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言福見此忙道:「我這裡有現成的羊骨湯,熬了一個時辰的,這骨湯裡放了紅棗生薑和小茴香,最是驅寒,先喂她吃些吧。」
蕭正峰點頭:「如此極好!」
第五言福當下先去一旁的紅木箱子裡翻箱倒櫃了一番,最後竟然找出一身紅棉裙來:「她現在渾身溼冷,先給她換一身衣服吧。」
蕭正峰將阿煙放在炕上,接過那紅棉裙,卻見那棉裙上繡著鴛鴦戲水等紋飾,彷彿是待嫁的新娘子穿的,當下不免微微詫。
第五言福也不細說,只道:「這是許久前的了。」
蕭正峰捏著那棉裙,望著炕上躺著的嬌媚姑娘,略一猶豫,終究是不想唐突了她,只好俯首下去,輕聲喚道:「阿煙姑娘,醒醒……」
那邊第五言福見此情景,雖然心中有萬千疑惑,不過終究迴避出去了。
阿煙此時卻覺得自己彷彿在做一個冰冷而無望的夢,在夢裡,她一個人孤獨地守在窮苦的茅屋中,可是那一夜的冬天特別的寒冷,那一年的收成也不太好,周圍很多人凍死餓死了。
她在黑暗之中捧著一個玉佩,那個她的夫君唯一留下的遺物,後來卻在一個發黃的陳年手記中偶爾得知,這是夫君昔年愛慕一個女子時,那個女子所送的定情信物。
一個又一個孤獨的夜裡,她覺得自己的人生就是一個笑話,荒謬的笑話。
她對著屋子裡結冰了的水,望著冰水中那個倒映出來的一張臉,那道猙獰的傷疤。
她摸著粗糙的疤痕,一遍遍地問自己,還要不要活下去,為了什么活下去……
在那么一刻,她冷得瑟瑟發抖,冷得渾身再也沒有知覺。
夢境一轉,周圍煙霧虛幻,她彷彿赤著雙足,踏在燕京城的街道上,車馬游龍人來人往,世人在繁華富貴錦繡鄉里說笑,她卻恍惚著踏在嫋煙之中,茫然地望著這個世間。
這個時候的她,已經不覺得寒冷,也不覺得飢餓。
低頭間,她發現自己兩足踏在半空之中,腳下都是迷煙。
她越發恍惚,怔怔地望著那人群中,卻見那裡出來一個男子,騎著黑色駿馬,腰間配著三尺寶劍,從容而深沉的眸子穿過縷縷輕煙,越過浩瀚人世,向她看過來。
她忽而便覺心口發燙,整個人彷彿被燒灼一般,而就在這個時候,身後隱約有一個人道:「你為何還在這裡?」
她猛然回首,卻見模糊中那個人一把尖刀刺過來,緊接著,她便眼前一黑。
蕭正峰見阿煙緊蹙著眉頭,喘息漸緊,兩頰緋紅,不免擔心,當下用大手覆在她額上,卻覺得那體溫漸升,已經如同常人一般。正想著間,忽而便見她猛烈掙扎起來,曼妙嬌柔的身子猶如離水的魚兒一般掙扎,嬌美的唇兒也張著,大口地吸氣。
他越發擔心,忙抱住她低聲喚道:「阿煙姑娘!」
誰知道緊接著,阿煙便發出一聲驚呼,接著陡然睜開了雙眸,茫然地望著眼前的一切。
蕭正峰見她醒來,驚喜異常,激動地握住她的柔荑:「阿煙姑娘,你總算醒了,可覺得哪裡不適?」
阿煙搖了搖頭,啞聲道:「沒……我這是在哪裡……蕭將軍,怎么是你?」
此時的她,恍惚中不知道這是前世還是今生,望向四周,卻覺得這彷彿是一個破舊的茅屋,分外眼熟。
於是陡然間記起自己死過一次的情景,隱約中那個她臨死前試圖落腳的茅屋竟和這個極為相似。
蕭正峰沒有放過阿煙眼眸中的一絲慌亂,忙按住她孱弱纖細的肩,溫聲道:
「阿煙姑娘,這是我朋友的家中,此地簡陋,不過尚可住上一晚,明日我便送你回顧家。」
阿煙皺眉,卻是忍不住問道:「你朋友家?這是在哪裡?」
蕭正峰解釋道:「這是大名山下。」
大名山下……
阿煙再次環視這茅屋,卻看到了茅屋角落裡的紅木箱子。
上一輩子,她臨死前,是看見過這個紅木箱子的。
在這么一刻,她整個人打了一個冷戰,慌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上,臉上光滑細嫩,並無任何疤痕,這才終於輕輕吐了口氣。
回過頭,卻見蕭正峰灼熱的眸子盯著自己,眸底是隱隱的擔憂。
阿煙抿唇,努力地綻開一個笑來:「蕭將軍,我現在有些糊塗了,麻煩告訴我下,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蕭正峰點頭,儘量放輕了聲音道:「我因有事,行走在山谷之中,卻恰好看到你暈倒在那裡,見你渾身冰冷,便將你帶到我這個朋友家歇腳。」
說著,他拿起一旁的紅色棉裙,遞給阿煙:「你身上的衣服是潮的,換上這個吧。」
阿煙輕輕點頭,當下蕭正峰也出去旁邊屋子迴避,只留了阿煙在這裡。
阿煙緊緊抓著那紅色棉裙,再次望了眼旁邊的紅木箱子,一股股的涼氣從腳底泛上來,不過最後終究是一咬牙,迅速地將身上溼了的衣裙脫下,改而換上了這件。
這紅色棉裙不過是普通粗布做成,看起來也有些年頭了,不過應該是新的,未曾有人穿過,如今阿煙穿在身上,倒也暖和。
而就在此時,她聞到了一股誘人的肉湯香氣,抬頭看過去時,卻見角落一個灶臺,灶膛裡還有火一明一暗地燒著,上面的鍋蓋邊緣冒出氤氳熱氣,那是熬燉了多時的羊肉湯香氣,或許裡面還加了生薑紅棗等物。
儘管阿煙腦中依舊還在浮現著上一輩子臨死前看到的那個破敗灶臺,可是她卻依然忍不住嚥了下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