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情如火的,溫情如水的,只要是為她,怎麼樣的情緒都會令他欣喜。
他抬了抬頭,溫熱的呼吸拂在她精緻的耳廓:「您會陪著我的,是嗎?」
女神連語氣都輕柔了許多,她承諾著:「是的,我會陪著你,直到你不需要我的一天。」
弗裡德希低低笑著:「不會有那一天的,我的殿下。」
女神只是淡淡一笑。
弗裡德希敏銳察覺到她的冷淡,他慢慢直起身,凝視著她:「您不信我嗎?」
「我相信現在的你是這樣想的。」女神平靜地回答著:「但是人的想法是會變的,弗裡德希,你無法確定十年之後的你會怎麼想。」
弗裡德希沉默了一會兒。
他又發現了她性格中的一面。
她的漠然、平靜與寬厚,也許不僅是因為漫長的時間,更因為本身對人心忠誠的持久就缺乏信任。
也許是人族的生命對於神明來說太渺小短暫,也許是她曾聆聽過太多人間的薄情與易變……
他抿了抿唇,突然在她耳邊說了一句:「殿下,我要帶您看一些東西。」
他說著就站起來,隨意地繫上釦子披上外袍,心口印出的血痕落在雪白的襯衣上,鮮豔刺目。
女神微微一怔:「你該回去休息,弗裡德希,如果有什麼,我們可以明天再看。」
「不,殿下,我迫不及待要讓您見證。」
他咧嘴一笑,笑得像一個不知人世的風流少年,他大膽地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凝視了她幾秒,扭頭拉著她就往外跑。
女神完全愣住了,但她怕傷到「虛弱」的青年,沒有忍心用力掙扎,不過是這短短的猶豫,她就被青年拉著跑出華美的大殿、跑下回旋的金色旋梯。
夜晚的帝宮靜謐卻整肅,無數手持鐵甲計程車兵在往來巡邏,當女神看著漸漸走來計程車兵、忍無可忍要阻止青年的胡鬧的時候,青年卻明亮著眼睛看過來,期待著說:「殿下,為我們下一個隱身咒好嗎?」
女神看著他溢滿了燦爛笑意的眼睛,微微一塞。
她不知道為什麼,會越來越難以拒絕這樣真誠祈求的青年。
也許是她知道自己該扭正他,她要盡力讓聖亞安的大帝變得正直、開朗、明快,因為西澤的臣民需要這樣一位光明的帝王。
所以她猶豫了一下,還是縱容他的任性,她點了點虛空,淡金色的光芒將倆個人籠罩。
「謝謝我的殿下。」弗裡德希笑眯了眼睛,抬起她的手背輕輕一吻,在她沒反應過來之前就拉著她繼續跑。
女神沒想到他會把她帶到黑塔面前。
她以為他這一輩子也不會再來這裡。
「上次讓您在這裡看見了我最不堪的一面,但是,我的殿下,請您相信,我也有值得您喜歡的地方。」
他鬆開她的手,拾階而上一把破開封門的禁咒,站在高高的石階上回首,向她看來的樣子,驕傲的坦然又真誠:「無論您見過多少人,我希望您能知道,我是不一樣的。」
他弗裡德希,對於光明女神來說,會是獨一無二的。
女神沉默看了他半響,終於也邁步向前,擦過微微垂首等待著她的青年,走進幽深的黑塔裡。
她流光般的裙襬滑過他腿側,他咬著嘴唇,得意又溫柔的淺笑。
他轉過身,緊跟而上。
……
上一次來的黑塔地道已經被封閉,女神順著狹窄的樓梯一步步往上,月光從走廊小小的窗子打進來,照亮臺階側面滿滿的、各式各樣的塗鴉。
「這是我小時候亂畫的。」
弗裡德希隨手摸了摸那些斑駁的凹痕,表情很平靜:「黑塔裡物資並不充足,不過在宮廷宴會時我會得到一些額外的食物或者禮物,再加上平時我積攢下來的,我可以用它們與宮中的侍衛們換一些東西。」
黑塔幽黑古舊,但卻到處都是生活的痕跡,這些早該封塵、象徵著大帝卑微悽慘過去的、如今再無人敢置喙的經歷,他卻那麼自然的給她講著,沒有一點痛苦或者恨意。
女神靜靜地聽著,不知不覺走到頂層,弗裡德希推開已經破敗的木門,像是小孩子炫耀自己的玩具一樣,滿臉讓人心軟的得意:「殿下,請您一定要看看。」
女神頓了一下,才走進去。
這是一間本該很空曠的房間,傢俱稀少而簡陋,但是事實上,桌子上,床上甚至是地上,都堆滿了各種各樣的書、兵器和各種各樣的算紙,把整個房間堆得滿滿當當。
她抬起頭,看見四周繪滿了整片牆面的巨大地圖,每一座小鎮上都標滿了的人口地形、物資、甚至是周圍的種族和資料,那些字跡從青澀漸漸變得成熟,輕輕重重的標示,墨跡幹了又染上,乍一看那些密密麻麻的痕跡,甚至讓人頭暈目眩。
溫熱的體溫從背後靠過來,青年低緩的嗓音響起
「他們都說我是靠陰謀上位,說我德不配位,說我只會給聖亞安帶來禍亂,但是我知道,我不是,我能坐上王位,只是因為我擁有這個資格,沒有人比我更瞭解這個國家、沒有人比我資格去創造無上輝煌和榮耀。」
「我用了九年在黑塔裡籌謀我的計劃,用了六年成為這個帝國的君主,用了八年使我的帝國強大,讓聖亞安能成為征服整個西澤的霸主。」
女神慢慢轉過身,他沒有動、沒有該表示恭謹地後退幾步,他只是站在那裡,保持著與她近在咫尺的距離,深深注視著她。
「我的殿下,我的前半生,都是為了我的榮耀與帝國,我從不曾動搖、從不曾變心,而我要告訴您,我的後半生將屬於您。」
「我會像曾經愛我的帝國一樣忠誠深愛於您,不會變、也沒有終結,哪怕我死去,我的靈魂也會屬於您。」
「請您要相信我。」他微笑著:「您是,我的所有啊。」
所以,請一定別離開他。
女神怔怔望著他。
他的目光、他的表情都是那麼真誠,她相信哪怕是用最嚴苛冷酷的聖器,也測不出他一絲說謊的痕跡。
那一刻,她想,她也許永遠都無法忘記,現在這個披著溫柔月色、堅定又真摯站在她面前傾訴愛意與忠誠的青年。
握著人間至高的權杖,卻甘心俯首卑微親吻她的袍角,以飛蛾撲火的姿態,無畏又豔麗。
弗裡德希·奧古都。
那一刻,神明的心,為他而泛起淺淺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