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弱者才會在意別人的評價,而他是王者,是聖亞安和整座帝宮的主人,他有資格對這些觸犯了他的尊嚴的罪人行使任何懲罰,也不覺得這多麼骯髒或卑鄙。
他從來認為這是他的權力,是勝者該有的權利,畢竟如果最後勝利的不是他,他相信這些人對待作為失敗者的自己也不會如何慈悲。
但是這絕不包括她。
他不想在她面前表露出自己任何的陰暗面,他知道光明女神喜歡的是什麼,她當然喜歡的是乾淨的、善良又純潔的靈魂。
他沒有沒關係,他可以裝,他可以裝得很好,比任何人都好,如果不是這一次意外,他相信自己可以裝一輩子。
弗裡德希直視著前方,周圍的囚籠裡都是一片安靜,屬於光明的、舒緩又柔和的力量充滿了每一個角落,讓所有人都陷入了甜美的夢鄉,這是他們許多年都沒有享受過的珍貴的安逸和快樂。
他無視周圍的所有,魔怔般的一步步向前,終於在道路盡頭,看見了她。
美麗的女神靜靜站在最後一間牢籠前,她披著的長袍在明光下反射出柔和的銀光,像一層輕紗隔著月色流淌,和她柔美的側臉、溫和的眉目一樣,每一寸都寫滿了聖潔無暇。
弗裡德希頓在那裡,貪婪又渴望地望著她,像只剩下這最後一眼。
從沒有哪一刻,比現在更讓他絕望。
他彷彿聽見自己的心臟在悲鳴,窒息般的痛苦扭曲著他的每一根神經。
終於要面對了,他知道他要失去她了。
上帝為什麼,總是要在他滿懷希望和憧憬的時候,再把他打進地獄裡去。
他死水般骯髒貧乏的生命力終於被賜予了一束光,無暇的美麗,讓他一見鍾情,但等他沉淪到無法自拔的時候,卻又把這束光無情地拿走。
憑什麼,憑什麼?!
他的耳邊突然有一個輕柔的聲音在低喃,像魔鬼在蠱惑它的信徒。
它說,既然被發現了,就徹底放開吧,走上去,擁抱她、親吻她,做盡一切你想做的事,哪怕神罰降臨,在那之前你至少得到了你夢寐以求的。
它的聲音越來越大,那詭譎又放縱的迴音響徹他的腦海,幾乎將他的理智吞併。
他終於緩緩往前走。
歐文癲狂的詛咒和謾罵迴盪在走廊裡,這位瀕臨瘋狂的前太子看著面前突然出現的美麗女人,孤注一擲又撕心裂肺地控訴著弗裡德希的殘忍狠毒。
「閣下,請求您殺了他,殺了他!他是魔鬼,他是惡魔,他該死,早在他一出生就該掐死他,他毀了我們的一切,他早就墮落進黑暗。」
歐文顛三倒四地吼著,然後他的眼神一瞬間凝住,他直勾勾盯著緩步從黑暗中現身的弗裡德希,突然爆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他快速往後退,蜷縮起來抱緊自己,驚恐大吼著:「別過來,救我,我不想死!我是皇太子!我不想死。」
女神從始至終都安靜地站在那裡,看著他的目光悲憫而溫和。
聽見腳步聲,她慢慢轉過頭,琉璃般剔透的眸子看著漸漸走進的君主。
弗裡德希一眨不眨看著她。
他碧色的眼睛裡盡是翻湧的情緒,陰沉的、晦澀的,沒有一絲光澤,像狂風暴雨中的天幕,黑暗得吞噬了一切光彩。
他一手握著劍柄,走來的步伐那麼輕,像幽靈,無聲無息地飄來。
他的姿態,他的神情,都是那麼詭譎,壓抑,讓人頭皮發麻。
但女神的神態沒有一絲變化,她仍然那麼沉靜地看著他,用往日一樣平和空靈的聲音,喚著他的名字:「弗裡德希。」
弗裡德希頓住。
他痴痴凝視著她,好半響,僵硬的臉上緩緩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明明是笑著,卻悲傷得彷彿下一瞬就會哭出來。
「好過分啊,我的女神。」
他垂下頭,低低地呢喃著:「您知道的,我無法違抗您,我無法不愛您,我早就是您的俘虜和奴隸。」
比起得到您,比起佔有您的快樂,我更無法承受的,卻是您厭惡漠然的眼神。
他緩緩地拔出長劍,鋒利的劍鋒反射出他英俊又茫然的臉,像一具失去了靈魂的傀儡。
他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輕顫的手握住她的手,撐開她修長的手指,把劍柄放進她掌心。
他慢慢地跪下,握著她的手往上,讓冰冷鋒利的劍鋒對準自己的心口,他仰起頭,凝望著她平靜的臉,咧嘴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殺了我吧,我的殿下,我祈求您。」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著,緊緊攥著她的手,像一個失去理智的癮君子,用炙熱癲狂到顫抖的口吻:「我不能承受您的離開,不能承受您的厭惡,我寧願死在您手中,我請求您剝奪我的性命,帶走我的所有。」
他的手一點點用力,劍鋒刺破華麗的外袍,殷紅的鮮血如玫瑰綻放,迅速染紅了雪白的襯衫,順著劍鋒流淌,一滴一滴墜到地上。
他像是自虐一樣,在血腥中品嚐著所有痛苦,享受著被她一點點掠奪生命的過程,他一眨不眨地痴迷地看著她,看著她美麗的眼睛,看著她精緻的輪廓,喘息快慰又壓抑。
他可以在死去的那一刻升上天堂,他戰慄著嘆息。
女神終於眨了眨眼。
她看著已經被刺入他心口的小半個劍尖,突然開口:「你懺悔嗎,弗裡德希」
弗裡德希低笑了幾聲,血珠順著他健壯的肌理蜿蜒,滴滴答答往下淌。
血腥又妖異的性感。
「我不後悔,我的殿下。」
他低柔著說:「我就是這樣的人,即使再來一百次,我也還是會這麼做。」
他緊緊咬著牙,突然勾起一抹殘酷英俊的笑意:「如果要說後悔,那我也只會後悔,我的大意讓您看見了我的不堪和卑劣。」
女神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她輕輕嘆了一口氣。
她突然鬆開手,長劍墜落到地上,濺起的血珠染髒了她潔白的袍角。
弗裡德希的心彷彿隨著劍一起墜下,驟然被摔進地獄,無法言語的恐慌順著他的呼吸流淌,蔓延至四肢百骸。
「不,殿下,別離開我。」
他緊緊拽住她的袍角,他跪下去用帶著血沫的嘴唇狂亂地親吻她的鞋尖,他哽咽著:「原諒我,我願意以死贖罪,不要離開我我的殿下,您想把我怎樣都可以,只求您不要走,我不能失去您……」
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人呢,這樣的殘忍,這樣的虛偽,這樣的傲慢,又這樣的脆弱,這樣的真摯,這樣的卑微。
光明女神抿著唇看他,神色複雜。
她聆聽過太多的祈願,看見過太多或純潔或黑暗的靈魂,但是她從不曾見過弗裡德希這樣的人。
他愚弄了她,他愚弄了神,但是他一點都不愧疚、不惶恐,他的悲傷那麼淒厲絕望,像失去了他的所有。
鮮紅的血在地上開出悽豔的花朵,他匍匐著的樣子像是下一秒就會死去。
聖亞安的大帝,未來西澤的君主,當然不能在這裡死去。
她終於又嘆一口氣,俯下身,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腦袋。
弗裡德希頓住。
他抬起頭,直視著她的雙眼,不敢置信地、小心翼翼地問:「您不會離開我的,對嗎?」
女神沒有說話,她纖白的指尖卻在他破裂的心口點了點,淡淡的金光閃爍,被撕裂的傷口迅速癒合。
弗裡德希顫著唇,凝視著她專注的側臉,心中壓抑的情緒驟然爆發,他用力伸手緊緊抱住她,像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樣把頭深深埋在她頸窩裡。
「殿下,我的殿下……」
他的嘴唇滾燙,緊緊貼著她的脖頸,呼吸重得像瀕死的病患,低啞地聲音混亂:「您不會知道,我有多愛您,您不知道您對我有多重要,我愛您啊,我愛您啊我的殿下……」
女神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