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人魚一隻手託著下巴,伸出一根纖長細膩的手指,指尖一點幽藍的光暈閃爍。

「你不是已經有猜測了麼?大膽一點,就像你想的那樣。」她懶洋洋的笑道:「偉大的生命奇蹟,在我身上誕生。」

雷歐的瞳孔收縮。

即使早有猜測,即使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他還是為此而心神震動。

人魚,變成了人。

他震驚的幾乎失語。

但他畢竟心性不凡,在意識到人魚正饒有興致打量他神色的時候,他用力揉了揉臉,很快恢復了鎮靜,只是說話的語氣更加低沉鄭重:「所以閣下為什麼敢告訴我,就不怕我說出去。」

人魚又笑了:「你可以試試,但是我保證,那聯盟付出的代價,會慘烈的超出你的想象。」

雷歐一瞬冷下臉:「你是在威脅我?」

「是啊。」人魚微笑著,非凡的聽覺讓她能聽見雷歐更加緊張激烈的心跳,她又安撫道:「放輕鬆,少將,其實我們沒必要針鋒相對,我對人類、無論是帝國還是聯盟都沒什麼興趣,只要我得到我想要的,我無意挑起任何麻煩。」

雷歐閉了閉眼,冷靜問:「閣下想知道什麼?」

「你們襲擊玫瑰別苑,是為了試探弗雷德吧,但偏偏之前從沒動靜,現在卻試探他,我想,也許你們是得到了什麼。」她指尖點了點桌子:「我要知道,你們所知道的關於弗雷德的一切事情。」

她搖了搖手指:「別對我隱瞞、別對我說謊。」

雷歐這次沉默了良久,嘆了口氣。

「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他沉吟著用盡量簡潔的語言描述:

「我們最近意外在聯盟的一顆垃圾星球上發現了一個廢棄實驗室,在裡面我們找到了一些意以非凡的殘留品,我們通過種種線索找到了其他星球的另外幾座實驗室,在其中一座被燒燬的廢墟底下,我們得到了一本手書筆記,裡面描述了一段非常……讓人驚駭的往事。」

雷歐深吸一口氣:「筆記的主人叫瓦西,是三十多年前聯盟某顆繁華星球頗有威望的一位科學家,但在他正處於事業頂峰的時候,他卻爆發了極為罕見而無法治癒的基因疾病,同時他一直費盡心血的專案也被上面緊急叫停,他一瞬間跌入人生深淵,在絕望和憤恨之下,他偷走了聯盟儲嬰室裡面的一個孩子,」

想著人魚可能不明白儲嬰室的意義,他特意解釋道:「聯盟將一些具有特殊天賦和極強精神潛力的嬰兒統一收歸到中央,由聯盟集中教養,他們會被培養成聯盟下一代的領軍人物,而被瓦西偷走的那一個,更是儲嬰室有史以來最出色的孩子,所有人都認為他長大之後會為聯盟作出無與倫比的貢獻。」

當時那件事在中央鬧得很大,但因為儲嬰室的絕密性,並沒有大張旗鼓的搜尋,反而刻意收斂訊息,只在暗中尋找。

「瓦西心思縝密,偷走孩子之後立刻偷渡到邊域混亂星球,躲過了聯盟的封鎖和追查,他不甘心病死,想借由這個孩子蓬勃的生命力和潛能尋找到人類基因進化的新可能,從而治癒他自己的重病……三十五年的時間,他嘗試了數不勝數的方法,最後甚至膽大包天的選擇了借用太空力量、傳說中的究極能量源——隕線。」

人魚的手猛的握緊。

雷歐說:「沒有人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他成就了不可思議的、獨一無二的奇蹟,他創造出了可以被稱為神的存在。但就在他欣喜若狂的想要將這個存在公諸於世的時候,他創造出的那個神蹟反噬了他——瓦西在絕望中被殺死,實驗室被毀滅,所有的痕跡被抹平,神蹟帶著瓦西所有的成果、那些年學到的所有關於人類社會的知識離開了那顆星球,一步步走入了帝國的中心,直到如今,成為帝國舉足輕重的……」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因為他看見,對面的人魚仰起頭,用手掩著臉,無聲無息。

陰鬱冰冷的威壓驟然失控的爆發,優雅安靜的咖啡館裡所有的酒杯桌面全部碎裂,客人們驚恐的刺耳尖叫此起彼伏。

雷歐猛的站起來,驚疑不定盯著她。

好半響,她才把手放下來。

「不好意思,我有些失態。」

人魚幽藍色的眸色微微閃爍,她的神態還算平靜,但看著他時,那壓抑又幽冷的眼神幾乎讓雷歐毛骨悚然,他聽見她慢條斯理問:「所以,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是該告訴我的麼?」

雷歐來之前本有很多的打算和策略,但這一刻,在這樣的注視下,他本能的壓下所有算計和思量。

他從懷裡取出一張截下的紙,推到她面前,坦蕩道:「這是筆記的最後一頁,應該是瓦西在意識到失控的時候匆忙寫下的。」

人魚拿過紙,上面是幾行異常潦草的字跡,她一個字一個字的念著,眼神一點點沉寂。

她抬起頭,盯著雷歐:「基因崩潰,是什麼意思?」

雷歐頓了一會兒,才慢慢道:「我們的學者分析為,隕銀的強大超越了人類的身體極限,在掌握著可怕的能量的同時,人類的身體會在它的輻射下加快衰老、崩潰和……死亡,而瓦西測算得到的這個時間,至多不超過三十年。」

……

殷宸回去時,弗雷德已經在家了。

他其實很忙,尤其是近些日子接連發生了特殊事件,他每天大半時間都要在帝國科學院和議事廳奔波,早出晚歸,但是無論再晚都會回來。

他今天難得回來的早,半躺在靠窗的躺椅上,眉目低垂、雙眼半闔,落日的餘暉灑在他半張側臉上,將他鋒利的側臉襯得柔和。

他拿著一本紙質書正在看,聽見聲音抬眼看來,殷宸揚起笑臉:「我回來了~」

她輕快的跑過來,捧著他的臉就在他腦門上親一下,弗雷德皺著眉頭要側開臉,被她扭過來好一頓搓磨。

成功把教授的頭髮弄的亂七八糟,她才笑嘻嘻放開他:「我要去洗澡澡啦,你要不要一起來?」

教授習以為常的不鳥她。

她不以為意,哼著歌兒往浴室走,突然想起什麼,回過頭來:「我給你挑了幾身衣服,就放在那邊了,你去試一下啊。」

弗雷德肅著臉撿起剛才鬧騰時掉在地上的書,像是沒有聽見。

等浴室內響起陣陣水聲,他拿著書看了好一會兒,闔了闔眼,才不急不緩把書平攤在一邊,站起來往放著紙袋走的小桌子走。

人魚站在浴室裡,看著水漸漸溢滿整個浴缸,源源不斷的水聲中,制暖系統發出輕輕的噪音。

她側過臉,看見漸漸染上霧氣的鏡子反照出一張面無表情的臉。

她靜靜等著,等聽見教授走遠的腳步聲,才抬手一揮,無聲無息隔絕出一個密閉空間。

她撥通通訊。

幾聲「滴」「滴」的輕響後,通訊對面響起於離遲疑的聲音:「佳佳?」

「是我。」

人魚的聲音輕柔又幽邃:「於離,我想問一問你,作為帝國最頂尖的精神力療養師,你知不知道什麼東西,可以抵消龐大能量所帶來的輻射和傷害,比如說,隕線?」

於離沉默了一會兒。

他隱隱意識到她在說什麼了。

「我很抱歉,但是……」他不得說出近乎殘忍的話:「人類的科技,並沒有證明任何物質,可以消弭隕線的傷害。」

他聽見那邊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半響,他才聽見她平靜的聲音:「沒有證明,那就是,還有存在可能性的東西了?」

「告訴我,於離。」她低低說:「無論是什麼,我都願意去試試。」