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剔透漂亮,態度冷酷的理所應當。
霍風愣了一下,看著她好半響,也慢慢笑起來。
「是的,你說得對。」他緩緩反握住她的手:「他與我們,已經沒有關係了。」
曾經的霍章,作為天授的指引者,作為臣子,作為摯友,已經做了他所能做的所有。
他用了最決絕的方式,從命運的洪波中掙脫了出來,從今以後,他可以只做他自己,只去守護他的所愛。
從此以後,只有霍風,和殷宸。
……
兩年後。
時間如白駒過隙,西都的熱鬧卻一如往昔。
近些年西都的交通越來越發達,來西都的遊客也越來越多,一到節假日,火車站飛機場人來人往,大街小巷也堵滿了車,這座古老懶散的城市就像被人敲鑼打鼓耳提面命的催著,大跨步進入快節奏的新時代。
夜幕降臨,西門古董街卻正是華燈初上的時候,遊人如織,吆喝聲討價聲此起彼伏,不乏久負盛名的門店前排了好長的大隊,人人探著腦袋往前望,就想進去開開眼界,而若是能運氣爆棚撿了大漏,那當然是再好不過的。
但是所有真正的道上人都知道,最好的東西、最好的地方,從來都在不顯山不露水的角落裡。
順著蜿蜒的小巷走到盡頭,一家門扉緊閉掛著閉門歇業的小店,裡面卻是別有洞天。
穿過小花園,邁進暖房裡,柳老頭正戴著眼鏡,對著明光舉著一塊黑色的墨塊一樣的東西細細的看,好半響,才深深地嘆息一聲:「千年罡花墨,世上果然有此奇物,有生之年得見,也不虛我這一輩子了。」
他愛不釋手捧著那塊墨,看著對面沉靜抱劍的年輕男人,忍不住苦口婆心地再勸說:「霍主啊,您這把劍已經是驅邪斬妖魔的無上神劍了,它哪還需要罡花墨啊,這罡花生於崖頂深縫勁風中,百年成型、千年才能凝成一墨,有震風破妄之神效,道上有的是人以萬金相求,您若是不捨得換,便是自己留著清心養神用也是好的,何必非要加在那劍上呢,這不是浪費嘛!」
霍風仍是那一身夾克長褲,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的劍,在冷冰冰的劍鋒上摸了摸。
他也不想在她身上動刀,但她偏生喜歡這個顏色,非要學人家做個紋身,怎麼勸怎麼不聽,他又能怎麼辦。
「不用勸了,勾上吧,我自有用處。」他把劍輕柔地平放在桌子上,用手點著劍身上早先刻好的花紋:「沿著這些紋路勾,輕一些,慢慢來。」
柳老頭看著他的眼神就像看那些甩錢玩的神經病,那叫一個痛心疾首,但是最後在霍風淡漠的注視下,也只能顫著手從內屋端出一根金色蠟燭,小心地點著火星燃了罡花墨。
好半響,那凝固的墨色才漸漸融化,一滴一滴黑色的液體低落,正墜在劍身上,順著劍身上刻著的花紋流淌。
霍風就在旁邊坐著,等了三、四個小時,柳老頭才終於把這塊罡花墨都勾進劍身裡,他滿頭大汗,疲憊地對他招呼:「霍主,來看看吧,小老兒可許多年都沒費這麼大功夫了。」
霍風握起劍,見那銀白色的劍身上繁複的紋路似墨色流淌,那暗沉又深邃的墨黑色,正好壓住銀白的冷鋒,融合得完美無瑕。
他屈指慢慢抹過,長劍無聲的翁鳴,像是雀躍。
他搖了搖頭,無奈地敲了敲它,把它背在身後,拿出一卷古舊的竹箋放到柳老頭面前:「你要的墨家機關術下卷。」
柳老頭瞬間眼神大亮,小心翼翼地翻開竹箋,看著裡面模糊的墨色口水都要流出來,連連道好,跟抱大孫子似的珍惜地把那竹箋抱在懷裡,再看不出一點虛弱模樣。
「霍主果然大氣。」他對著霍風比了個大拇指,又說:「您做事地道,那小老兒也一定得賣您面子,不瞞您說,前些日子周家人剛來找我,他們已經打探到您從西南密地那邊的大墓出來。
這兩年他們動靜越來越大,最近更是召集了道上不少人手,好像打算開一處大墓,您現在回來,我恐怕他們很快就要找上門來,您也早做準備。」
霍風聽了,連一絲詫異也無,只頷首應了一聲,轉身離開。
柳老頭摸著鬍子,眯著眼看著那道高大挺拔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夜幕中,旁邊小徒弟湊過來:「師父,霍主可有些日子沒回來了,道上都說他是避開周家逃難了,如今周家擺明了與他不對付,您還接他的單子,這不是自找麻煩嘛。」
小徒弟自以為說得還挺有道理,誰料柳老頭一把掌就拍過來
「蠢貨。」
柳老頭怒罵道:「人云亦云的傳言你也信,霍氏是什麼樣的家族,霍風又是什麼樣的人物,默劍霍主,那是真真正正的鬼神一般莫測強大的存在,周家再勢大再張狂又如何,只要他們是吃這一口飯的,只要他們下了墓,那就只能仰霍氏的鼻息而活,周宗成不信邪,仗著那麼點背景非要打破規矩,那就等著看吧,等著老天爺收拾他!」
他望著空蕩蕩的門口,想到那些年霍氏呼風喚雨的盛景,深吸一口氣:「跟下面人說,只管把霍主當最尖尖的貴客奉著,霍家族長,就從來沒有被誰壓著的。」
……
霍風打了輛車,穿過主城區進了靠近郊外的一座小院。
殷宸之前去周家大宅,對人家那雕樑畫柱的古典小院喜歡的很,鬧著要換地方住,霍風被她磨得沒法子,就找林嶽置辦了這麼一處小院,偶爾帶她來住幾天。
雖然是老宅子,但是裡面的設施早就換成現代化的,霍風把背包放在一邊,把房間簡單收拾了一下,開啟浴室的熱水就走出來。
殷宸已經化出人形,正坐在那床上美滋滋欣賞自己的新打扮,聽見推門聲,她身形不變,扭著頭嬌滴滴看過來:「霍風,你看我好看嗎?」
霍風抬眼一看,所有的話都被堵在嗓子裡,一個字也擠不出。
好看,怎麼不看好。
那一身纖細曼妙的姑娘斜斜靠在床上,就鬆鬆垮垮披著一件黑袍,露出大片雪一樣白的後背,從纖細鎖骨到精緻的蝴蝶骨,墨色如流淌的汁液肆意蜿蜒,黑的幽沉,白的剔透,被昏暗的燈光一打,明晃晃的讓人移不開眼。
霍風只看了兩眼就側過眼,把新衣服扔到她旁邊:「去洗澡,我給你熱牛奶。」
眼看著霍風關了門就要走,殷宸不高興了。
你個狗男人,有沒有點情趣,我都這樣了,你就讓我去洗澡。
洗洗洗,洗個屁!
她憤憤跳下床,拖著那鬆垮的黑袍,赤著腳踩著柔軟的睡衣就氣勢洶洶衝到他面前,揪著他的領子去咬他的臉:「你讓我去洗澡!我這麼好看你讓我去洗澡?!你還是不是個男人啊,人家是衣冠禽獸,你簡直連禽獸都不如。」
霍風被她一碰,渾身都僵了,他們這次下的墓格外兇險,在那裡呆了兩個多月沒正經親近過,現在她一貼近,熟悉的呼吸伴隨著熟悉的香氣鋪天蓋地把他包裹,他幾乎快喘不上氣,只能暈暈乎乎被她推著一直往後,直靠到貼著牆壁。
她猛地一跳,他下意識抱住她,她垂下的腳尖蹭著他的小腿,長長的黑袍跌落在地上,她含糊不清地跟他說:「往後退,我要去鏡子那裡。」
真要命。
霍風滿腦子只有這一個念頭。
他吞嚥著喉結,覺得剛一進門就這樣不太好,但是那些話還沒說出口就被她統統堵住,她用力掐著他的心口,手急躁躁地往下,又膩乎乎地咬著他的耳朵低低地喘,聲音飄忽忽地像蛇精一圈圈用尾巴纏著人:「我心口也紋了,可好看了,你想不想看。」
就是神仙也受不得這樣的蠱惑。
他呼吸一窒,又越來越燙,用力抱著她就往床邊走,殷宸咯咯笑,反應過來又催他:「錯了錯了,那邊。」
「沒有錯。」他摩挲著她的長髮,俯身咬住她的嘴唇:「我喜歡在這裡。」
老古板。
殷宸撇撇嘴,卻也勾住他的脖子親親密密地親他,兩人正翻滾著,突然大門外就傳來一道敲門聲,恭敬的男聲卻響亮:「霍主在嗎?我們當家聽說霍主回來,忙第一時間就讓我們來拜訪。」
殷宸和霍風同時頓住。
霍風滿頭是汗、呼吸急促,他撐著手臂深吸幾口氣,眼中薄薄一層的霧氣和慾念很快就化為清明。
殷宸嬌柔的表情卻一點點化為猙獰兇惡,她猛地推開霍風,跳下床去,握著劍就往外衝
——這群壞人好事的狗東西,她要教教他們大晚上打擾人家夜生活是該被怎麼生撕活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