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後,他就成了這天,這地,這無邊的九重天,卻再也不是會把她抱在懷裡、低笑著親吻她臉頰的男人了。
騙子。
他是大騙子!
……
「紅蛇,我沒事兒。」
重新回到蓬萊谷,殷宸對擔憂地想跟上來的紅蛇笑了笑:「我就是有點累,等回去睡一覺就好了。」
紅蛇看著臉色蒼白的少女,她失魂落魄的模樣彷彿連一身軟毛都耷拉下來,紅蛇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也隱隱猜到恐怕跟君刑道尊有牽扯。
她見不得向來活力滿滿的毛團子這副模樣,連忙勸著:「事情不一定是你想的那樣,有什麼話你就問清楚,這樣,我們去找嵐風帝君,他是道尊的弟子,他肯定有法子聯絡到道——」
「不必了。」
殷宸搖了搖頭,神色黯淡:「那個人說得對,不管原來怎麼樣,他如今已經歸化,就和我們是另一個世界的人了,人各有命,命定如此,我若是強求,只會讓大家都不開心。」
所以,就這樣吧。
殷宸慢慢走回竹樓,回到自己的小屋裡,蹭到床上,把一層層紗簾都放下來,讓整個床變成一個密閉幽暗的小空間,才鑽進被子裡,面朝裡側躺著。
其實早該這樣。
從一開始他們就是不合適的,她是象徵災厄的兇獸,他是高高在上的尊者,若不是她造那一場夢,在夢裡生生牽扯出一段情緣,她因為愛屋及烏,哪怕明知道君刑不是白祁,還是心軟答應了嵐風,入天劫幫君刑甦醒。
現在君刑活的好好的,還因此歸化,白祁也就還可以存在著,九重天也好好的,她也因為這一份恩情不會再被君刑找麻煩,你好我好大家好,這多好。
殷宸這麼想著,努力扯出一個笑容,但是不爭氣的眼淚卻掉下來。
魂夢珠在旁邊看著她流淚,突然說:「事情還沒定呢,他也沒親口跟你說他要分手,你先別急著難受啊。」
殷宸把臉埋進枕頭裡:「這還用說嗎,不是明擺著的事兒嗎,他那樣厲害,算無遺漏,卻又讓嵐風他們撤走,又一聲不吭的歸化,到現在連個訊息都沒有,我得多厚的臉皮才要繼續裝不明白。」
魂夢珠看她已然徹底灰心喪氣,不由得急了,一雙黑豆眼往窗外張望,心裡恨那個傢伙兒怎麼還不來,又安慰她:「他也許真是暫時抽不開身呢,歸化這事兒咱也搞不明白,你不能放棄啊,多大坎就過來了,要不這樣,咱們去找嵐風問個清楚。」
殷宸其實也知道,但是她就是害怕,剛醒來的衝動過後,就有一種近鄉情怯的慌亂,一時竟然不敢去找他。
君刑那個大豬蹄子!居然也不主動來找她,這是男朋友該乾的事兒嗎?!
殷宸很生氣!
殷宸捂住耳朵,半是賭氣半是喪氣:「不要,人家都不要我了我還上趕著,我不,他歸化去最好,拜拜就拜拜,下一個更乖,以後我就可以自由自在的浪,誰也管不了我。」
魂夢珠聽她這麼說,頓時一腦門子冷汗,蹦躂著跳到床上催她起來,殷宸還就犯了倔,被子一掀把自己嚴嚴實實蓋住,大吼:「我頭疼,我要睡覺了,你別打擾我!有什麼事兒等我睡醒了再說!」
白珠子大概是被震住,沒有動靜了,殷宸哼哼兩聲,睏意上湧,一翻身閉眼還真就睡了過去。
但是她睡的並不踏實。
剛開始,她不斷夢見天劫中發生的事,一會兒是一身勁裝的僱傭兵,一會兒是白大褂扣的嚴嚴實實的教授,一會兒是揹著劍向她沉靜地微笑的青年。
無數光怪陸離的光影把她包裹,那些低沉的愛語、誓言,熟悉的溫度和撫摸,酸澀和痛苦,絕望和甜蜜糅雜在一起,幾乎讓她快要窒息。
但是一瞬間,那些光影又驟然消失。
她像是慢慢被放進溫水池中的一條魚,貪婪地呼吸著自由溫暖的水汽,有誰在輕輕撫著她的長髮,溫熱的吻從臉頰連綿到鬢角,又擦到脖頸,強勢又溫柔的寵愛,讓她忍不住輕顫。
她大口呼吸著,眼睛像被人捂住,怎麼也睜不開,只能胡亂去推拒,卻只被強硬地分開五指,修長有力的指骨伸進來,十指相扣,緊密地像生長在一起的藤蔓。
「好孩子。」
男人低低地在她耳邊呢喃,又慢慢地沉沉地笑:「不,是我的阿宸。」
殷宸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就紅了臉。
眼前被遮擋的黑霧散去,明媚的陽光透過竹筒間的縫隙灑進來,她終於看請近在咫尺的臉。
清俊的容顏,涼薄又鋒利的眉眼,看著她時,眼尾的線條一點點舒展開,像鋪展開的水墨畫,潺潺流淌著溫柔。
殷宸愣愣看著他,突然想起自己睡前的怒意,伸手推他:「你幹嘛,堂堂道尊,大白天的闖進姑娘的閨房,你還要不要臉。」
她心裡有氣,讓你來的這麼慢,讓你一點訊息都不給她,讓她擔心又生氣,大騙子,她才不要理他!
男人握住她的手,輕輕放在唇邊親吻,削薄的唇角勾著,他漆黑幽深的瞳孔卻那麼亮,像漫天陽光都灑了進去,閃爍著碎金般的、灼燙又繾綣的光芒。
「那便不要了,有你就不要了。」
他抵著她的額頭,低低地笑:「阿宸,我回來了。」
殷宸的眼睛一下子紅了。
她狠狠在他臉上咬了一口,卻又過去緊緊抱著他,臉埋進他頸窩裡,滾燙的淚珠掉下來:「你混蛋,你就會欺負我,我討厭死你了!」
她哭的那麼傷心,那麼難過,又是那麼痛快,那麼解脫。
君刑捧著她的臉,輕輕啄吻她所有的淚痕,然後深深吻上她的唇瓣。
「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他像哄孩子似的,低低地笑著哄她:「我用之後所有的時間補償你,好不好。」
殷宸眼睛紅紅的沒吭聲,好半響,才勉強說:「看你表現吧。」
君刑便笑起來。
他重新把她摟進懷裡,撫摸著她的長髮,像擁抱著自己的所有。
他說:「好。」
九重世界,前世今生。
所有的波瀾壯闊,終化為漣漪一點,鐵骨柔腸。
他用前半生等待她的出現,他也願意傾盡後半生,陪她日久天長。
是他們的日久天長。
——全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