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但顯然陛下並不這麼想。

他翹著腿,似笑非笑睨著克魯夫,慢悠悠拿下沒點燃的雪茄,隨手扔到旁邊的書桌上:「克魯夫,這些日子過得還好嗎,安捷麗娜怎麼樣?」

「謝謝您的關懷,我們一切都好,我尊敬的陛下。」

克魯夫謹慎地回答:「我來之前,安捷麗娜還讓我向您轉達她對您的想念和關懷。」

這當然是客氣話,安捷麗娜雖然是大帝的親姐姐,但是大帝自幼不被先皇后喜愛,甚至一直被禁閉在高塔中,本就沒見過幾面,又有那次血腥的宮變,安捷麗娜對這個弟弟又懼又怕,姐弟倆的相處向來疏離而尊卑分明。

弗裡德希輕輕一笑:「看來你們過得還不錯。」

克魯夫態度更加恭謹:「這都需要感謝您的恩德,我的陛下。」

「不,這是你自己的功勞。」

弗裡德希微微一笑:「安捷麗娜性情高傲風流,又是尊貴的公主,你卻能得到她的心,讓她不惜觸怒父皇與你成婚,為你生兒育女,還為了你放棄外面的鶯鶯燕燕。你可以去外面問問,誰不知道喬恩侯爵的厲害呢?能在混亂的上流社會保持一個忠誠而相愛的家庭,你實在值得尊敬。」

克魯夫受寵若驚,心中卻驚疑不定,他趕緊站起來表忠心:「陛下……」

「放鬆,放鬆克魯夫,我沒有別的意思。」

弗裡德希壓了壓手,讓克魯夫重新坐下,他站起來,慢慢踱步到酒櫃前,從高聳的酒櫃中取出一瓶葡萄酒,傾倒在剔透的水晶杯裡。

「我其實很羨慕你,尤其是最近,我越來越發現,能與心愛的人締結婚約、孕育孩子,實在是一件太美妙的事,不,或者說,只要能讓心愛的人回饋愛意,對我來說已經是一種難以想象的快樂。」

克魯夫終於隱隱聽明白了什麼。

他不敢置信,想了想,有些試探著說:「您無需有這樣的困擾,我的陛下,只要您願意,聖亞安所有美麗女人都會狂熱地跪倒在您面前祈求您的寵愛。」

弗裡德希卻只笑了笑。

「可是我不想要其他女人,克魯夫。」

他轉過身,親切地把一杯酒遞給克魯夫,然後搖晃著酒杯,輕輕在房間裡踱步。

「我愛上了一個姑娘,她是那麼高貴、美麗、漠然,像天上的遙不可及的月光。」

他低啞的嗓音像是從心口裡擠出來,他的眼神晦澀而閃爍,帶著某種近乎癲狂的熱烈意味。

「我為她神魂顛倒,在她面前我甚至像變了一個人,我瘋狂地愛著她,也瘋狂渴求著她的回應。我知道,我知道我在她面前低賤如塵埃,我知道我卑劣、狠毒、殘忍,我知道我不配,我知道我不該妄想辱沒她的高貴,但是我無法不想得到她,我想擁抱她?親吻她,我想讓她愛上我。我一直在壓抑、我一直在剋制,但是我知道我已經忍耐不下去了,克魯夫,我快瘋了。」

克魯夫覺得今天自己一定是被厄運之神眷顧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捲進這種可怕的事情裡。

聽著權勢滔天的大帝那些狂熱猙獰的愛語,那些膽大包天的、聽著就讓人頭皮發麻可怕慾望,讓克魯夫握著酒杯的手都在顫抖,有那麼一刻他甚至以為自己是站在一個魔鬼面前。

「陛……陛下……」

弗裡德希突然頓住聲,他慢慢轉過頭來,竟然還在微笑。

他緩緩俯身,凝視著全身都開始輕顫的克魯夫,磁性的聲音低柔,像是魔鬼的呢喃:

「你會懂我的,對嗎?懂我的痛苦和希望,懂我的不甘和希冀,即使是高不可攀的愛人,也不是不可以擁有,對不對?」

克魯夫幾乎被嚇癱了。

他想尖叫,想搖頭,想求饒,但是看著大帝那一雙晦澀幽沉的碧色眼睛,強烈的求生欲讓他嚥下了所有不合時宜的話。

他艱難地點了點頭,扯出一個極為難看的笑臉:「當……當然,陛下。」

弗裡德希笑容更盛,像盛放到極致的濃豔鮮花。

「很好,克魯夫,我很高興。」

弗裡德希慢慢往後仰,懶散又閒適地靠進沙發裡。

「我不瞭解女人,但幸好你懂,我們可以多聊一聊,哦,當然,等你走的時候,我會讓人給你多帶幾箱子神話古史,這也許對你有用,我就在裡面發現了很多有意思的東西,你一定也會喜歡的。」

克魯夫能說什麼,他只能應是。

弗裡德希心情大好,他慷慨說:「我允許你暢所欲言,什麼想法都可以,你只需要把我當成一個普通的男人,在想方設法追求我心愛的姑娘,就算讓我跪在她面前親吻她的足尖我都願意。」

是的,但是您愛的姑娘、那位尊貴的聖女可不是個普通的貴族小姐。

克魯夫絕望地想,他早晚會因為瀆神的罪名而被在烈火中絞死。

但是在那之前,他需要在瘋狂的大帝手上保住小命。

「那麼我們就開始吧。」

英俊的大帝雙手交叉,姿態高貴而風流,他沉吟著:「也許我該與你說一說她……」

……

「今天陛下召見了喬恩侯爵,他們在書房裡交談了很久,陛下還親自送喬恩侯爵出了書房,賞賜了很多禮物,親口邀請他常去……」

莉亞宮中,不像之前的侍女們規矩森嚴,新一批安排來的侍女都非常活潑,她們每天圍繞在女神身邊,像輕靈的鳥兒一樣嘰嘰喳喳,但是分寸掌握得很好,讓這諾大的宮殿顯得熱鬧而不喧鬧。

已經是傍晚了,侍女們邊為女神換上柔軟的睡衣,邊簇擁著她邊說起宮廷中的趣事,其中說得最多的當然是弗裡德希大帝,她們不動聲色地把他的事蹟、成就、乃至於每一天要忙碌地做些什麼事都告訴她。

女神靜靜地聽著,臉上始終掛著淡淡的微笑,帶著神性的美麗面容,像母親在看著身邊活潑的孩子們嬉笑,侍女們說著說著,不由得呆呆看著她,等女神發現突然的安靜,歪了歪頭,她們才回過神來,一個個臉頰暈紅。

「聖女是我們見過最美麗的女人。」

有一個年輕的侍女眼睛閃閃發亮:「即使是最美的油畫也描摹不出您的萬分之一。」

女神卻沒有回應。

她突然側過臉,看了一眼窗外。

夜色漸漸降臨,窗外的花園被籠在隱約的花燈下,散發著迷離的美麗。

她的表情若有所思。

侍女們立刻注意到她的出神,她們以為是她疲憊了,加緊速度收拾好一切,然後輕聲行禮離開。

女神看著她們離開,又轉過頭去,凝視著窗外。

夜色中,一道鬼魅般的身影躥過花園,鑽進斜對角遙遠的一棟建築裡。

那是一座細長的高塔,佇立在帝宮的最邊緣,被重重建築遮擋著,僅僅露出的、尖尖的塔頂在黑暗中反射出冰冷的鐵色,像某種陰沉的利器,散發著晦暗陰冷的氣息。

女神凝望了片刻,緩緩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