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塞下曲 第四章 醉鄉(三)

「快上馬!」杜爾在危難之機大聲提醒。放棄對手,想過來救援,卻被砍傷了拔細彌的另兩個斥候死死纏住。沒人救援的李旭哪裡有上馬的機會,被對手追逐著,從戰馬的肚子下面鑽來鑽去。反覆幾次,那斥候追得不耐煩,刷地一刀砍在了李旭的坐騎屁股上。「唏溜溜!」戰馬痛得發出一聲長嘶,再不顧自己的主人死活,張開四蹄縱向了遠方。

就在這一瞬間,李旭也發了狠,冒著被馬蹄踏翻的危險撲到了斥候身側,彎刀一揮,直接砍在了對方的馬脖子上。那斥候的坐騎哼都沒來得及哼,立刻軟倒。李旭一招得手,立刻撲將上去,揮刀衝著斥候的腦袋猛剁。斥候的腳還陷在馬蹬裡邊,無法閃避,只好用刀將李旭的必殺一擊擋開。不料李旭這一次卻衝得狠了,刀被擋開,人卻撲到了斥候身前。

李旭的刀在外,斥候的刀在內,如此近的距離,他註定在兵器上要吃虧。千鈞一髮之際,少年人被同伴的血燒紅了眼睛,未持刀的左手死命抓住了斥候的右腕,膝蓋抬起來直頂斥候的小腹。

這是他在鄉間與人打架時學來的流氓招術,只要膝蓋頂上目標,即便只使出三成力氣,對方也只有抱著肚子在地上打滾喊孃的份兒。只可惜那斥候不是鄉間小潑皮,見自己握刀的手腕被李旭抓住了,立刻照方抓藥,用左手握住李旭握刀的手腕,然後在抬起馬鐙中的右腿,擋在了自己腹前。

「砰!」二人膝蓋相撞,都疼得呲牙咧嘴。誰也不敢放開對方的手腕,彼此糾纏著,翻滾在戰馬屍體旁。

到了這個地步,二人已經沒有了任何章法。額頭,膝蓋,牙齒,能用以攻擊對方身體的器官全部發揮了作用。打得滿臉是血,卻誰都不能把對手儘快擺脫掉。就在此時,身邊又傳來了一聲慘叫,是杜爾,他被三個斥候圍攻,本事再大也難逃一劫。

李旭又聽見了同伴的慘呼聲,渾身的血都湧上了頭頂。在部落裡停留近一個月來,杜爾、拔細彌等人日日與他形影不離,彼此之間的關係就像好兄弟一樣親近。情急之下,他幾乎變成了一頭髮怒的老狼,喉嚨裡發出一聲沙啞的嘶鳴,以頭為錐,連連向對手的額頭上猛撞。

額頭對額頭,雙方誰都不佔便宜。李旭自覺眼前一片血紅,斥候的腦門也是鮮紅一片。頭暈腦漲間,那斥候吃痛不過,側了側身,李旭一頭撞偏,剛好看見對方脖頸。毫不猶豫,張口咬了下去。

「啊!」斥候疼得厲聲慘叫,不斷用膝蓋、雙腳去攻擊李旭。李旭卻發了狠,蜷起半條腿護住襠部,任對方怎麼翻滾,怎麼碰撞,就是不肯鬆口。

忽然,他感覺到斥候的雙腿雙手都鬆了勁兒,隨即,一股又腥又熱的液體順著牙縫鑽進了自己的喉嚨。握刀的手得以自由,彎回來捅入了斥候腹部。然後一刀,兩刀,三刀,無數刀捅過後,李旭從斥候的屍體上站起來,張開大嘴狂吐不止。

斥候們至此已經佔盡了上風,雖然被徐大眼和阿思藍又砍翻了三個。卻也將拔細彌和萼跌泰砍到了馬下,杜爾雖然還沒有死,左臂上的傷口卻深可見骨,整個人已經失去了戰鬥力。

以六個打兩個半,斥候們只要再堅持半柱香時間,迂迴包抄的那九個同伴就可以趕來加入戰團。但是,他們卻看到了畢生難忘的恐怕景象。

一個血人從自己同伴的身體上爬起來,刀尖上掛著半條腸子,大口吐血。而自己的同伴被此人活活咬死在地上,脖子上缺的一大塊肉,紅紅的,剛好被那個惡鬼從嘴裡吐出來。

「啊―――」,李旭吐了兩口不知道是自己還是別人的血,仰天長嘯。

「啊――」剩餘的六個斥候放棄對手,撒腿就逃。他們身上不乏提刀戰死的勇氣,被惡鬼活活咬死的勇氣提不起分毫。

「拔細彌,拔細彌!」李旭哭喊著,去翻拔細彌的身體。只見拔細彌的前胸後背各有一條尺餘長的刀口,渾身的血已經流盡,被積雪擦淨的臉就像紙一樣蒼白。

他搖搖晃晃地從拔細彌身邊站起來,去救助萼跌泰。此時的萼跌泰還沒有氣絕,見李旭安然無恙地向自己走來,抬起大拇指向對方比了比,闔目而逝。

「仲堅,上馬!」徐大眼策馬衝過來,抬手給了李旭一個脖摟。李旭被打得轉了半個圈,痴呆呆看了看徐大眼,突然慘笑一下,撿起一把染了血的彎刀,走到了匹無主的戰馬前。手拉住的韁繩,腳卻不知道向馬鐙中伸。

「趕快上馬,敵人立刻就能趕來!」徐大眼與阿思藍跳下坐騎,一人架起一支胳膊,硬把李旭推上了馬背。三個人牽著十餘匹空了鞍子的戰馬,夾著因失血過多而迷迷糊糊的杜爾,斜斜地向東南方逃去。

正如徐大眼所料,他們剛剛逃出一千多步,負責堵截在前方的斥候們就帶著滿腹的疑問兜轉了回來。肩膀上曾捱了一箭的斥候頭目難以置信地檢視著雙方交手的現場,他看見兩具蘇啜部牧人的屍體,同時發現了更多自己一方的同伴。

十三個斥候追殺四個牧人和兩個半大孩子,卻被人砍死了七個,嚇跑了六個,還被搶走了十三匹戰馬。想想下午時那一百五十步之外的飛箭之威,斥候頭目突然後悔了起來。

「問題肯定出在那個神箭手身上。」斥候頭目驚恐地想。他當然不知道對於李旭而言,這是固定位置射固定靶子,本來就屬於他的長項。非但如此,他之所以能在這麼遠的距離外命中目標,六成靠的是運氣,四成才是憑藉自身的真正實力。被嚇破了膽子的斥候頭目固執地認為,蘇啜部裡出了一個不世奇才。自己今天根本不該貪功去招惹他,如果只把他們當作普通牧人,估計對方也不會主動找自己的麻煩。

「報,阿那羊大人,對方向東南方奔去了。他們的隊伍中有人受傷,在地上有血跡留下。」一個斥候很沒眼色地跑過來,大聲向自己的頭目稟報。

「就你聰明!」斥候頭目向屬下怒喝。想就此罷手的心思無奈地落空了,只好硬著頭皮翻身爬上馬背,帶領眾人,循著地面上的血跡追了下去。

向東南,向東,再折向北。斥候們氣喘吁吁地追著,有人想提議堵到霫族牧人回家路上而不是這樣尾隨著追,想想對方以六個人殺散自己十三名同伴的戰績,知趣地閉上的嘴巴。

雙方都有戰馬可以隨時更換,跟在別人身後追,八成的可能是把對方追丟。若是堵在去霫族部落的路上,卻有一半可能將對方迎頭堵住。問題是,一旦對方情急拼命,遠處比自己比不過人家的弓箭,近處比自己又比不過人家的彎刀,硬湊上去送死,何苦來哉!

徐大眼的智慧再深也不能深到敵人的心裡去。他不知道斥候們已經被嚇得開始虛應故事,只是帶著眾人儘量避開回家的最近路線。如果不幸再遇到對手,即便是以四對四,自己和阿思藍可以脫身,仲堅兄弟和杜爾肯定沒有幸免的機會。徐大眼絞盡腦汁想著對策,帶著眾人向東南,向東,再折向北。

天又開始飄起了雪,晚風將雪粒像砂子一樣吹起來,打在結了血冰的皮袍子上,叮噹作響。夕陽努力掙扎著,在雲層後透出一點點光芒。那微弱的光芒立刻被凍僵在天際邊,經凝固的雲過濾後,變成了淡淡的粉紅色冰屑。

雪地也慢慢開始發粉,數萬裡無邊無際的粉色天地間,四個人,十六匹馬,頂著北風艱難地移動。帶著血的馬蹄印在雪地上踩出一道深深的溝,就像有人抽出刀在大地的身上割開了一條傷口,深,並且痛入骨髓。

「阿思藍,阿思藍,等我老婆懷孕的時候」杜爾迷迷糊糊地把眼睛睜開一條縫隙,蒼白的嘴唇艱難地吐出幾個字,「麻煩你幫我拾點星星鐵,給,給我老婆!」

「你自己去拾!」阿思藍側轉身,從馬棕上收集起一團霜,用力抹在杜爾的嘴邊。「你自己去拾,想要兒子也自已多努力!」

「我,我很想!但長生天已經召喚我了!」杜爾苦笑著搖頭,彷彿已經預料到自己沒有活著走近氈包的機會。早晨出發前,自己曾經信誓旦旦的向妻子承諾,一定要打一張最漂亮的黃羊皮來給她。可今後,自己只有可能在出現在她的夢裡。

「胡說,聖狼和長老一定會治好你。」阿思藍大喊著反駁杜爾的喪氣話,「聖狼已經開始展示力量了,剛才,就是他把力量賜給了附離,讓附離一口咬死了敵人!」

「是麼?」杜爾已經漸漸黯淡下去的眼神又慢慢明亮了起來。他受傷後疲於自保,沒看見李旭從敵手屍體上爬起來那恐怖的一幕。

「是的,肯定是!」徐大眼回過頭,大聲喊。「不信你問附離,不是聖狼,他怎麼可能用牙齒咬敵人的血管!」

‘絕不能讓杜爾放棄活下去的希望,已經死了兩個同伴,不能讓他再死。’李旭在心中發出悲鳴。如果能讓杜爾活下來,此刻就是讓他承認自己就是甘羅,他亦毫不客氣地接受這個說法。

「銀狼大人告訴我,我們四個能再坐於你家的氈包中喝酒!嘎布勒老爹嫌你敗家,一邊向鍋裡邊扔大塊羊肉,一邊低聲罵你!」李旭湊上前,笑得滿臉是淚。

「是麼?我爹他就是那麼個人。」杜爾輕輕地笑了起來,蒼白的臉瞬間被天邊的凝雲照成了粉紅色。

「銀狼大人讓我們都活著!活著!」李旭大喊,策馬疾馳。近了,近了,他已經聽見了蘇啜部號角那特有的韻律,北方的雪野上出現了一大隊人馬,伴著號角聲向他們迅速靠攏。

陶闊脫絲抱著甘羅,馳騁在隊伍的最前方。她雙眼紅腫,身上的皮袍又髒又破。臉上剎那間綻放出來的笑容,卻是李旭與她相識以來所見過最溫暖的一次。

「附離!」粉紅色的天地間,陶闊脫絲抱著銀色的甘羅,飛奔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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