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安的祖爺爺沒學成醫術,只好回家繼承家業,做起了魔界的臣子,那藥王過慣了閒雲野鶴的日子,在魔界待了沒多久,便告辭繼續雲遊去了。
原本祖爺爺還是個豁達圓滑的性子,到了翟安他爹這一輩,也不知怎的教養歪了,翟安他爹性格耿直且不知變通,常常直言不諱惹怒他父親。
最後一次翟安他爹和他父親爭吵,他父親盛怒之下殺了翟安他爹。
他父親不願揹負殺忠臣的罵名,便命人在翟府中放了些偽造的書信,以翟安他爹與天界私通謀反之罪,將翟府滿門屠殺。
唯一的倖存者,便是翟安。
但翟安活下來,還不如當初和家人一同死在翟府。
他父親看中了翟安俊美清秀的容貌,便饒了翟安一命,還將翟安接進了魔宮中悉心照料。
進了魔宮一百多年之後,翟安出落的越發俊秀,他父親終於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將翟安囚在屋子裡,把翟安折磨的只剩下一口氣。
那時候翟安一萬六千歲,若是換算成人界的年紀,不過是十六歲的稚齡,還只是個不懂世事的少年。
他遇到翟安,算是機緣巧合。
為了躲避弟弟的欺辱,他跑進了翟安的寢殿,看到了正在沐浴的翟安。
翟安瞪著驚恐的眸子,瘦骨嶙峋,遍體鱗傷,渾身幾乎沒有一處好地方。
緊接著,門外響起了動靜,他父親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他怕父親責罰,只好躲進了床底下。
他用祈求的目光望著翟安,翟安沉默著,穿好衣裳開啟了門。
翟安沒有說出他在屋子裡,可他在榻下,看到了他這輩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血腥又噁心。
翟安的身子,像是一隻破舊的風箏,顫顫巍巍,彷彿隨時都會隨風離去,離開這個骯髒的世界。
不知過了多久,他父親離開了,他從榻下爬了出來,望著躺在冰冷刺骨的地上,不著寸縷滿身傷痕的翟安。
他給翟安蓋上了一件衣袍,手指不小心碰觸到翟安的身子,冰涼到沒有一絲溫度。
翟安的目光渙散無神,輕輕的看了他一眼。
「我要活著,給爹孃報仇……」翟安的嘴裡,反覆的低聲喃喃重複著這兩句話。
原來這個少年,這般屈辱的活著,是想為了爹孃報仇。
他抱著翟安放進了浴桶中,幫翟安清洗乾淨後,把翟安放在了榻上。
報仇……誰不想呢?
他也想為他娘報仇。
大概是因為翟安幫過他,後面的日子,他總是盡全力阻止他父親去找翟安。
每每他父親一去,他便偷偷的往魔尊夫人的送個信,魔尊夫人是個彪悍的母老虎,家世背景又十分厲害,他父親也要敬她三分。
她會提前一步出現在翟安的屋外,連打帶撓的將他父親一頓胖揍,久而久之,他父親便不怎麼去找翟安了。
翟安或許也知道他的所作所為,將他視作了朋友,那是他在魔宮中的第一個朋友。
他經常去找翟安,給翟安講些好玩的事情,翟安削瘦的小臉上,總算是露出了些笑容。
後來,有人給他父親送了一個新的男寵,比翟安俊美,比翟安聽話,他父親將心思都花在了新寵上。
他本以為翟安總算是得以脫離苦海,卻沒想到翟安會墮入更恐怖的水深火熱中。
那新寵知道了翟安的存在,三番兩次的試探翟安,見翟安長相脫俗,新寵怕自己會失去寵愛,又正好撞見兩次他去找翟安,便汙衊翟安暗地與他偷歡。
他父親聽聞此話,也沒有前去與翟安和他對峙,而是直接下了口諭,命人將翟安淨了身。
知道此事,他打傷了所有看管他的下人,第一時間衝了過去。
還是晚了一步,翟安被綁在桌子上,深褐色紋理的桌子被濺上鮮豔刺目的血。
翟安慘白著一張臉,面如紙色,十指上血肉模糊,手下的桌面全是指甲印的劃痕。
那一刻,幾乎讓他不能喘息。
或許是因為他不顧阻攔衝到了翟安的住處,他父親越發認定新寵的話是真的,便將他發放到了魔界最窮苦貧瘠的地方,看守九鷂魔獸。
九鷂魔獸乃是被魔界祖先封印在魔界西山的上古神獸,它有九頭鷹臉,頭長犛牛犄角,身形如虎,尾翼如蛇,渾身上下都是劇毒。
說是看守,實則是將他與九鷂魔獸關在同一座山林裡,他時時刻刻保持警惕,幾乎沒有時間睡覺吃飯,若是掉以輕心,便會被它殺死。
他也不記得那些年是怎麼過來的,每日只能吃些野果充飢,餓極了便吃些林子裡的蛇蟲鼠蟻,喝了便喝點露水樹漿。
大概過了一千多年,他也記不太清楚日子,總之他殺了九鷂神獸,自己也兩敗俱傷,幾乎喪命於西山。
他隱約感應到,那片山林裡,似乎還餘留九鷂神獸的氣息,他知道九鷂是殺不死的,除非能找到九鷂藏在西山的元神。
不過他沒去尋找,他最想幹的事情,是回去殺了他那個偽善又噁心的父親,為孃親報仇,也為翟安報仇……
他滿身是血回到魔宮,父親對於他的歸來十分驚奇,但父親向來厭惡他,只是隨口問了他兩句話,便將他打發回魔宮了。
重回魔宮,唯一讓他慶幸的,便是翟安還活著。
他看到翟安的那一瞬間,心中升起了無比的羞愧,他自認無顏再面對翟安。
可翟安,依舊是一千年前那個翟安。
翟安長高了一些,長相也越發溫潤俊秀,笑容還是那般溫和。
他沒有問翟安是如何在這吃人的魔宮中生存下來,翟安也沒有問他是怎麼從那封印著九鷂魔獸的西山逃出來的。
他閉關修煉了一千年,出關之後,對父親下了生死戰令,親手殺了衣冠禽獸的父親。
翟安的身子便是從那時起,開始出現了問題,或許是因為大仇得報,便失去了活下去的理由,翟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削瘦了下去。
他心急如焚卻無可奈何,正巧雲遊四方的藥王後知後覺的聽說了翟府滿門被誅的事情,回到魔界找到了倖存的翟安。
傳聞藥王性格古怪,輕易不會出手救人,他為了讓藥王救翟安,便將翟安悲慘的過往說了出來。
藥王與翟安的祖爺爺是結拜好兄弟,翟安便按照禮節叫了藥王一聲‘前輩’,藥王看到翟安骨瘦如柴,卻又帶著溫潤的笑容,不知怎地便鬼使神差的應下了照顧翟安的差事。
他想,藥王喜歡上翟安,便是從那一聲‘前輩’開始的。
他自認自己感情遲鈍,但沒想到藥王感情比他還遲鈍,他都發現了藥王喜歡翟安,偏偏藥王自己毫無知覺。
在他看到藥王酒後偷吻翟安,他忍無可忍的找藥王攤牌了,倒也不是他不能接受他們在一起,只是藥王一邊撩撥翟安,還一邊縮起腦袋當烏龜,他不想翟安再受傷害了。
藥王被他戳破心思,便開始有意的遠離翟安,或許那時候翟安也是喜歡藥王的,但在藥王刻意的疏遠下,翟安便懂事的收斂了這份心思,有時候一兩年都不見一次面。
見不到卻不代表不在意,看藥王如今這生不如死的反映便知道了。
上官飄絮攥緊了手掌心,他愧對翟安,從初見到如今,他依舊虧欠了翟安太多太多。
「你不願想法子,那我自己去找辦法!若是不行,我便用自己的性命為他續命!」他轉身便要離去。
藥王望著從石階上滴滴答答流下的酒水,呆滯無神的目光似乎恢復了一點光澤。
「續不了命,百花散是慢性毒藥,發作起來能將人折磨死,等不到一百日,翟安便會將自己的皮膚抓爛撓破、生瘡流膿,週而復始,到最後死無全身……連軀殼都沒了,如何續命?」
上官飄絮皺緊眉頭,「禁術呢?我就不信上古遺留下那般多的禁術,就沒有一個能救得了翟安。」
藥王猶豫了一下:「倒是有一個法子,不過那是根本實現不了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