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情是以吳坤飾演的蔡安視角進行的,講述的是他如何從一個無憂無慮的富家公子,報考從軍成為國黨軍人,最後思想覺醒加入紅軍的一路歷程。
而宋景修飾演的黎三爺,是舊上海第一大幫派當家,富可敵國、權勢赫赫,與國黨高層關係密切,是當時響噹噹的人物。
他從未上過戰場,所有人都恐懼他陰晴不定的心性和鐵血狠辣的手腕,無數文人志士口誅筆伐痛暗罵他發國難財,在舊上海他的名字足以令小兒止啼——他像是一個完完全全的壞人。
但是最後他死了。
舊上海淪陷,國黨高層倉惶撤退,他則留在上海,之後被日軍高層「請」去作為上海的新任領事,他出乎所有人預料的拒絕了,然後在某個平凡的日子裡,被暗殺而死,屍身悽慘。
在那之前,上海及周圍遺留的幾十萬惶恐不安的軍隊被他暗中安排撤退,他手下那一筆令日軍垂涎的龐大財富換成和美軍的軍事訂單,換來的武器一批批運往前線。
一個善惡不明的,心思不定的,極其複雜的角色。
但這不是貓妖關注的重點。
「為什麼他總是演死了的角色。」
貓妖不滿的看向王導:「就沒有個太太平平活到大結局的角色嗎?」
王導有些不語的看她一眼。
和沉浸愛情中頭腦發熱的小姑娘是沒什麼好解釋的,他一言以蔽之:「這是劇情需要。」
貓妖撇撇嘴。
「戲如人生。」王導無奈攤手:「你還沒看出來嗎,你家宋老師就適合演這樣的角色,多面、複雜、心思莫測,這種角色才是最能發揮出他天賦和實力的。」
貓妖看著片場中央,無數攝像機和光影交匯的地方,宋景修正在與吳坤幾人對戲。
他坐在寬大的太師椅上,修長的骨指夾著一根雪白的煙,氤氳的煙霧升起,朦朧了他的面容,只能看見那一雙沉靜淺淡的眸子
——怎麼看都不像一個,會在黃浦江邊把叛徒一個個凌遲後扔下去餵魚的可怕人物。
在他對面,站著神情憤慨的蔡安,穿著當時年輕公子哥極流行的白色西服,手緊緊拽著旁邊一個妝容精緻的年輕小姐,大聲吼叫著什麼。
那是寰宇最近力捧的小花楊婷,在這裡飾演第一女主角,出身富貴、不食人間煙火,蔡安暗戀她,她卻迷戀黎三爺,黎三爺視她於無物,在權勢爭鬥中間接害死她的父親,母親鬱鬱而終,她失去了父母親族、滿門落敗,幡然醒悟,發誓報復黎三爺、推翻這個腐朽的制度,最後也加入紅軍,與蔡安走到一起。
這部劇說起來,吳坤和楊婷才是真正的主角,只是在寰宇的要求和王導的推動下,加大了宋景修的戲份,才成了雙男主戲。
貓妖看著宋景修,他像是已經完全融入了這個角色,漫不經心看著眼前一對年輕男女的鬧劇,眼神寂寥又乏味。
貓妖突然問:「王導,你說他為什麼要當演員呢?」
王導也叼了根菸,沒有說話。
為什麼啊。
他點燃了菸頭,眼神有一瞬恍惚。
他永遠不會忘記,十年前的那平常的一天,他推開家門正要去旁邊的花園散步,一個年輕挺拔的男人卻站在他家那漂亮的籬笆門前,衝著他微笑。
那是一個非常溫和的、卻也非常僵硬的笑容。
就像把一張微笑的人皮撕下來,貼在一具鋼鐵或者木頭做的身體上。
乍一看很自然,但是當你看久了,那種詭異感會讓人不自覺的頭皮發麻。
當時的他警惕問:「你是誰?來我家做什麼?」
「王導。」那個男人還在輕笑:「聽說您是人族最優秀的導演之一。」
王導從沒聽過誰說話這麼奇怪。
人族?
男人像是頗為感嘆:「我大概還會在人間待一段時日,所以也許您可以教會我,該怎麼做一個正常人,或者說……普通人?」
男人歪了歪頭,像是禮貌等待著他的回答。
王導心中一悸。
他還記得那時自己心裡的種種猜測,他想那個人或許是個神經病,或許是在惡作劇……但是當晨間薄薄的霧氣散開,他看請那男人的眼睛的時候,所有猜測都在他腦海中滯住。
黑霧無聲的蔓延,那是一雙幽深漆黑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睛。
像深淵,死寂,冰冷,無情無慾,又像是塞滿了世間所有的晦澀黑暗。
王導移開了眼。
作為頂級導演的幾十年經歷磨礪住了他的心智,他沒有恐慌、沒有崩潰。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說:「那就去做演員吧。」
「演員?」
「是的。」王導說:「做演員,可以體會多種多樣的人生,可以讓你真正瞭解人,成為一個人。」
男人像是沉吟了一會兒,微笑著點頭:「很有趣。」
「那麼謝謝您,以後請多關照。」男人頓了一下,輕笑說:「忘了說,我在人間的名字,宋景修。」
「王導。」
小姑娘清脆的聲音把他喚醒,他晃神了一下,看著這位寰宇君總清亮的眼睛,失笑:「想當就當嘍,哪有那麼多原因。」
他看見那個小姑娘嘟了嘟嘴,在身後一群年輕小夥子一聲聲「老祖宗」的呼喚聲中,還像孩子一樣不高興的踢了踢腿,低聲喃喃著:「我要尊重男朋友的職業……人族男人還要事業的……不能強綁到山上生崽子……」
王導吸了口煙,眯著眼看宋景修抖了抖煙,對面的吳坤和楊婷已經被押著跪倒在他面前,驚恐盯著他。
今天拍的戲份是一場轉折,通過展現黎三爺的強大和冷酷,對比出蔡安的孱弱和無能為力,讓蔡安自身被觸動,從而轉變心態選擇從軍。
而無疑的,宋景修把這一幕表現得淋漓盡致。
在所有人看來,宋景修都很入戲,是一個名副其實的老戲骨,人戲合一。
但是王導知道,這個男人完美符合劇情的一言一行下,半邊心思都在這邊,在他身邊的那個小姑娘身上。
他抽了口煙,嘖嘖搖頭。
這一對啊……真是不知道是福是禍。
……
宋景修拍完他的戲份,天也黑了。
後面給貓妖揉肩捏脖子已經換了幾批妖了,貓妖見宋景修終於下了場,眼睛一亮,踢開椅子拿著水就顛顛跑過去:「景修,累了吧,喝水。」
遲了一步的郭昊摸摸鼻子,識相的沒再往前湊——宋老師難得有了女朋友,他要是敢過去當電燈泡,宋老師嘴上不說,以後不定怎麼收拾他呢。
「謝謝君總。」
宋景修接過水,目光淡淡掃一眼對面咬著手帕哀怨往這邊看的小妖們,仰頭喝了一口,衝她微笑道:「讓您久等了。」
貓妖定定看著他仰頭時崩起的,異常漂亮的頸部線條,吞了吞口水:「沒有,看你演戲很有意思。」
她裝模做樣抬起手錶看了一眼:「我已經訂好餐廳了,一起去吃個晚飯吧。」
宋景修看著她,笑著點了點頭。
預定的餐廳就在酒店不遠,都評價說做的法國菜很地道,當然貓妖會選擇這家,完全是因為網上說的和情人一起吃法國菜很浪漫。
所以雖然這菜的味道吃著怪怪的,貓妖還是忍了。
宋景修抿一口紅酒,杯中紅酒只剩下一個底,他還沒說話,對面女人立刻拿起酒瓶過來,給他生生倒了大半杯。
「多喝一點,紅酒養身。」她一臉鄭重。
宋景修幾乎快笑出來。
他忍了忍,唇角還是抿出彎彎的笑意,沒有揭穿她幾乎是堂而皇之的灌醉意圖,端著酒杯慢慢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