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還扒著他的手指,軟軟的牙在他帶著薄繭的指腹壓出一點可愛的凹痕,呼吸間溫熱的氣流拂在他虎口,他指尖環著她後頸綿軟的長毛,慢條斯理地順。
「我若要殺你,又何必等到現在。」
他嗓音低柔,像是在嘆息,又像是在喃喃自語:「好孩子,我該拿你怎麼辦?」
他已經等了很久了,他等著她發現異常,等著她發現他的存在,但是她就像一隻小烏龜,被嚇得縮排龜殼裡,便怎麼也不願意再把頭伸出來看看,只想得過且過的活著。
這怎麼行呢。
君刑垂眼凝視著她肉嘟嘟的毛臉蛋,她睡著的時候那麼乖,那麼軟,扒著他的手不放,但是一睜開眼,就避他如洪水,恨不得千里迢迢跑去蠻荒之境,也要離他更遠一點。
他摸一模她尖尖的小耳朵,指腹輕輕點在她額心,一點熒光閃爍,他闔上眼。
作為一隻夢獸,每天晚上做夢是正常的。
殷宸在現實中只能吃果子,但是在夢裡她可太美了,燒雞豬腿烤魚堆成小山,她就躺在小山上面,左爪一根滴著油的大雞腿,右爪一捧葉子兜著的果汁,前面還掛著各種小糕點,抬一抬腦袋就可以咬住,簡直神仙日子!
今天殷宸聽紅蛇科普,說一種叫泥巴雞的食物別具風味,她剛剛幻化出來一隻泥巴雞,一層一層撕開泥巴,露出裡面香噴噴的雞皮,她陶醉地深吸一口氣,張開大嘴剛要咬下去,背後卻突然伸過來一隻手,正抱住她的肚子。
殷宸一呆,她低頭去看那隻手,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白皙的手背上微微的青筋繃起,大大的手正能包住她小半個身子,溫熱寬厚的掌心貼在她軟綿綿的肚子上,把她白白的長毛都壓扁了。
殷宸很少夢見人,因為她都沒怎麼和人接觸過,殷宸是一隻寂寞的獸,作為一隻剛出生沒幾個月的崽,其實她很想有人和她一起玩的。
現在突然夢到了一個人,還有一個好看的手,掌心暖暖的,特別有安全感,殷宸心裡美噠噠,尾巴興奮地甩了起來,被抱起來的時候還羞澀的蜷了蜷爪子,悄悄地期待地看過去,這是誰呢,一定是個溫柔好看的小哥哥——
然後殷宸就看見一張印象異常深刻的、清俊冷峻的臉。
刀削斧刻般的容顏,淡色削薄的唇瓣,一雙斂盡月華與夜色的眼,無論看什麼都像是看虛無的空氣,一身淡漠的、威嚴的雍容,也許只有在他拔劍時,才能一睹那令人心魂俱碎的冷戾殺意。
殷宸僵在當場,整隻獸瞬間石化成一個石糰子,風一吹就碎的那種。
「你這樣烤不對。」
男人把她抱進懷裡,手輕輕撫著她後背柔軟的長毛,嗓音放得柔和又寵愛:「你該把雞的肚子刨開,把內臟清理乾淨,塞進去新鮮的蔬果和調料,再用泥巴團著埋進地裡烤……」
這世上大概也只有這小小的毛團子,能聽那尊貴的開天之主輕柔繾綣地講該怎麼做一種人間食物,而不是那些高不可攀的三千大道、晦澀典法。
然而殷宸對自己獲得的天大殊榮毫無驚喜,只有滿心惶恐。
在男人低緩細緻的言語中,她卻只能回想起那一天被屠殺的其他三頭兇獸,漫天的血肉和狂暴的能量,對面的男人握劍看來,眉眼間漫不經心的殺意,是極致的冷酷和無情。
她瞬間感覺被開膛破肚的不是那隻雞,而是她自己,一頭軟綿綿的、肉超多超嫩的毛團子!
君刑抱著他的毛團子,看著她圓溜溜的眼睛裡反射出自己的身影,滿心愛憐和歡喜。
他一生寡淡,愛恨全無,唯有一劍用以抗衡天道,撐起這九重天的棟樑,也隨他度過漫長而毫無意義的時光。
但是當他看見她的時候,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喜歡她窩在他懷裡打著小呼嚕睡覺,他喜歡她夢裡扒著他的手指甩尾巴磨牙齒,他喜歡她眼睛彎彎的笑,嗓子裡溢位咯咯的小奶音。
白日不被知曉的跟隨和保護,夜裡只能在她睡著後才有的親暱,他並不滿足。
他想要更多。
他慢慢低下頭,薄唇就要在她額心印下,他愛暱地喚她:「阿宸……」
但就在這一刻,他近在咫尺的毛團子突然兩眼一翻,整隻獸如同虛幻的空氣,驟然消失無形。
君刑的懷裡卻空空蕩蕩,周圍鮮豔明快的風景,那堆成小山的美食,那些豔麗芬芳的花朵,那些香甜的果子,都一寸寸灰白崩裂,碾碎成飛灰。
君刑仍然保持著那個姿勢,他垂著眼,也不知過了多久,那虛握的掌心一點點合攏、握緊,繃起的骨節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聲。
他猛地站起,一拂袖,夢境徹底崩塌。
淒冷的月色打在山洞裡,君刑看著剛才殷宸窩著的地方空空蕩蕩,顯然她一醒過來,就直接從山洞裡跑走了。
僅僅是個夢,僅僅是一個夢,就把她嚇成這樣。
她便這麼見不得他,她便這麼怕他?!
他半張臉隱在黑暗的陰影中,看不清情緒,只能看見他身後的劍突然開始嗡嗡顫動,似在恐懼想要飛走。
君刑沒有看劍一眼,他沉著臉就要往外追去,剛走到洞口,就看見一個俊秀的青年飄然而至。
「拜見師尊,師尊萬安。」嵐風俯首拱手問安,君刑現在沒心思理他,只淡淡頷首就要繞過他去追殷宸,嵐風卻忙又開口:「師尊是在找她嗎?」
君刑一頓,就見嵐風從捧出一張大大的蓮葉,蓮葉裡靜靜窩著一隻通體雪白的小獸,不是剛才跑走的殷宸又是誰。
「剛才這位……突然從洞口往外跑,慌亂之間直接跌下懸崖,我怕鬧出大動靜,便用蓮葉把她包住帶回來。」
嵐風低著頭,捏著蓮葉的邊角往前遞,只感覺手中一輕,再抬眼,那小小的毛團子已經被君刑抱在懷裡。
君刑看著臂彎裡沉睡的毛團子,她的小臉在睡夢中都是皺著的,嗓子裡偶爾溢位兩聲呢喃,睡得並不踏實。
君刑緊緊抿著唇,看著她的眼神晦澀難言,嵐風只看了一眼,便低下頭去屏息,不敢言語。
月色幾乎都在道尊皺起的眉峰間凝固,好半響,他才沉沉嘆息一聲,摸了摸夢獸蓬鬆的長尾,把她抱得更緊,轉頭向山洞裡走去,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跟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