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窗外細密的小雨如絲,天幕微微昏暗,溼潤的氣息混雜進空氣中,順著大敞的露臺,徐徐吹進寬敞的臥室裡。

火星一閃而逝,點燃雪白的菸頭,忽明忽暗的點點火光裡,青灰色的細煙徐徐升起,淡淡的、嗆人的煙味瀰漫開來,殷宸咳了一聲,又立刻憋住,屏住呼吸盯著宋景修。

白皙勁瘦的骨指夾著細細的煙,他吸了一口,有些慵懶的往後靠在床頭,殷宸立馬滾進他懷裡,小腦袋枕著他堅實的心口,目光閃閃亮盯著他。

「好玩嗎?」她躍躍欲試:「我也想來一口。」

宋景修垂眸看她,純黑色的瞳孔深邃幽深,像星海中最危險的黑洞,無聲無息的將人的靈魂都吞噬進去。

但殷宸不怕,她滿心都是那一口煙,看他沒有直接拒絕的意思,趕緊探著脖子往前挪,撅著小嘴想吸一口,卻被他直接捏著下巴抬起來。

她不甘心的伸手去夠,爪子勾了勾也沒抓住,就有點委屈的看著他。

男人漫不經心盯著她的一舉一動,在她水汪汪的注視下,慢慢在她眉心親了一下,又順著往下,親過她的鼻樑、臉頰,手撫過她耳廓的線條,撩了撩散落的髮絲,最後親在她唇角,又慢慢含住她柔軟的唇瓣。

濃烈的、嗆人的煙味,伴隨著男人身上獨有的、強勢又撩人的氣息衝散在唇齒間,她像一隻被順了毛的貓兒一樣,緩緩眯起眼睛,小手抓著他領口的布料無意識的抓了抓,把那筆挺的布料攥出無數細小的褶皺。

這個吻很慢、但是很長,直到她覺得她都快要窒息在這煙味裡了,男人才放開她,由著她埋在他懷裡大口喘著氣,寬厚的掌心有一下沒一下順著她的後腦,絲綢般墨黑細軟的長髮從他指尖穿過,像清澈的墨色流淌。

他淡淡問:「好玩嗎?」

殷宸邊喘氣邊咳嗽,咳嗽得小臉都暈紅一片,但是反而更加興致勃勃,拉著他的手晃悠:「好玩,我還要。」

宋景修輕哼了一聲,拍拍她的頭,又吸了一口煙,在小姑娘顛顛仰著腦袋等著親親的時候,薄唇擦過她臉頰,在她頭頂吐了個小菸圈。

菸圈的形狀很圓潤,煙霧嫋嫋散開,顯得極為夢幻

——像天使的光環。

殷宸被逗得咯咯笑,還得寸進尺:「還要一個愛心形狀的。」

宋景修今天似乎心情不錯,也寵她,真的慢慢悠悠吐了個愛心的菸圈,緩緩飄在她臉上,在碰到她細膩的臉頰的時候,被撞散成煙霧。

殷宸甩手揮了揮,咳嗽個不停,看著對面他戲謔慵懶的神情,撲上去就咬在他耳朵上,但也不捨得使勁,軟軟咬了兩下,又慢慢往下,重新親回他唇上。

他一手夾著煙,修長堅韌的手臂懶散垂在床邊,另一隻手環著她的腰,兩個人慢慢的親著,比起熱烈四射的年輕情人們,倒更像一對成婚多年的夫妻,一起都是慢悠悠的、懶洋洋的,卻無比親熟和繾綣。

細煙一點點燃燒著,直到快燒著他指骨,他才轉過頭來,最後吸了一口,就把菸頭在菸灰缸裡按滅。

殷宸窩在他懷裡,握著他的手指捏來捏去,嗅著他身上淡淡的煙氣,聽著外面滴滴答答的雨聲,只覺得無比心安。

「真想永遠停留在這一刻。」她突然嘆了一聲,小聲嘟囔著:「你不知道,每一世你都會忘了我,我還得苦哈哈勾搭你,得讓你喜歡我,我超辛苦。」

宋景修一手枕在腦後,一手慢慢撫著她的頭髮,聞言挑了挑眉:「很辛苦?」

「當然了。」

她蹭到他耳邊,搬弄是非的告狀道:「你每個世界都可壞了,還老欺負我,就比如上個位面,你居然把我當小白鼠實驗品!要不是我聰明,逃了出來,你還不定會把我怎麼樣呢。」

宋景修眯著眼看她,殷宸一臉坦蕩,委屈和控訴的表情非常到位。

「哦,是嗎……」他唇角勾了勾,意味深長:「我怎麼不知道,我還會讓實驗品活著逃出來?」

殷宸眼神飄忽了一下,又振振有詞:「所以我吃了好多苦,很艱難才逃出來的,而且即使你這麼對我,最後我也是寬容的原諒了你。」

至於人魚女王對教授先睡再扔先玩再丟的那種小事兒……當然一點都不重要!

宋景修沒有說話,只是慢慢摸她的頭,那高深莫測的神情看得殷宸頭皮都發麻,本來板正的肩膀都不自禁縮了縮。

看著她這心虛的模樣,宋景修輕「呵」了一聲。

只憑這個世界,他第一次看見她的悸動,他就知道,不管哪個世界、不管什麼樣的情況,他都不會捨得讓她吃苦,更何況是欺負她。

不過她願意顛倒黑白也無所謂,不管怎樣,為了他一次次降臨不同的位面、一次次與陌生的他相愛又離開,她受的苦,遠比她表現出來的更深更壓抑。

想到這兒,他的心輕輕揪著,有些心疼。

殷宸本以為宋景修會花式揭穿她,卻沒想他只是低下頭來,在她眼角愛憐的親了親。

「嗯,你受苦了。」

他的聲音很輕柔,愛意像流淌的蜜汁,無法掩藏。

殷宸向來吃軟不吃硬,他這麼一說,她就有些不好意思了。

「其實也還好。」她撓了撓頭,在他溫柔認真的注視下,聲音越來越小:「反正總會遇見你的,也沒那麼難受……」

宋景修摸了摸她的臉,像是看不夠一樣,一遍一遍的摸。

殷宸看著他半響,突然說:「宋景修,你破了這個位面的規則,要付出什麼代價啊,你告訴我吧,我沒那麼脆弱。」

宋景修聽她這麼說,盯著她的眼神閃爍著一點異樣的光澤。

他輕聲問她:「你怕死嗎?」

殷宸瞪了瞪眼睛,認真搖了搖頭。

「原來是怕的,現在倒無所謂了。」她握緊他的手:「我寧願和你一起死,也不想一個人獨活著。」

宋景修慢慢笑起來。

「那好啊。」他勾著她的後頸,腦門親暱的頂了頂她的額頭,語氣輕柔:「那我們就,一起離開這個世界,好不好。」

他捨不得離開她,也捨不得留她一個人。

他從不是願意捨身放愛人獨活的人。

他願意用生命守護她,但無論天堂地獄,也想拉著她一起,寸步不離。

瘋狂,偏執,霸道,決絕。

這就是,他君刑的愛。

她已經得到了他的所有,就永遠別想掙脫。

……

這一天降臨的在預料之中。

宋景修正在拍他的最後一場戲,奢靡恢弘的上海戲劇院裡,滿堂賓客、高朋滿座。

黎三爺被重重日軍壓著,看他此生的最後一場戲。

旁邊的日本高官聲音陰柔:「黎三爺,還不願意與我們合作嗎?」

最後一段大戲落幕,滿堂喝彩聲中,他慢條斯理鼓著掌,懶散笑著:「人各有志,恕我不能從命。」

日本高官做作的嘆息一聲,隨即一個冰冷的槍口頂在他太陽穴上。

有人戲謔的說:「黎三爺諾大的身家,無妻無妾,連個後都沒有,實在可惜,也不知黎三爺還有什麼紅顏知己,可以來送三爺最後一程。」

戲臺上妝容華麗的戲子還在甩著水袖,大笑的賓客們無知無覺,大門處蔡安和他的同志們正在緊張進行著計劃。

黎三爺對泛著殺氣的槍口視若無睹,只靜靜望著戲臺。

戲子曼妙的身影漸漸散去,一道修長高挑的身影緩緩浮現。

女人穿著修身的軍服,領口微敞,踩著及膝的軍靴,雙手插兜,軍帽下那雙風流狹長的眸子慢慢看來,殷紅的唇角微微含笑。

轟然炸響的炮火,硝煙和火光覆蓋了整座戲劇院,無數日本軍官掙扎著慘叫,黎三爺卻眼也不眨,直直凝視著她。

女人的身影漸漸被硝煙覆蓋,在那一刻,她摸了摸帽簷,輕佻又溫柔。

依稀仍是她最後一次離開時的樣子。

「黎三爺。」她輕笑著說:「再見。」

鮮血噴湧而出,極致的痛苦後知後覺翻湧而來,男人高大的身形緩緩滑落,唇角卻慢慢勾起笑容。

「再見。」

「轟——」

……

「卡。」

王導興奮的把最後一幕收進攝像機裡,大步走過來,用力拍著宋景修的肩膀:「好樣的,就這一幕,上三大拿獎拿個手軟絕對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