲害,是和月牙湖畔時不一樣的冷。在蘇啜部過得那個冬天雖然也整日下雪,但空氣很乾,只要太陽出來,身上立刻就會被曬得暖暖的。而遼東這邊的風卻溼得可凝出冰沫來,水汽在你不經意間鑽進任何縫隙,騎馬跑上半個時辰,再厚的氈甲都會凍成冰殼。裹在氈甲裡的人也冰涼冰涼的,就像初冬時候契丹野人從冰層下誘惑出來的死魚。

「他們早晚要來,如果我是高句麗國主,絕對不會等著你大隋朝兵馬到齊了再開打!」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劉弘基做出如下判斷。防禦這麼長的邊界,左屯衛大將軍辛世雄麾下那三萬多兵馬用起來未免捉襟見肘。高麗人如果揮師來攻,隨便找個地方即可徒步過河。如果不是畏懼大隋朝以傾國之力來報復,他們甚至可以趁著遼河結冰的機會把遼東三郡全部席捲囊中。

「我估計咱們的那個皇上是想找個更合適的開戰理由,所以準備把懷遠鎮當作誘餌送給高麗人!」李府侍衛錢九瓏嘟嘟囔囔地抱怨。提到皇上二字,他總是帶著異樣的尾音,聽起來特別像諷刺。

他原來是個被沒入隸籍的盜賊,因為弓馬嫻熟才被李淵從採石場贖了出來。對李家忠心歸忠心,智謀卻甚為不堪。並且因為嘴巴大,說話易衝動,總是成為眾人抨擊的物件。

果然,他的話音剛落,前右勳衛長孫順德就皺起了眉頭。「現在不是抱怨的時候,問題是,如果懷遠鎮的糧草有任何閃失,責任都要唐公一個人承擔!」他環視眾人,給本次議事定下主題,「咱們只想有沒有辦法平安渡過這個冬天,無關的話題最好私下裡去聊!」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如今最好的辦法是擴充守軍力量。一邊加強訓練,一邊看看能不能請柳城和燕郡調些援兵過來。還有斥候,搜尋範圍儘量加大些!」參軍陳演壽皺著眉頭說道。他是追隨李淵多年的老謀士了,素以機變著稱。到了現在,卻也想不出太好的應對之策。

「恐怕是難!」司鎧參軍馬元規鐵青著臉搖頭。自從下過雪後,盧龍塞那邊就沒有新的兵馬派過來。駐紮在柳城郡宇文述將軍雖然調遣了五百多兵士進入懷遠鎮協防,但對於距離高麗重鎮遼東城不足七十里的懷遠鎮來說,這點援助明顯是杯水車薪。

「即便有兵來,唐公也沒權力調遣他們。若是徵民壯入伍的話,又會授人以柄!」長孫順德嘆了一口氣,補充。

眼下最大的問題是唐公李淵不受當今皇上楊廣的信任,職位從正三品一直降到了從五品,以國公的顯爵做著小吏才肯幹的司庫督尉。對於臨近幾個地方兵馬,他沒有排程之權。非危急時刻,也沒有擴充護糧士兵規模的權力。不尷不尬的身份讓其他將領也沒法幫助,派人少了起不到作用,如果派一個郎將帶著幾千兵馬過來協助防禦,李淵就得聽命於對方了。

「從月初開始,我們已經損失了十四個老兵,二十七個斥候!」錢九瓏瞪著發紅的眼睛報出一串數字。麾下那些捨棄自身功名追隨唐公的老卒,都是李府在亂世中賴以生存的柱石。折一個少一個,他可不願意眼睜睜地看著身邊的弟兄折損乾淨。

大夥七嘴八舌,但誰也想不出什麼更好的辦法。糟糕的天氣、不堪一戰計程車兵、包藏著禍心的朝廷,種種不利因素都聚集到了一處,時刻準備發動最致命的一擊。

「仲堅,你有什麼看法?」李建成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停留在李旭身上。父親對這個少年評價非常高,大夥都束手無策的時候,也許他能帶來一些新奇的點子。

「如果只是為了燒糧,派少量精兵奇襲恐怕比發動大規模攻擊更有效!」李旭的看法與眾人比起來相對樂觀。「自從上次偷襲失敗後,高麗那邊就再沒發動過大規模的攻擊。最近越界騷擾行為是不少,並且隨著河面上冰層加厚有了越來越頻繁的跡象。但咱懷遠鎮的弟兄們也慢慢給嚇出了些膽子。每次都能主動上城迎戰!」

「你是說高麗人不會在冬天大規模用兵?」參軍陳演壽的目光閃了一下,低聲問道。

「不好說,關鍵看對方將領是否願意冒險。天冷對敵我雙方影響都很大。特別是野外紮營,風險很高。」李旭搖搖頭,說道。去年冬天時,徐大眼也這麼分析過索頭奚部。但當時徐大眼的判斷失誤,差點被索頭奚人偷襲成功。但懷遠鎮和蘇啜部情況又有差別,懷遠鎮城牆足夠高,只要不被敵人出其不意奪了城門,堅持一、兩天還是有希望的。而駐紮在野外攻城的人馬,則要承受嚴冬的考驗。

他嘴巴較笨,羅嗦了半天,卻沒有重點。眾人的眼光一下子又黯淡了下去。以至於忽略了李旭開頭時那句關於精兵奇襲的推斷。

「仲堅兄說得對,天氣太冷,對敵我雙方都是個大麻煩。如果傾力來攻,一旦被風雪所阻,恐怕得不償失。高句麗畢竟兵馬少,其國主捨不得花那麼大的本錢!」坐在一邊旁聽的李世民突然站起來插了一句。他的觀點與李旭有些類似。出於對敵手的尊重,他不像眾人一樣,蔑視地簡稱遼河對岸那個國家為高麗。而是呼其正式國名,高句麗。

大夥笑了笑,沒人把他們兩個的話放在心上。二人雖然勇武絕倫,但畢竟一個十五出頭,一個剛滿十四,年齡閱歷和其他人根本無法比。

「將來仲堅兄和我的話應了驗,大夥別後悔沒聽我們的提醒!」李世民看看微笑著的眾人,又看看從不知道生氣為何物的李旭,憤憤不平地叫道。

「那你說,咱們除了加強巡邏外,還有什麼好方法?」李建成輕輕摸了摸弟弟的額頭,笑著追問。自己這個弟弟什麼都好,就是太執拗了一點。認定的事情一旦被人置疑,立刻就耍小孩脾氣。

「反正是同一條河,他們能過來,咱們就能過去。派人去那邊天天騷擾,讓高句麗人疲於應付。咱們這邊的壓力自然就輕鬆了!」李世民毫不猶豫地提出了一個大膽的建議。

話音一落,連劉弘基這樣對二公子保持著刻意尊敬的人都苦笑了起來。該計劃的可行性是勿庸置疑的,但唐公李淵麾下缺的就是精兵。在敵情不明兼自保的力量都沒有的情況下,反過來攻擊對方,簡直是痴人說夢。

「大哥,你怎麼看。仲堅,你別光顧著玩火!」李世民有些惱怒了,瞪著眼睛大叫。如果自己是哥哥,這些人肯定不敢輕視自己的建議。但自己生下來就是弟弟,所以說什麼都沒人當回事。馬元規如此,陳演壽如此,就連剛剛來的劉弘基也被別人帶壞了。

「好了,好了,大家不是笑你,而是咱們手頭沒兵可派!」李建成替弟弟整了整頭髮,笑著安慰。

「如果能湊起五十個好手,我想過河一試!」猛然,李旭從炭火中抬起頭來,鄭重地說道。

聞此言,眾人暗喝一聲彩。心中皆道怪不得唐公如此看重此人,別的姑且不論,單其這份見識和膽氣,足以令人敬重三分。

當下,眾人士氣稍振,有幾個少壯武士便主動請纓,願與李旭同去遼河對岸一探敵軍虛實。大夥以目光詢問陳演壽,這位唐公府首席幕僚卻輕輕地搖了搖頭,黯然道:「仲堅之勇可嘉,只是遼河對岸形勢地況,我等一無所知。若是貿然前往,恐怕……」

他停住不言,順手展開一份地圖。大夥俯身看去,只見地圖上遼河西側大隋地界中的山川、道路、河流標記得清清楚楚。而在遼河對岸高句麗境內,除了寥寥幾條道路和幾個黑點所代表的城市外,軍隊駐防情況、地形地貌、河流山川居然是一片空白!

「軍中難道沒有更詳細的地圖麼?」李旭愕然驚問。他記得在蘇啜部時,徐大眼為發動對索頭奚人的攻擊,曾派人將附近方圓三百里所有山川、河谷全部探了一遍,連附近山上幾處可以藏人的狐狸洞都沒放過。而大隋已經謀劃對高句麗用兵這麼多年,身為前線將領的唐公李淵手中居然沒有一份可用的地圖!

「這已經是最詳細的了,幾條道路和城市的具體位置還是咱們的弟兄用命換回來的!朝廷手中的地圖,只怕比咱們這份還簡單!」陳演壽嘆息著搖頭。他亦是在軍中當了多年謀士的人,想當初越公楊素對南用兵,提前花了近三年時間去了解南方地形。而當今皇帝東征高句麗,對大隋的實力倒是自信得很!

「縱使有一份詳圖,咱們也湊不出那麼多老兵來。若是把府中侍衛都派出去,一旦有人來襲,恐怕這懷遠鎮就成了一個空架子!」錢九瓏低聲插了一句。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李旭和李世民的提議他也不是沒想過。只是唐公府如今的實力自保尚難,哪裡還能抽出兵力來騷擾別人?

眾人將目光再次移向建成,準備聽一聽唐公長子的決斷。李建成雖然心裡傾向於李旭的建議,但見首席謀士陳演壽和侍衛長錢九瓏都反對,也只好把冒險的念頭壓了下去。

看了看弟弟世民和李旭那躍躍欲試的目光,建成歉然說道:「仲堅之策甚妙,然唐公府人手不足。況且過河後九死一生,家父若知,也定不願讓大夥前去冒險。我們還是以不變應萬變吧,將戒備加強一些,幾個護糧隊的訓練再加緊一些就是。懷遠鎮屯了這麼多糧草,我想朝廷恐怕也不願將其拱手讓人!」

幾個躍躍欲試的少壯派武士聽建成如此一說,也只好點頭答應。大夥又議論了幾句,想了些頭疼醫頭,腳疼醫腳的應急策略,便各自散去了。臨上馬,李世民又追了出來,拉著黑風的韁繩,低聲說道:「仲堅兄的計策甚妙,但錢叔和陳叔都過於持重,不敢冒險。如果我能湊出五十名好手來,咱們一起去,好不好?」

說話間,一雙大眼直勾勾地盯著李旭,目光中居然充滿了渴望。

李旭膽子再大,也不敢帶著二公子前去冒險。心中正著急如何把眼前這位膽大包天的小傢伙應付過去,李世民卻又笑了笑,說道:「我知道你肯定不敢帶我去,也罷,哪天我自己煉一幫好手,自己帶了去了,不拖累你便是!」說完,鬆開馬韁繩,氣哼哼地轉身回府,不再看對方一眼。

又過了幾日,李淵點卯聚將。宣佈鑑於目前情況,為了加強戒備,重新調整護糧兵馬配置。以出身世家,肩上原本世襲著右勳侍的武職,近來練兵得法等諸多理由,舉薦劉弘基為別將,統管護糧軍中四團十二旅那一千二百名公子兵。

因為李旭煉兵得法,所以唐公向朝廷保舉他為旅率。在朝廷正式委任到達之前,先代行虎翼旅旅率之職。除了他麾下原來的那五十名士兵外,唐公又從宇文述將軍派來的五百援兵中挑了五十名精銳給他。並特別強調李旭麾下這一百名兵士今後歸他自己直接掌控,遇到緊急情況可不向任何人請示,直接調遣本部人馬。

大隋軍制以三百人為團,團有校尉。百人為旅,旅有旅率。五十人為隊,隊設隊正。一個多月前,劉弘基和李旭二人才以獻馬之功,分別擔任了旅率和隊正之職。轉眼間,一個就躍居一千二百名護糧兵的首領,行六品別將之職。另一個也跟著升了一級,並得了遇急專調之權。無論待遇之隆,還是升官速度之快,在唐公麾下都實屬罕見。(注1)

眾軍官紛紛站起來向劉、李二人道賀。李旭跟在劉弘基身後客套了幾句,說了幾句感謝唐公提拔的場面話,笑著上前把印信接了。

眼下李淵僅僅擔任著一個護糧督尉之職,按大隋軍制,麾下僅僅能安置長史、兵曹和別將各一人。劉弘基初來乍到,已經履行別將之職,足可見李淵對他的信任。而劉弘基亦不負唐公厚望,回到軍營,立刻召集大小將領議事,著手細化糧倉防衛事宜。

他為人豪爽仗義,與各級軍官本來關係就處得密切。有王元通、齊破凝、秦子嬰等這幫平素混在一起喝酒賞花的好朋友們支援,背後再加上唐公撐腰,誰還能說個不字。沒幾天功夫,四個團的護糧將士就認可了這位新上任的別將,遇到大事小情即便李淵不在場,也能找到個主心骨了。

不知道是故意還是疏忽,唐公新撥給李旭的五十名軍中精銳卻是五十名騎兵,與他麾下原來的五十名步兵難以合拍。別將劉弘基和司鎧參軍齊破凝兩位大人見狀,又廣開方便之門,特意撥了七十匹軍馬給他。如此一來,李旭所帶的虎翼旅就成了護糧軍中唯一的騎兵旅,眾弟兄們騎著高頭大馬在軍營內外往來飛奔,心中好不得意。

不用猜,李旭亦知道騎兵精銳的事情定和二公子世民有關。所以他練兵時便再不和其他旅率一道,而是將麾下一百名弟兄拉到城外去,日日沿著遼河附近兜圈子。臘月風大,雪冷,弟兄們又冷又累,一個個叫苦連天。但大夥見李旭每次出門訓練始終身先士卒,從不偷懶,對他也升不起太大的怨氣來。況且在王元通、齊破凝這些掌管軍需物資的朋友幫助下,虎翼旅的居住條件、盔甲兵器、糧秣補給在軍中首屈一指,大夥身體雖然受了些苦,吃飯和出門時感受到的羨慕和忌妒目光卻非常令人愜意。

有了針對性目標,李旭才發現原來自己跟徐大眼學習兵法只學了個皮毛。佇列配合、基本號令這些東西只能起到提高軍隊儀容和戰鬥力作用,如何收集、分析敵情,如何把握機會,如何野外陣戰,如何暗夜偷襲後盡最大可能將部屬撤離,對獨當一面的將領來說都是必須掌握的學問。當初徐大眼謀劃偷襲奚人,謀劃並針對性訓練了足足四個月。而眼下,自己卻不知道什麼時候高句麗人就按耐不住揮兵殺過遼河來。

想到這,他不禁暗暗後悔自己不該在唐公府上口出狂言。可到了這地步,說出的話亦無法收回了。只好搜腸刮肚,把自己學過的所有東西都回憶出來仔細翻揀,想著想著,心思就又集中到在楊老夫子那裡背誦過的筆記上。

當年楊老夫子隨同越公楊素南征,與南陳隔著的也是一條大河。只不過那條大河更寬些,冬天不結冰而已。想到楊夫子的筆記,李旭心情一振。在霫部時,他和銅匠師父閒暇時曾經從當時南、北兩個方面仔細分析過二十多年前那場戰爭。幾乎其中每一次戰役雙方用兵的得失,銅匠都仔細跟他講解過。李旭心中除了對楊素的佩服外,記下最多的,便是那些運籌帷幄的細節。

於是,他在針對性煉兵之餘,對照著楊夫子的筆記,悄悄規劃起了過河偷襲的細節。劉弘基見李旭如此用心,少不得又拿些自己跟一些朋友當馬賊時的「下流」技巧來指點他。二人反覆商量,心中慢慢有了一個大致的行動步驟。

楊公筆記上以非常重的篇幅講了如何打探敵情,其中自己方派出間諜是一個主要手段,作為補充,還有收買敵方將領、士卒,利用往來商呂、鄉野百姓等若個輔助辦法。眼下天寒地凍,商呂斷絕。但契丹族的獵人偶爾還能在野外或者城內集市上碰到。這些居住在懷遠鎮附近的獵人都會說一些漢語或突厥話,李旭照著葫蘆畫瓢,將自己打扮成商販,偷偷找過幾個老成持重的獵人聊天,對遼河另一側距離懷遠鎮較近的扶餘、新城、烏骨四個高句麗屯兵重鎮的情況多少也有了些掌握。

「若是茂功兄在,見了我這份謀劃不知做何評判!」望著桌上越來越清晰的對岸地圖,李旭忍不住在心中偷偷地想。去年這個時候,徐大眼曾邀請自己跟他一道拿蘇啜部武士實踐萬人敵之學,而自己正忙著學弓箭和刀術。如今茂功兄不在身邊了,自己卻一個人摸索起了兵書戰策。

世事無常,竟至於斯!李旭低聲長嘆。

「如果去年我和茂功是同一個人,蘇啜部還會輕易將我捨棄麼?」猛然,一個奇怪的心思竄入了心頭。他的胸口沉沉地痛了一下,不經意間,苦笑湧了滿臉。

「嗷――-嗚」簾外,北風送來野狼的呼號,像極了甘羅在曠野間的召喚。

「你為什麼要拋下我?」甘羅瞪著金色的大眼睛,認真地問。它的目光清澈深邃,就像月牙湖冬天的水面。風從雪野上滾過,粉紅色的世界中,有牧歌在低低地吟唱。

「我,我要回中原去。那,那邊的人不會接受你!」李旭聽見自己夢囈般的聲音。看見甘羅的眼中大顆大顆的淚。風吹過,銀狼飛雪一樣碎去,粉紅色的世界中,陶闊脫絲舞動著。煙一般地飄來,眉宇間含著笑,低聲道:「露水夫妻,這個詞真美。你們漢人就是會說話!」

嗚咽的號角聲響起,甘羅、陶闊脫絲都消失不見了。身穿猩紅色披風的突厥鐵騎呼嘯而致,手裡揮舞著雪亮雪亮的彎刀,砍碎一切希望。阿史那卻禺衝在隊伍的最前頭,臉上帶著他特有的慈祥。

「嗚――嗚――嗚」號角聲連綿而起,李旭伸手抓刀,卻只抓到了一個刀柄。那把日夜相伴的黑刀不見了,在半空中化作了陶闊脫絲幽怨的雙眼。

「附離,不要拋下我!」陶闊脫絲哭著喊,「附離,別拋下我——」

「嗚――嗚――嗚」號角聲雷鳴般響著,突厥鐵騎越衝越近,越衝越近。

「啊-――」李旭大叫一聲,從桌案邊猛然站起。頭暈目眩,他又軟軟地跌了下去,倒下的一剎那,雙手扶住了書桌。

他盡力站穩身子,看清楚了自己身邊的環境。這是王元通特意給他騰出來的住所,炭盆裡還有火焰在跳動,剛才的一切,不過是南柯一夢。

「嗚嗚――嗚嗚-嗚嗚」淒厲的號角聲卻從夢裡追到了夢外。李旭抓起黑刀衝出房門,看見城中心方向騰起數道火光。人喊聲、馬嘶聲充耳不絕,整個軍營亂成了一鍋粥。

有人趁亂試圖衝入軍營,被埋伏在黑暗處的李府老兵用弓箭堵在了門外。當值計程車兵在低階軍官的帶領下衝上去幫忙,卻被敵人一個反衝殺潰。敗兵們推推搡搡,將自家的弓箭手也衝散了。外邊的攻擊者見到便宜,大喊著壓上。

「哪個團當值,門口列隊。後退者,斬!」劉弘基提著一根步槊逆人流而前,接連兩次橫推,把潰下來計程車兵硬頂在了門外。秦子嬰和張德裕每人拎著一根鞭子,沒頭沒腦地向潰兵抽打。

「逃什麼逃,能逃到哪去?丟了軍糧,大夥一道問斬!」素來膽小口吃的秦子嬰突然不再結巴,說出的話一句比一句有條理。慌慌張張向後退計程車兵們楞住了,硬著頭皮轉過了身體。

「當值的校尉,跟著我上。其餘各校尉,收攏本隊人馬!」劉弘基大叫著,舞槊前衝。秦子嬰和張德裕扔下鞭子,抽出了腰刀,緊跟在了劉弘基身後。

當值校尉楊方見別將大人親自出戰,不敢再逃,揮舞著兵器跟了上去。他麾下的旅率隊正們見主將帶頭,也紛紛停住了逃命的腳步。

「不要慌,各回本隊。各隊隊正,約束本隊人馬!」李旭衝著校場上紛亂的人群大聲喊道。此刻劉弘基最該做的事情是收攏兵馬而不是帶隊出擊,可如果他不出擊,整個軍營將全盤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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